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真大聖假六耳 下

他點頭不語,卻是心有不忍,但事已至此,他也沒得選了。

千年的折磨與十四年的情誼相比,他選擇的是千年的夙願。

老沙見此卻忽的冷笑,跟著又自顧自的說道,「我說大師兄,這殺人卻說也要有個理由,你說要殺我,行,給我個理由。理由中肯了,我脖子遞過去,理由孬了些,你我啊,還是師兄弟!」

老沙言語溫柔,似乎還以為這六耳獼猴是在說笑,說話間甚至還在警惕的觀察四周,似怕那些天神有什麼動作。

可此時的大師兄卻不比當年,他雙眼微睜,雙目無神,一聽老沙的話,便也是當即沉著冷靜的回了句,「天帝之命,恕不敢為!俺為天界鬥戰神,自當為天界清理門戶,就算你我曾為同門,今日俺也定當清理門戶,還蒼天一個安寧!」

語罷,這六耳獼猴忽的睜眼,老沙心裡明鏡兒,當說見了大師兄眼神那一剎那,他就明白了,這猴子,不是在說笑。

「大師兄,何必呢,十四年了,我們都把你當大師兄啊?」,老沙嘆口氣,說道。

六耳記得,他那時也是嘆口氣,跟著又回道,「莫足多論,俺當年反了天宮,身負重罪,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以洗脫,你們師徒卻是要毀天滅地,沙悟淨,你這也是自找的!」

說罷,六耳獼猴竟忽的起身,直奔那老沙揮棍相向。

西天取經五師徒,就在這裡,徹底的決裂。

老沙心裡酸澀,見了大師兄的棍子,便也登時只會連連躲避,這邊躲,老沙還邊嘀咕著,「大師兄,你怎麼不念舊情,這人都有心,你的心哪去了?難道你真被天神擒去,洗了神智?塞了記憶?」

六耳記得,他那時候什麼都沒說,只說這手上的力度,卻又大了些。

「俺沒有心,老沙,俺一輩子都沒有心!」,六耳適時開口說話了,「俺幼年歲時擰斷過凡人的脖子,成年時敢與諸神爭霸!俺這一生天神也打,凡人也打,俺殺人無數,俺根本就沒有心!」

老沙眉頭緊皺,六耳也很心痛,他知道,老沙在想什麼,他也知道,他這一棍下去,究竟是有多重。

那一天,老沙先是閃避,跟著問道,「大師兄,難道你真的忘記了過往的一切?真的淪為天神走狗了?」

無法忘記老沙的神色,無法忘記那種痛心疾首的面容,他知道,他的戲成功了。

但,他沒有放棄,走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法選擇,沒法放棄。

怒吼一聲。

「世人皆醉!」,語罷,他一棍砸去,老沙躲閃不及,當即便受了棍,栽飛出去。

這棍力道不大,他記得,那時候,他真的下不去手了,但這一棍卻著實傷心。

老沙手捂著肩膀,竟一時間,沒了話說。可那時候的他卻不想看這個,他看見的,只有機會到了。

適時,他又是揮出一記猛棍砸下,老沙卻無心閃躲。當說,這一棍,便當即在老沙的肩膀之上,砸出了個血窟窿。

一口血嗚咽而出,他離得近,這臉面,便也適時濺上了不少血滴子。

血,很熱,到今天他都沒法忘記那股熱血中究竟埋葬了多少傷感,究竟埋葬了多少無奈。

似瘋癲,似狂魔。

但說入魔之人,見了血豈不是更興奮?六耳獼猴記不得自己是否入了魔道,只說見了那血滴子後,他卻也是真真的笑了。這笑,看著瘮人,老沙一聲哽咽,乾脆閉上眼去。

前往西天求取玄火,一路經歷了十四年,妖魔鬼怪不計其數,到了今日,卻是這般下場。

六耳記得,那時候的他,很迷茫,即便是現在,他都還是很迷茫,他不知道他做的對不對,他不知道看著沙師弟倒地不起,血流成河的畫面,那股內心的痛,是真,還是假。

但,他記得,他的棍還是落了下去。

「砰!」

為了活下去,他不擇手段,見了老沙這般,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這一棍落得準,卻是落得更重。一棍下去,老沙聲都沒有了。

天色/欲晚,黃沙在這薄雲下起了又落。

晚霞應著紅和紫,將這半邊天照了個透亮,天界的亂戰也進入了尾聲,西去團隊,就這樣,散了,敗了,毀了。

是死了,是活了,這世間的美妙之景,卻也不會有絲毫改變,誰人解誰的憂愁,誰人又何嘗沒有憂愁,若這這漫天都是極樂大神,若這一切真是他千年夙願,到了如今,那六耳卻又為何,露不出絲毫笑顏。

「罷!!!」

六耳獼猴記得,那一天,他忽的仰天長嘆一聲,跟著這手中的力度,卻又更大了。

這方百里的大地,皆跟著顫抖,老沙一動不動,這腦袋,卻已是深深的陷入了土地之中。

血呢?打了太久,連血,都看不見了啊。

解決了老沙,回到了天宮,六耳獼猴自此不見,五十年來,他一直以孫悟空自居,然,轉轉至今,他最不想面對的猴子,還是跟他徹底對上了。

他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名號,卻也早在當初五行山下被那二郎神將一招打的粉碎。

沒有了尊嚴,沒有了一切,他是誰?是真的孫悟空,還是假的六耳猴?

滅天一棍威力極大,漸漸的,他開始感受到一股炙熱的痛楚。

身體開始消散了,疼痛終於將他從五十年前的回憶中拉了回來,但他在混沌之中,卻是看不到一點生機。

不甘升起,想他一生為了活下來,為了有個名號,比那靈明石猴付出了不知多少倍,他盜齊天聖之名,西去求火,他昧著良心,甘心一步步被天神洗腦,他打同門,害三藏,他壞事做盡,只為有個名號可以長存於天地,擺脫那該死的法不傳六耳!

為了能贏過靈明石猴,他甘心放棄體內的神力,吸收無盡戰氣,以至於被戰氣夾渣的死氣汙染,成為真正的妖魔。

為了能徹底擁有鴻蒙玄火,洗脫六耳之身,他暗中與那帝釋天做上了買賣,他不想知道帝釋天為什麼這麼大方,只讓他將陳偉帶來獅駝國,便可在玄火重聚之日,賜他一次使用機會。

他用盡了一切手段,用盡了一切法門,用盡了一切可用的力量,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驀然,那黑白交織之處,突然露出了一個黑色的大手。

一瞬間,他突然感到了一絲溫怒,一絲久違的感覺,那是誰?

不重要了,他知道,那隻手是在拉自己一把,他知道,那隻手給他的感覺,似乎可以融化他千年來的不甘。

緩緩伸出了手,緊緊的握了上去。

混沌破開,世界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六耳獼猴的眼前只有三人,準確的說,是一個猴子,一個豬妖,一個凡人。

猴子坐在一塊廢墟上,嘴裡叼著一根竹籤,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他敗了。

「你...你!!孫悟空,你要殺就殺,何必耍什麼花樣!俺要是皺一皺眉頭,俺就..俺就...」

那猴子不是別人,卻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他聞言,卻是頭也不回,默默的道:「你就什麼?你能就什麼?得了吧,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告訴你,不是俺救得你,是俺的小師弟,陳偉!方才你我大戰,你那滅天一棍的確耍的有模有樣,俺老孫不得不佩服,你這本事,的確不比俺老孫低!

本來俺是打算就這一棍,將你徹底絞殺,只可惜,俺的小師弟太過仁慈,見狀,竟不懼滅天一棍帶來的混沌之力,你我都清楚混沌之力是什麼玩意兒,那可是連聖人都能絞殺的玩意兒!俺這小師弟,居然在玄火碎片加持之下,以初生的右手,將你從混沌之中撈了出來!

俺也想過了,你滾吧!妖族現在被天界玩弄,現在並不是解決咱們恩怨的時候!不過俺老孫可提醒你一次,以後你可別再冒充俺老孫了,不然,下一次見面,俺老孫定當一棍將你打得神魂俱滅!」

話音落地,孫悟空猛的一回頭,一雙火眼金睛卻是散發出一股凶氣。

六耳微微退了兩步,他沒有想到,這一次的結局竟是這般,他低著頭沉思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想知道,六耳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然,片刻後,六耳獼猴卻是突然轉身,一手撿起了他的‘金箍棒’,一揮,法術破,隨心鐵桿兵終於以它的真面目出現在世間。

那隨心鐵桿兵卻也是一根長棍,但卻漆黑無比,彷彿一秤桿一般,黑得發亮。

不禁是兵器,這一刻,六耳也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隻成年猴子落於眾人眼中,頭生六耳,卻是生的奇也。

六耳沒有多說,他拿上了兵器就準備離去,然,此刻,陳偉卻突然轉過了身,一臉疲憊的叫住了他。

「那...哎...六耳,你到底叫什麼?如今天界的局勢格外混亂,妖族當團結一致,你倒是說個名號,以後我等也好尋你不是?」

「妖族當團結一致?笑話!」六耳佯裝故怒,卻是扛起了大棒,漫不經心的爬上了雲頭,「俺叫什麼?俺就叫耍耍三郎!從今以後,俺就是通天大聖,六耳獼猴耍耍三郎!!!」

一言出,天地驚。

誰也不曾想到,這六耳獼猴竟在那靈明石猴孫悟空滅天一棍下頓悟了。

真亦假,假亦真,做了這麼多年假大聖,他終於開始有了自己的名號,通天大聖——耍耍三郎。

明悟本心,知曉本意,這六耳困在神境之中不知多少個年歲,如今一朝明悟,今後只怕是前途無限。

然,就在六耳獼猴剛剛離開的那一瞬間,天空中卻突然落下一道強大的靈韻波動,孫悟空雙眸猛的顫抖,接著卻是帶著一絲戰意,一步爬了起來。

大棍指天:「等了你們這麼久了,終於來了?嘿嘿,這等強度,應該是天王級別,俺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天王,敢來撿俺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