少年的聲音像是被砂石磨過,每個字都滲著血。時安夏在楠木圈椅裡緩緩坐下,腕間翡翠鐲子碰著案几,叮噹一聲,「出征一趟回來,便不喚『表妹』了?」
她聲音輕得像雪落松枝,比往常溫柔。
馬楚陽猛地低頭,一滴淚砸在青磚地上。
他單膝跪著向前挪了半步,鎧甲下襬刮出刺耳的聲響,「楚陽蠢!」
少年突然哽住,喉間發出幼獸般的嗚咽,「楚陽害了駙馬……」
唐星河也踉蹌撲跪過來,滿是繭子的手死死攥著佩劍穗子。
這個曾經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弄丟人的孩子,「表妹夫是為了救我!」
話未說完,兩個人的頭已重重磕在地上。正廳裡只餘鎧甲顫抖的金屬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鵲鳴。
良久,時安夏才輕輕抬了抬手,指尖透出瓷白的冷光。「起來罷。你們表妹夫若在,定要笑話你們哭得這般難看。」
二人哭得更厲害。壓抑了一路,最愛說話最愛打鬧的少年變得沉默寡言,直到此刻才抖著肩膀痛哭出聲。
「第一次是在桂城,我害死了池越。」唐星河彷彿長大了十歲,連曾經清亮的少年音都像是被邊關的風雪浸透,變得滄桑凝重起來,「表妹夫罰我二十軍棍,問我可服?我說服,可我哪裡真懂?」
時安夏認真傾聽。
少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沒真的重視。如果不是池越死了,太過沉重悲痛,興許我還沾沾自喜,得意那是史上傷亡最少的奇襲。」
那是可載進史冊,供後人仰望的奇蹟。更有可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他們的名字,將永遠鐫刻。
少年緩緩剖白,聲音不再有丁點喜悅,是無法言說的沉痛和悲傷。
唐星河話音落,馬楚陽的佩刀穗子突然繃斷,瑪瑙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此刻像被抽了脊樑般佝僂下去,額頭抵著青磚,「是我……都是我的錯。我誤以為主帥心裡應該是為我們暗裡驕傲的,所以一直想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
他慟哭,「我蠢,輕信了旁人……」
時安夏垂眸望著茶盞裡浮沉的葉梗,聽著少年嗓音一點點撕裂。
一字一句像一把鈍刀,將那些血淋淋的細節一寸寸刻進她耳中。
每一個字都在她心裡拼湊出更完整的畫面。
邊關的朔風如何卷著雪粒子拍打營帳,夫君的鎧甲如何在月下凝著冰霜,那支本該射向唐星河的箭矢又如何被他用胸膛擋下。
「這個……」唐星河突然哽住,用皸裂的手從貼身的暗袋裡捧出幾個木刻小人,「表妹夫夜裡就著篝火刻的,說是要回京送給你。」
三個木娃娃靜靜躺在染血的帕子上。最大的那個雕著時安夏慣常的挽髻模樣,衣袂線條流暢得彷彿能隨風而動。
看得出,這一個娃娃刻的專注又細緻。
另兩個小娃娃一個握著木劍,一個扎著雙鬟,眉眼都還留著未完工的細碎刀痕。
時安夏伸手去接,卻突然看不清了。
眼裡蓄滿的淚,模糊了視線。
她將娃娃緊緊按在心口,那木料上還沾著邊關暗夜裡風雪的氣息。素來挺直的脊背終於彎折下去,像一張被拉滿後突然繃斷的弓。
沒有號啕,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砸在木娃娃上面,洇開深色的痕跡。
她連哭都是寂靜無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