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是權利蒙了你的眼

安公公剛被扶起,雙膝一屈,又重重跪了下去,枯瘦的十指死死攥住蕭治的衣襬,額頭抵在他膝前,顫聲哭泣,「殿下!殿下!老奴知錯了!求您開恩,留下老奴吧!老奴這輩子,就剩下侍候殿下這一樁念想了啊!」

蕭治長身玉立,織金蟒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的指節繃得發白,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冷風裹著心痛直往那空洞裡灌。

安公公的哭聲細細纏上來,似無數根針往骨縫裡扎,生疼生疼。

蕭治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在地上,「我五歲時,冬日被晉王推下湖,是你頂著寒風去冷水裡撈我。」

安公公的哭聲戛然而止。他記得那日冰碴子劃破了袍,湖水深得看不見底,小皇子的紅錦襖像血一樣在深藍色裡暈開。

「後來你病了整整三個月,太醫說會落下病根。你身子骨不好也是從那時開始的。只要天一冷,你就腿疼。你卻笑著說……」話音突然哽住,蕭治說不下去了。

安公公的背脊劇烈起伏起來。他想起自己當時說的話,「老奴這副身子骨,本就是給殿下擋災用的。」

蕭治知他腿疼,從來捨不得讓他跪。

可現在,他跪,蕭治沒叫他起。

蕭治又說,「我七歲那年染了天,滿宮的人都避之不及,連乳母都稱病不敢近前。只有你,用艾草燻透了衣裳,整夜整夜守在我榻前。」

安公公的雙手死死抱住蕭治的腿,不肯鬆開。

他當然記得往事,四皇子渾身滾燙,錦被上都是膿血混著藥漬;自己用井水浸透帕子,一遍遍擦著那具抽搐的小身子;深夜孩子燒得說胡話,死死抓著他的手指喊「母妃」。

往事一幕幕,在主僕二人心裡掠過。

蕭治抬起臉,暮光在那雙眸裡暈染得幽深如墨,「安公公,我曾經發過誓,要為你養老送終。」

話尾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簷角的鐵馬突然叮鈴鈴亂響,蓋住了他喉間那聲幾不可聞的哽咽。

卻是話音一轉,如冽冽寒風起,「你可知你犯下的罪?」他垂眸看著這個從小護著自己長大的人,「殘害公主,夠你死十次!」

安公公渾身一抖,卻將懷中那條腿抱得更緊。淚水浸透錦緞,洇出深色的痕,「老奴知錯!老奴知錯了!」

蕭治喉結輕輕一滾動,「那你告訴本宮,你錯在哪裡?」

安公公哭,「老奴錯在,錯在……不該往銀絲碳裡下毒!老奴不該擅作主張!」

蕭治輕輕搖頭,「不,你錯在不該輕信謠言,更錯在沒有判斷力。」

安公公大驚,「太子殿下,若謠言屬實,您危矣!」

此話一齣,蕭治深知就算再給安公公十次機會都沒用,他依然會我行我素犯下更大的錯。

蕭治猛地抬起腿,轉身進御書房,聲音極冷,「你跟我進來!」

安公公膝行過御書房的門檻時,地面沁骨的寒意直鑽入骨髓,疼得鑽心。他佝僂的背脊在宮燈驟亮的瞬間輕顫,渾濁的淚眼裡映著太子清峻的背影。

小樹子手持銅燭臺,將十二連枝宮燈一一點亮。

鎏金燈樹上的燭火次第綻放,照見御案上那方端硯裡未乾的墨汁。他斂下眉眼退至門外,漆木門扉合攏時發出「咔嗒」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