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素君將最後一勺粥小口嚥下,拿帕子輕輕沾了沾嘴角,才語氣平緩道,「昨晚夫君沒回來,我很著急。舟哥兒叫我莫慌,他說『父親是個有分寸的人』。」她抬眸看著他,「我也覺得,夫君是個有分寸的人,必不會鬧出丁憂期間在外飲酒作樂的傳言。」
時成逸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想說什麼,終是嚥下。
在於素君起身離去時,他問,「若我往後仕途再無寸進,你當如何?」
於素君聞言步子停下,緩緩轉身,答道,「妾身當日嫁與夫君之時,夫君仕途也灰暗無望。但夫君許我一片遮身之瓦,妾身將終身感激不盡,不會有半句怨言。」
時成逸聽了這話,心頭鬱氣並未有任何疏解。
這話哪裡又有半分往日的恩愛影子?她每句話都那麼疏離。
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衝口而出,「那想必我要把黃嬤嬤和她的孫女接回府住下,你也不會有意見。」
「你說什麼?」於素君平靜的臉上終於起了波瀾。
時成逸十分難堪,硬著頭皮解釋,「黃嬤嬤到底是我的奶嬤嬤,把我帶大,又把心兒帶大,情誼自是不同。她如今在外頭生活得十分辛苦,還有她的孫女……咳,總之,我已經決定了。」
「既然夫君都決定了,又何必來問我?」於素君的腰背挺得更直了,忽然淡淡一笑,「所以昨晚夫君是去了黃嬤嬤家吃酒,爾後又與她孫女……」
時成逸面紅耳赤,「夫人莫要信口雌黃!我……」
於素君狠狠壓下淚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不相信,「那夫君告訴我,不是她孫女,你衣裳上的脂粉香味是誰的?」她勾起了唇,溢位一絲嘲弄,「總不好是黃嬤嬤的吧。」
時成逸氣得面色發青,「簡直胡說八道!」
於素君轉身而去,淚如泉湧。
跨出門檻時,她背對著他道,「黃嬤嬤是什麼人,夫君若是糊塗,我便提醒一二。若非她攛掇心兒與咱們離心,心兒不可能一下子變化那麼大。心兒不犯錯,夫君你就無需降職請罪。如果夫君還是堅持要接她們回來,那夫君便要做好家宅永無寧日的心理準備。」
「你還好意思跟我提心兒!心兒喊了你十幾年『母親』,而你呢?處處計較,事事推脫。但凡你用點心在心兒身上,心兒都不會走錯了路。」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於素君豁然轉身,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儘管極力維持著體面,但心剎那間就碎了,「你說我對心兒沒用心?夫君你說話要憑良心!」
「怎的就不憑良心了?這話我早就想問你。」時成逸彷彿找到個突破口,「我從玉城回來,你把關於心兒的所有事都如同燙手山芋扔給我,一概不願沾手。這任誰都看得清楚明白!若是雪兒,你捨得這樣不管不顧嗎?」
於素君萬萬沒想到有一日會和時成逸扯時安心的事,「夫君要這麼問,那我必須得回答你了。若是雪兒像心兒那麼渾蛋,我能下手打死她!她是我生的女兒,她走歪了路,我得管。管不住,我可以下手打,直打到她悔悟認錯為止。可心兒!她不是我生的!我怎麼管?我敢打她嗎?我這還沒動她一根手指頭,你就指責我了。但凡我動了手,你怕不是得撕了我!」
時成逸點頭,「你承認了!你就是沒當心兒是親生女兒!」
於素君想不通,時光能俘虜一個人的心,竟然還能讓一個人變了模樣。
曾經她跪在他面前請罪說,「妾身沒教好安心,她走到這一步,是妾身的責任。」
他扶起她,還眼含熱淚說,「你,已經做得很好。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妥之處,便是因著你不是她的親生母親,捨不得罵,捨不得打,事事順著她,樣樣哄著她。盼她少年盡歡,願她成年順遂。而她,不值得!」
她以為夫君是懂她的,卻是萬萬沒想到有一日,他能這麼信口雌黃指責她:你就是沒當心兒是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