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少遊見過這個omega,就在不久之前。
盛放已病入膏肓,在江滬最好的私立醫院和慈將養,靠高價的免疫蛋白續命。那日,醫院再次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盛放也算個傳奇人物,他出身普通但年少有為,年輕時風流成性,這些年流連於他枕榻的男男女女無數,生了一打的私生子。
盛少遊的母親在他中學時期便已去世。
盛放對髮妻有愧,妻子斷氣前,在病榻上逼他發誓不再續絃,他便應允了,且信守承諾一生未再娶他人。
事業上,盛放白手起家,有雄才大略。感情上,他風流倜儻知己無數,但又為髮妻遺願,終身不娶。
對父親,盛少遊的感情很複雜。
這些日子,醫院下病危通知的頻次明顯提高,無論哪回盛少遊都會撇下手中事務匆匆趕去。
那天也不例外。
遠遠地便看到盛放病房門口烏泱泱的一片。
其他兄弟姐妹杵在門口哭得一個比一個悽慘,都是夠格出道的演技。
盛少遊面無表情地站在走廊拐角,冷漠地數著兄弟姐妹數量,心想,這一年得生幾胎才能有這樣龐大的私生子陣容?
他這個爹,可真是匹亂下崽的種馬。風流了一輩子,臨了,卻得了個諷刺的病。——資訊素腺體癌。
大概是標記了太多,也辜負了太多omega吧。
真是報應。
鬧騰得最起勁的那個叫盛少清,只比盛少遊小兩歲,他紅著眼眶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大吼大叫:「盛少遊人呢!每次爸爸病危就屬那小子最冷漠了!沒掉過一滴眼淚就算了,這次索性連面都不露了嗎?難道拿到了公司就能不管爸爸的死活了嗎!?」
被刺痛的傷楚只停留了一秒便被更深的冷漠蓋住。盛少遊抱著臂,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像是用餐到最後才發現湯底躺著只蒼蠅那樣噁心。
更噁心的是,這隻蒼蠅身上流著一半和他一樣的血。
陳品明見年輕上司止住步子不動,立馬偷偷叫來醫生了解盛放的情況。
「先前董事長的情況很不好,但現在生命指徵都穩定下來了,盛總放心。」
盛少遊聞言,轉身走了。
和慈的vip套房位於住院部的頂樓,盛少遊卻並沒有走向電梯廳,他選擇走樓梯,像一縷情緒抑鬱的幽靈,在住院部大樓裡一層又一層地遊蕩。陳品明在他後頭緊緊跟著,不敢說話。
盛少遊掃樓掃到住院部三樓時再一次止住了步子,淡漠的表情有所鬆動,好像有些悲傷。
陳秘書順著他的目光屏息望去。——三樓是兒童病房,被塗成粉紅色的長廊牆壁上掛著著長頸鹿、斑馬等卡通動物畫。
盛少遊盯著壁上的圖畫,一幅幅地看過去。
「我在這住過院。」他說。
陳品明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得沉默著聽他講。
「我爸那時候剛創業不久,忙得要命,但聽到我病得要住院,什麼工作都顧不上了,撇下開到一半的會,立刻跑來看我......」盛少遊仔細端詳那些畫得很可愛的兒童壁畫,仍舊面無表情。
但陳品明覺得,他看起來比那些鬼哭狼嚎的兄弟姐妹難過得多。
「那會兒,我媽還在別的公司上班,補貼家用。白天我在醫院沒人陪,但到了晚上爸媽就都會來。小時候不懂事,覺得被關在病房像是在坐牢,老吵著想出去玩。晚上,我爸就抱著我偷溜出來。夜班護士很兇,我們不敢下樓,就只能在走廊裡走走。那時的畫不像現在這麼鮮豔細膩,都是住院的小孩自己用蠟筆畫的。我爸就對著畫,一幅幅地給我編故事,直到我睡著......」盛少遊伸手摸了摸牆壁上色彩繽紛的卡通畫,輕輕地笑了笑:「我出院後不久,他投入多年的研發專案終於成功了,他本人和公司一樣在江滬名聲大噪。從此,我和媽媽就好像再也沒有完整地擁有過他了......」
這世上的人大多面熱心冷,做了一分便要宣揚出十分,而像盛少遊這種面冷心熱的總不免在世故人情上吃大虧。
陳品明心裡不大好受。
作為盛少遊的秘書,陳品明最知道,為了守住盛放的專利和心血,盛少遊過得有多不容易。
論表面風光,盛家的孩子哪個不光鮮,出了門個個眾星拱月。
盛放對孩子們都很好,給每一個都留了鉅額的信託金。
他們在物質上都很富足,可以放心大膽地過遊手好閒,混吃等死的一生。
只有盛少遊必須廢寢忘食地工作,為家族開疆闢土,獨自去吃那些兄弟姐妹們全然想象不到的苦。
他是盛放集團的新主人,也是盛放集團的新奴隸。每個人都繼承到了家族的榮耀,沾了光。他們都有選擇過努力或不努力生活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