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謝氏跟官家那是相敬如賓,夫妻二人除非必要場合,否則連面都不見。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的,相互問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人人都說官家對皇后尊重的很,這個‘尊重’,那是跟對廟裡的泥菩薩似的,高高的供在那裡。而且,那也不是真的誠心誠意的供著,那是供給自己看的。
皇后也是一直不多事,只在宮裡守拙不出。這榮王妃往常進宮,見的也是賈貴妃。跟賈貴妃的關係一直也親密。再者,這榮王妃對榮王那個兒子是個什麼態度,宮裡一清二楚。如今卻破天荒的帶了那孩子進宮,貴妃不見,皇后卻見了。
以她能勾結外臣換掉太子的腦袋只要一聽這事,便能明白,這是起風了。
她擺手叫人下去,這才看楊次山:「兄長聽到什麼風聲了?」
「皇室子嗣艱難……也不是如今才如此的。」楊次山低聲道:「先帝對我們楊家有大恩……」
楊太后沒有說話,先帝於她也是大恩。過往的那些,她不願意去想,但是確實是沒有先帝,她不知道在哪裡飄零,是不是還能活在這個世上。
但楊次山說這話,未免有些冠冕堂皇。於是楊太后便直接問:「你是想說該另擇他人?」
「老朽便是有此心,也無此力呀。」他這麼回了一句。
可這話聽在楊太后的耳朵,便像是在問:不知道太后你,是否有心也有力?
楊次山很清楚,太后說自己至少還有二十年好活的,那她自己呢?只怕也想著二三十年呢。二三十年裡,要她跟關在後宮的謝皇后一般,整日里閉門修身,她要是那樣的性子,也走不到如今了。
況且,連謝氏都蠢蠢欲動了,難道她還不如謝皇后?
楊次山不再說話,楊太后卻手敲著桌面:「榮王之子豈不是更好?」
阻力最小。
楊次山道:「若是十年之後,官家沒有子嗣,那自是盼著太后心向著榮王之子。可如今官家真的認命了?」
不到最後,都難認命的。就如當年先帝,便是過繼了別的嗣子,可也總盼著出現奇蹟。冊立了過繼來的太子,還用給沂王選嗣子的機會,另從宗室子弟中選人,以轄制太子。
楊太后緩緩的點頭,就聽楊次山又道:「況且,榮王之子的情況,您是清楚的。比之正常人,好似稍微有些不同。」
是說那孩子腦子有些不夠數,智商上有些問題。
「先帝將江山傳給官家,可太后真能看著官家將江山交付給那麼一個繼承人?」楊次山搖頭:「天下該如何?百姓該如何?社稷該如何?」
楊太后明白楊次山的意思,這是說以理由的條件反對,便是滿朝大臣,也不敢說出反對的話來。這說不得是一個契機,一個重新掌握話語權的契機。
「哀家知道了。」楊太后揉揉太陽穴:「久不見人,都有些睏乏了。兄長就在城裡住著吧,三兩天之後,再請兄長進宮來說話。」
是說三兩天之後,必有回覆的。
楊次山便起身告退出來。
一路出宮,看著宮裡死氣沉沉,沒有半絲生機的樣子,他的心底更堅定起來,這南宋頹氣已露,無力迴天了。
四爺這邊還沒到牛家村,龍兒這邊已經接到訊息:「楊次山進宮去了。」
「動作還挺快。」恆兒的視線從窗外拉回來,問他爹說:「」接下來呢,接下來會怎麼樣?
四爺就問說:「若是你是楊太后,你會如何?」
恆兒皺眉,良久之後才道:「若是我……我會答應楊次山所請,但……不會只答應楊次山所請……我會選擇跟官家合作……」
四爺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以資鼓勵。
對的!當然不會只按照楊次山的想法行事。楊次山是站在楊家的立場上想要保全的是楊家,而太后想要的卻是話語權。
這一點雖不是龍椅上那位想要的,但他別無選擇,因為太后一直是支援謝皇后的。謝皇后的一些動作,很容易叫人理解為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太后如今便支援榮王之子,只怕他不會太高興。
正像是四爺想的那般,這位趙昀直接找了太后,太后直言:「榮王妃跋扈,這些卻又都是你們縱的。哀家本想申斥,但一則,這裡有榮王的面子,二則,又有皇后牽扯在裡面,哀家倒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你跟榮王情義深厚,哀家也不想因此事,叫你們兄弟生了嫌隙。更何況,下面的人向來擅於揣度,哀家露出一分意思,他們能解出十分的意思來。沒的因為榮王妃,反倒叫榮王跟著受了委屈。可這事端已經起來,我們母子也只能順勢化解,不可硬來。否則,榮王那跟獨苗,怕是也難活。」
趙昀心有慼慼焉:「此事還得太后周旋。」
「你我母子,這麼說便見外了。」楊太后斟酌著,「若不然,只說哀家夢見先帝,先帝念著父子之情,到底是放心不下趙竑……」
趙竑為寧宗所立太子,在寧宗駕崩之後,楊太后和史彌遠召了趙昀進宮,在寧宗的靈柩前廢了太子趙竑,由趙昀登基為帝,而楊太后垂簾聽政。
而趙竑不肯下跪,被人摁著拜了皇帝,後來封為濟陽郡王,出居湖州。
太后竟然說將此人以及後輩召回?那是萬萬不行的。
趙昀一臉難色:「只怕召回濟陽郡王,平白惹人無端非議。」
楊太后聽了這話,只嘆了一聲:「那依照官家之意,該如何?」
「不若從其他遠宗擇一二良才,朕好幾位皇兄早年夭折,朕也不好叫他們去後無人祭掃……」是說寧宗夭折了的八位皇子。
楊太后的手不由的攥緊,但還是點頭道:「依官家所言吧。此時哀家看,便由楊公去好了。他閒雲野鶴,也不打眼。省的事情沒辦,倒是鬧的沸沸揚揚。」
趙昀就不好再得寸進尺。太后的提議他駁了,他的提議太后允了。太后退了一步,他也得退一步,將這個具體的人選的選擇權交給太后。
兩人就這麼達成一致,然後趙昀告退。
等人走了,楊太后眼裡才露出幾分冷然之色,隨即斂於無形。只喊了宮人進來:「傳話,請楊公明日來行宮見駕。」
百姓稱呼官家所在的地方為皇宮。但從朝廷到皇室,都不稱呼這裡為皇宮的。
從南宋開國至今,稱呼皇宮都用一個詞,叫‘行宮’。
何為行宮,皇家在外出行暫居之所,叫行宮。
可見,從上到下,都一樣有北歸之願的。
再接到訊息的時候,人已經在牛家村了。此時的完顏康才慢慢的意識到,這位主公輕輕的一推,其威力到底有多大。
那位南宋官家允許楊次山接觸宗室,而接觸過的宗室在將來如果盡數都去了新宋,訊息傳到朝堂,該是多大的威力。
滿朝上下,會怎麼想?
會想,這些人的北去,都是楊太后授意的。而楊次山如果不蠢,也一定會這麼告訴這些宗室。那時候,不管楊太后願意不願意,她都已經坐在了新宋的這條船上。為了不翻船,她咬牙也得認下這事。
那個時候,楊太后饒是什麼也不說,天下悠悠眾口,也會叫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官家岌岌可危。他只是先帝的嗣子,如今你的嗣母不認你,那麼……你得給天下一個交代呀。你這到底是幹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把太后和宗室逼迫到這個份上。
而那邊,四爺一邊說,龍兒一邊記:「……寫信告訴你娘,今年開恩科,昭告天下,南北士子一視同仁。」等龍兒寫完這一點之後,四爺又道:「軍銜制可以提上日程,這個你提一句就行,你娘心裡有數,知道怎麼辦?」
我娘知道,但我們不知道呀。
四爺只簡單的跟倆孩子解釋了一句:「只要上了軍校,朝廷就給九品軍銜,每月由戶部直接發俸祿……」
邊上的完顏康瞪大了眼睛,這可是戳到了南宋的肺管子上了。打從太|祖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宋朝重文輕武,這一點保持了下來直到南宋。可新宋如今連上軍事學堂的學生都有了軍銜,甚至由朝廷直接給發俸祿,這得是多大的優待呀。可以說,只要考進了軍事學堂,便算是一腳踏入了仕途,改變門庭只不過一念之間的事情。
那邊恆兒馬上就問說:「軍事學堂也是面對南北兩地招生,待遇平等,一視同仁?」
當然!
四爺理所當然的點頭,承認這一點。
南宋以文官壓武官,而又以文官反對新宋反對的最厲害,雖然說有跟金人党項人的政策有關,但更重要的,只怕還是新宋對武官看的跟文官同樣重要甚至更重有直接的關係。這一點侵害了文官集團的利益,這才是根本的矛盾!
完顏康深吸一口氣,原來宮裡這兩口子暗藏著這樣一個大凶器呢。一邊煽風點火,把人家攪和的一團亂,然後兩人在釋放出這樣的訊號,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不就是文官不說好話嗎?有什麼關係?人家開恩科了。
江南文風鼎盛呀,讀書人多,但這想考出來那是難上加難的。但是去新宋就不一樣了,他們佔了優勢,在科舉場上,必然是南地士子中榜者多。這些人將來必是新宋的鼓吹者。文人嘛,什麼時候意見完全一致過?
不怕有人反對,就怕沒人支援。只要有人支援,愛反對的只管反對去,時間能消弭一切反對的聲音,這個真不算是什麼大事。
而這軍銜制下來,真正動搖的是南宋的根本。南宋給予的太少,需要將士們付出的則很多。而北地正好相反,只要你願意從伍,便從你穿上戎裝那一刻,供養你到老。便是不行幸死在了戰場了,父母子女能得到妥善的安置還不算,其子女能得到恩蔭,直接入軍事學堂。
在南宋還有許多的底層百姓,他們連溫飽都難以解決的時候,有這麼一個機會,他們走還是不走?這根本就是不用問的問題!
四爺的話卻還沒說完:「朝廷下令,召集工匠農人,不拘是哪一方面的工匠,都需要。朝廷給予每戶一套小院,另給安家銀錢和糧食若干……農人也一樣,除了小院、安家的銀錢糧食,另有荒地每人五畝,十年免稅,朝廷免費發放種子……」
如此,便把在南宋沒有產業的最貧苦的人都吸引了過去。
若是沒有這些人做工租種田地,便是富戶有良田千傾,也只能徒呼奈何。
這一手玩的更是狠辣了!
一條條政令下去,隨著雕兒飛向燕京,完顏康知道,南宋只怕真撐不了多少年了。
士農工商,商是最先通的,而如今這幾條下去,這四項全在涵蓋在內。
他就提醒說:「主公呀,得趁著朝廷把政令頒佈下來之前離開南宋!」要不然,叫人家知道您就在這裡,人家不肯放咱們走的。
四爺便笑:「往南便是海,上了船繞過去就回去了!」
說的輕鬆,但他不是真的很想逛了。這次把南宋的情況看了之後,對之前商量好的策略心裡有數了。如今看看楊次山那顆棋子怎麼樣,好使不好使,若是好使,那就是離開,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剩下的事情有朝聞閣協助,一點問題都沒有。
如此一來,一行人便的都輕鬆起來。
阿醜還道:「其實在燕京,也一樣到處都能看到南貨,商人才不管打仗不打仗,只要有利可圖,就沒有他們不賺的銀錢。之前我在街面上還見了貢品的絲綢,說實話,據說那是供奉裡臨安行宮裡的,咱們在宮裡,難道少了這樣的東西了……」
不光沒少,價格也未必就見得貴。甚至比送往臨安的宮裡,還便宜了兩成。
這麼說著話,就一路打聽著進了牛家村。
牛家村……跟別的江南小村,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土牆茅頂,一樣是窮苦百姓。
進了村子,楊過就問小童:「知道楊家怎麼走嗎?」
小童搖頭:「哪個楊家?」
「便是楊鐵心家!」楊過這麼問。
楊鐵心是誰?
小童搖頭:「不知道呀!」
邊上大些的孩子就說:「我知道我知道,我聽我娘說過,就是那個……鏟的乾乾淨淨的院子……那裡早沒人了,連院子裡的土皮都被帶走了,你去做什麼?」
完顏康黑臉,問什麼楊家。他瞪了兒子一眼,笑問說:「那郭家呢?郭家往哪邊走!」
小童恍然:「我知道了,你們是找那個瞎子老爹的麼?」
瞎子老爹?!
完顏康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心說:該不會這麼巧,偏碰上柯鎮惡了吧。
他都想說咱們先回吧,跟這些人交往實在是費勁的很。結果話還沒出口呢,就聽那大點的孩子說:「昨天還有兩個人來找瞎子老爹,只怕人還沒走呢?」
龍兒就問說:「可是一男一女,三十許歲上下?」
那孩子點頭:「正是呢!」他朝一個方向指了指,「你們朝那個方向走,房子最破的那家便是了。他們家很久沒有人了,房子早破了。院子裡還有荒草……」
既然郭靖和黃蓉在這裡,那倒是得見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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