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便了然,阿醜有了不一樣的動向,那就是說明教在活動。
他見孩子緊張,便笑道:「在新宋不見任何不妥,到了南宋卻馬上有了不對勁的地方。這說明你的朝聞閣經營的好,明教的勢力一直就沒有滲透進來。」
換言之,那便是南宋……已經有明教活動了。
見孩子往這方面想,他就道:「很不必緊張。許是沒有你想的那般危險重重……明教信奉光明,相信黑暗遲早會過去……若是在南宋百姓中有信奉此教者……那倒也不全是壞事……」
龍兒皺眉:「爹爹的意思……誰是光明使者,咱們說了算。能是他們,也能是咱們。善加用之,或有奇效。」
孺子可教也。
龍兒心頭大暢,便也歡喜起來。一路上,也留心這些訊息。
楊過在車轅上坐著,聽到了一言半語,他是有心人,見官家關注的是這個,他就把心思用在這事上。每到一個地方,他半夜總也起來出來一趟。去東家轉轉西家看看,看家裡有沒有供奉什麼牌位。
還真有!哪怕是藏的嚴實,也能根據想香燭氣能找到佛龕,供奉的可不正是明王。
他把這事說給官家聽:「十之二三,是信奉的。」
這也就是說,有好些人,對當下的生活境況是有不滿的。越是靠近臨安,好似這種現象也越是嚴重,有的村落竟是有不知名的寺廟,供奉著那不知名的神仙。他們一行專門進去看過,瞧那樣子,八成就是明王。
四爺就問恆兒:「何為‘明’?」
恆兒肅容道:「明,便是光明普照。盼望光明普照,相信黑暗終會過去。可百姓們盼的‘明’又是什麼呢?天下太平,世道清明,不求綾羅綢緞富貴加身,但求吃飽穿暖心裡踏實安穩。誰能做到這一點,他便是當之無愧的明王。不管信奉不信奉明教,他都是。」
龍兒嘴角含笑,眼角瞥了阿醜一眼,阿醜卻只盯著明王的神像愣愣的出神,等其他人都從裡面出來了,她還站在沒動。
龍兒也不催她,只站在門口靜靜的等著。楊過看了這個一眼,又看了那個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就連完顏康也跟四爺提醒:「龍兒那孩子心善,還是得提防著些。」
沒等誰跟龍兒說要提防,阿醜到底是藉著晚上,把什麼都說了。
「……我是在明教出生的……我娘是明教的聖女……明教的聖女不能成親,也不能有孩子……所以,我是我娘偷偷生下來的……我一直被養在我娘寢室的密室裡……」
龍兒皺眉:「我見你時,你也不過才幾歲大,這些事倒是都記著?」
阿醜苦笑:「正像是姑娘之前所說,我自來便會伺候姑娘梳頭穿衣……那是因為我自己生活,也是因為我原本就比姑娘年長好幾歲。我娘也不想叫我一直在密室裡長大,因此找了秘法,八九歲了,也依舊看起來如同三五歲的孩童。她是想著,便是有人懷疑她那一年閉關有貓膩,便也不會聯絡到生孩子這件事上……」
原來如此!
不過,竟是有此等秘法,那真真是為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是娘那樣的醫術,也沒有把脈把出問題來,可見其高明。
她心裡的疑問解答了,便已然瞭然,當年的阿丑年歲便已經不小,怕是在十歲上下吧。十歲的孩子,早已經是記事的年紀。
她就問說:「你是因為什麼,到我身邊的。」
龍兒苦笑:「教中一位長老,她的弟子也到了年紀了。她一直想讓她的弟子成為聖女,我娘當年生我的事,她雖沒抓住把柄,但似乎也有察覺。只是苦於沒找到證據。我長到五歲的時候,因為秘法,看起來只有兩歲的樣子,我娘偷偷的將我帶出去,三個月後,又以收弟子的名義將我帶回教裡,總想著如此便能瞞天過海了。更為了怕人從容貌上將我們二人聯絡起來……」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胎記,「我娘便給我貼上這個……帶我回去的時候,倒是真沒有人懷疑,我娘隨手把我交給管教嬤嬤管,不管是打還是罵,她都只做看不見。就這麼著,我在教裡,也一天一天的大了。可年紀大了,身形卻比別人長的慢。那秘法誰也沒用過,不知道到底會如何。當年,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早已經比我高處一個頭了,可三四年下來,我卻只像是長了一兩歲。而且,我這一雙眼睛,也越來越像是我娘了。那一年年祭,我們這樣的幼童是要進大殿供奉的。偏巧有一個事先選好的女孩傷著了,不能去。能臨時拉去的就只有我了。我臉上的胎記太醜,上去必是有礙觀瞻的。於是,嬤嬤便用白紗將我的臉遮了起來,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面。姑娘可能不知道,明教的聖女,便是日常,也總是遮擋著容貌的。有些人沒見過我娘小時候或是記不準,也沒認出來。可是長老她看著我娘長大,當時就拉住我,打量我,說我跟我娘年幼的時候一般無二。我娘當時便否認了,還刻意的將我的面巾拉下來,並大怒,說是長老故意譏諷於她……可我的事很好查,哪一年進的明教,進來的時候幾歲,進了幾年了,如今幾歲等等,這麼一問,不懷疑的便也懷疑了……長老便糾集教內幾大護法,抓了我,脅迫我娘,逼我娘退位。從聖女的位置上下來的聖女,其結局是怎樣的,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我娘當時很害怕……她說那是汙衊,她根本就沒有生過孩子,也不知道我是誰……那長老便說,正好需要一孩子往中原去,若我真不是她的女兒,就請按計行事……」
龍兒面色一變,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了。
阿醜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姑娘想的不錯,姑娘當年遇到我,我身上的傷,全都是拜我娘所賜……她親手挑斷了我的腳筋,折斷了我的腿,用柳葉刀在我身上劃上了九九八十一刀……就這樣,我被那位長老的人帶出了明教,帶到了中原……她一路上,打我罵我,折磨我,只為了叫我說出,我是我孃的女兒……我是我孃的女兒,但我也不是我孃的女兒……在她親自動手,手裡的刀劍用到我身上的時候,我們的母女緣分便也斷了。我那時候恨極了我娘,怎麼會承認我是我孃的女兒?她見事有不成,便在我身上種下了蠱……此蠱若是無人喚醒,那誰也查不出來……」
「你……」龍兒唬了一跳,「你是說,你察覺到你的蠱被喚醒了……」
阿醜點頭,「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但我就知道……他們找來了……我不知道那老妖婆所種的蠱是何種蠱,但這種東西不可控的。我怕真留在姑娘身邊,萬一不被控制傷了姑娘或是做出叫我後悔莫及的事……所以,姑娘,叫我離開,或是你殺了我吧!」
龍兒伸出手:「你的胳膊給我,我號脈看看。」
阿醜將胳膊伸過去,龍兒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眉頭不由的皺起來:這手段當真高明。她覺察不出來有什麼不好。相反,她倒是覺得脈象強勁,似是她的武藝更精進了一般。
這還是真是叫人費解。她確實是沒見過這種東西。
但是放了阿醜,也不是不行。可她這種情況,對方想利用她,若是再拿這蠱蟲操縱了她,她這一生可就毀了。什麼都能是假的,但這十餘年來的朝夕相處,這總是假不了的。撇下她不管,於心何忍?
更不要說殺了她了!她母親能下手廢了她,自己卻真下不了手殺了她。事情不是那麼一個解決的辦法:「要是你沒有感知錯誤,那就是我沒診出來。但我診不出來,不等於我娘也沒法子。你在我身邊也這麼多年了,你該知道我孃的手段……這麼著,我叫雕兒給我娘傳個訊息,問問我娘,看她可懂蠱……」
蠱?
林雨桐看著手裡的信,這孩子怎麼遇上這麼邪門的東西了?
蠱這東西,林雨桐真就只能用邪門來形容。要說懂嗎?其實這玩意還是毒蟲的一種,只要是毒蟲,她就有法子。神木王鼎對劇毒之物有巨大的吸引力。配合這個東西,應該不難吧。她又寫了幾個暫時壓制方子,料想暫時應該無礙。
叫雕兒把信放走,她又寫信叫人捎信給段皇爺。
大理國地處西南邊陲,對這方面的東西應該懂的更多些才是。而且,龍兒說阿醜身上被種蠱,那豈不是說波斯明教有人會種蠱。這蠱是怎麼傳過去的?
送走了信,心裡又難免擔心四爺和兩個孩子,本事再大,這世上未知的,不能完全掌握的依舊有很多。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的來。
龍兒也不知道這藥能不能頂用,分了幾個藥鋪買了藥材,她親自熬藥,看著阿醜喝下去了,然後靜靜的等待,「感覺怎麼樣?」
阿醜的頭上細密的出了一層汗,剛才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一頂一頂的疼,非常的活躍,這會子又沒有知覺了,「……感覺好多了……」
龍兒若有所思:「看來短期內是能控制住的。」她叮囑阿醜,「以後碰到藥店,就分著買了藥來備用。回頭我做成丸藥,若是覺得不對,趕緊服藥。我娘說她有法子,別擔心。」
阿醜不由的哽咽起來:「姑娘,這些年,我只噹噹姑娘是親人……我……」
「我知道,沒人趕你。」龍兒想安慰兩句,卻不知從何說起。而且,被親生母親如此對待,她也不是很明白,這聖女生女兒的根源是什麼?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生下孩子又是這麼一番作態。這都叫什麼事!不叫當聖女就不當唄,既想要聖女帶來的特權,又不想過聖女那般清苦的日子,想要男女情愛,想要母女親緣,這不是過於苛求了嗎?
阿醜也說:「當年,我被帶走,其實……我娘曾經攆上來,趁著那老妖婆不在的時候,跟我說過話的,她告訴我,不要怪她心狠,若是她不那樣做,我和她都活不了。如今,算是給我們都掙出一條活路來了……她叫我好好的,只要活著,就會好起來的……我恨過之後,也常想,也許她說的是真的……我還抱著幻想,說不定我娘為了我,能真的掌控明教,然後說不定哪一天,就接我回家了……可是一等二等三等不見來……我卻日日見娘娘是怎麼對姑娘的……我這才知道,娘原來該是那個樣子的……原來我娘從來都沒疼愛過我……從來沒有……姑娘,我是出身明教,我娘是明教聖女,但是我……恨明教!」她噗通一聲跪下,「如果姑娘用我,讓我回明教去探聽訊息,我都願意去的……」
龍兒就笑:「我幹嘛要叫你去探聽訊息?你覺得他們比咱們的朝聞閣更高明?」
阿醜一愣,「姑娘的意思?」
龍兒哈哈就笑:「若是非要有個名頭,你來當朝聞閣的聖女好了。你放心,我不攔著你。該成親你一樣成親,該生娃也一樣生娃,誰也不攔著你……這聖女你想做多久都能……還有……」她指了指阿醜的臉,「那東西我看不順眼,你趕緊把那醜東西扔掉吧,好好的一張臉,愣是弄成了倆顏色。」
撕掉遮擋的地方,明顯比其他地方白了不止一個色度。
打從這一天,阿醜把臉上的醜東西撕了。這姑娘是個頗為明豔的美人,誰看了都不由的想要多看兩眼。反倒是阿醜,一向是以醜示人,還不太習慣眾人的視線。不過到底是在宮裡這麼多年了,跟著龍兒什麼人都見。害羞是有的,但瑟縮,是真沒有。
她從每個人的臉上看到的都是驚豔,卻並無訝異。於是,她便知道,她的身份,在這些人眼裡,只怕並不是秘密。
可便是這樣,卻也能善待於她,心裡便愈發的痠軟難受起來。
早上,客棧裡最忙。牲口餵了料,這都準備再出發了。這一行人也要走了,阿恆已經扶著四爺上馬車了,卻見後院的馬棚又走進來幾個人。幾個隨從,幾個丫頭,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對中年夫妻,中年夫妻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姑娘,一身的綠衣,低著頭跟著後面。跟容易看的出,這是一家三口。
阿醜坐在龍兒馬車的車轅上,問了裡面一聲:「姑娘……坐好呀。咱們就走了!」
龍兒還沒應答,就聽到一聲低沉的男音:「誰家的丫頭,倒是長了一副好相貌……」
這是誇阿醜嗎?
龍兒還沒反應過來,耳朵一動,就不由的皺眉,她身子朝後一仰,一抹金光就劃了過去,‘砰’的一聲,什麼東西從車窗上扔進去,嵌在了對面車壁上。
睜眼細看之下,是一塊不小的金子。緊跟著,就聽到一聲冷冽的女聲:「那金子,買你那長了一張狐媚臉的丫頭……」
話音沒落,人已經近前,阿醜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氣,就見一雙跟對方的長相不相符的粗糙大手,跟鐵掌似的朝自己拍來。這哪裡是要抓自己,分明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眼見這鐵掌要抓過來了,車廂裡‘嗖’的一聲,跟靈蛇似的探出一截白色的錦緞來,將那一雙手拉扯住了。她這才得以脫身,順著車轅滾了下來。
四爺撩開簾子朝外看,裡面卻被恆兒死死拉住:「爹。你別出去呀,這些人不是我姐的對手,您出去了只會添亂……」
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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