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弱臉色通紅,突然覺得不知道怎麼跟完顏洪烈說自己是跟著楊鐵心走了。她的難堪,完顏康看見了,只嘆了一聲,便道:「這也是我想知道的。父王先去歇歇,我想跟我娘說會子話。」
完顏洪烈不想叫包惜弱難堪,只點頭:「好!我出去,我出去!你們娘倆說話。」
包惜弱心就放下了。而完顏康又是一陣無奈,父王只說會出去,沒說回去。那便是他一定在外面聽著呢。
聽著就聽著吧,也不過是關心母親而已。若真是先生和夫人沒好好照看娘,這很多事就得另外做打算了。
他就問說:「兒子隔斷時間就給娘捎帶銀錢,有銀錢傍身,叫人幫著買東西便是……」
「你爹說銀錢不能亂花,要存起來的。別說你給的,便是寨子裡每月送來的,都一樣不準花銷。還有那布,都存了半屋子了,什麼好料子都有,你爹那人簡樸慣了……」她說著,便苦笑,「便是婢女,你爹也捨不得她們做活,只說都是苦命人,別苛待……」
也就是夫人叫丫頭伺候著,還給銀錢給東西,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只是楊鐵心不叫用。
這確實是楊鐵心能幹出來的事。
他覺得心疼母親,可心裡又隱隱有些解氣:當時是你自己死活要跟著去的。這叫什麼?這叫活該!
包惜弱不知道兒子心裡的想法,只覺得這些日子的委屈有了發洩的出口,一聲聲的都是控訴,從不叫買頭油脂粉,到出門不叫帶銀錢,統統數落了一頓。
完顏康心裡此時反倒是冷靜的,他沒有在心裡罵楊鐵心這個那個的,因為楊鐵心本來就是那麼一個人。便是念慈,如今也保持著非常勤儉的習慣。衣裳能穿就行,絕不奢靡。飯菜能飽就行,四菜一湯是標配。因為那邊的先生夫人也是這麼過日子的。穿的不求鮮亮,但求舒服。這種做法,其實沒什麼不對。在寨子那樣的地方,你要說穿的跟在王府一樣,這也不合群啊!這次來,要是隻是穿著棉布的衣服,瞧著乾淨利索也就罷了,他也不會有那麼大的火氣。可母親穿的是舊衣服,季節也不對。綢緞的衣服不好好熨燙皺巴巴的瞧著就邋遢落魄,他火氣能不大嗎?
可這也不是別人的過錯。這麼一想,所有的氣這會子都沒有了。包括對楊鐵心的。
說起來也不是楊鐵心變了,變的其實一直是母親。就像自己之前預料的一樣,她過不了那樣的日子了,所以只覺得處處都不順心了。
他長久的不說話,完顏洪烈就推開門進來了。
他一臉心疼的看著憔悴柔弱的包惜弱,頓足道:「我把你捧在手心裡十八年,就是為了再叫你過那樣的日子的?我把你當寶,你卻把你自己當草,你這是要心疼死我……」
包惜弱扭臉便哭起來:「王爺,別逼我……我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你……你再逼我,這世上哪裡還有我的活路……」
完顏洪烈趕緊道:「好好好!我不逼你。不過,你去哪我得去哪,你在什麼地方我得在什麼地方,哪怕只是看著你,我心裡也歡喜……若是沒有你,沒有康兒,我真是活的生不如死!什麼王爺,什麼大金國,什麼皇帝,我要來有什麼用呢?不過是孤苦老死而已!」
完顏康就像個外來者,看著兩人互訴衷腸。這個說無奈,那個說不捨,時而抱頭痛哭,時而攜手淚眼……他只覺得這世界荒唐的他想笑。
真的,他真的特別想笑。
他默默的退出去,穆念慈挺著肚子站在外面,也是一臉消化不了的表情。兩人就這麼沉默的對視了兩秒。
還是穆念慈先移開視線:「你想怎麼樣?留他們住下?」看著婆母跟別的男人親親我我相親相愛整日里甜言蜜語互訴衷腸,她得先瘋了。他要真敢這麼安排,她就搬出去住。叫阿康兩頭跑就好了。
完顏康走出去,輕輕的把門帶上,然後扶著穆念慈往院子外面走,出了院子才道:「你覺得都送到寨子如何?母親自小受教於外祖父,她自是有她的一套‘忠貞’之說的……」
穆念慈明顯的從這話裡聽到了幾分嘲諷之意,便不再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完顏康回頭看了看那院子:「她對父王有情,那些年在王府,整日里思念亡夫,為的便是‘忠貞’二字。父王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在這事上,從不違逆母親,也從不因此跟母親有衝突……」
穆念慈覺得自己的理解要是沒錯的話,阿康是想說,那忠貞的姿態是擺出來給人看的,‘忠貞’了,便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然後‘不情不願’的做王妃。
完顏洪烈明白這個,所以處處配合,並不會對此事心存芥蒂。
嗯!好像這麼說的話,事情便不那麼違和了。
但心裡,難免為義父難受起來。說起來,婆母心裡愛的,只怕還是完顏洪烈。在那些以為義父已經死了的日子裡,她心裡的義父,是被回憶美化過的義父。可等真人站在面前,然後一起過日子……那種感覺就不對了。只覺得,這人都不是那些年一直想著的,念著的那個人了。有這種落差在,情感本就有了變化,日子怎麼會順心。
她就問說:「那你的意思是……」
「母親還是會選擇你義父。」完顏康嘲弄的笑了笑,「她還是想要回寨子去的。父王瞭解她,所以,不等她拒絕,便說要跟她去。哪怕只是遠遠的看著……」
父王本就有心計,真跟了去。先受不了的得是楊鐵心。楊鐵心只要放手,父王就能得償所願。
所以,母親還是那個‘貞烈’的女子,父王還是那個痴情的父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叫母親養幾天身子,若是想走,送他們走便是了。」
穆念慈抓著完顏康的手看他:「這麼做,叫義父情何以堪……而且,你不怕義父和你父王起衝突……」
完顏康輕笑一聲:「所以,我要去求見主公和夫人,以後這三個人,還得叫夫人派人多加照看。」而楊鐵心最聽先生的話。只要說明厲害,他不會如何的。
四爺和林雨桐真聽到完顏康這個決定的時候,還是被嗆了一下。
四爺就問說:「你真想好了?」這種事真可謂荒唐到了極點。
完顏康苦笑:「我也想要臉,我也怕人笑話。可我這運氣到這裡了,遇上這樣的爹媽了,您叫我如何?」
想想也是,怎麼安排都不對!
三個人,只能少數服從多數。在包惜弱心裡願意,完顏洪烈心裡口裡都願意的情況下,兩人pk楊鐵心,二比一穩贏。更何況,對完顏康來說,父親是完顏洪烈,母親是包惜弱。父母願意,那其他人……無所謂啦!
好吧!林雨桐就說:「定下回去的日子,你叫人提前跟我說一聲,打發人護送他們過去。」
這件事定下來了,完顏康又說起了楊鐵心和他母親這一年的日子,「夫人照顧的很好,可他……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林雨桐心裡笑,但還是一臉懊惱的道:「也是我思慮不周,總想著愛穿什麼樣式的衣裳,叫丫頭做什麼什麼樣的衣裳,如此能更順心些。所以,只叫人給送了時興的料子,卻沒想到……以後這麼著,我叫做成成衣,時興什麼做什麼,也就不會有這樣的爭執了……便是你和念慈想著給遞送東西,也別避諱,不管是銀錢還是吃的用的,叫人送去,沒事。」
很貼心的樣子。
完顏康感激不盡:「真是謝謝夫人了。以後還少不得添麻煩了。」
「再說這話就見外了。」
兩邊客氣了幾句,三天後,完顏康那邊準備了至少得有十車的東西,準備把這兩人送走。穆念慈不心疼東西,說真的,再不走,她又得孕吐了。
兩人一大把年紀,那叫一個膩味。婆母只是有些疲累,不是手斷了,不用在邊上親自用勺子餵飯吧,喂完了還拿帕子給擦一擦。她不是婆母那樣的性子,也成不了婆母那樣的人,要真是好端端的叫阿康那麼喂自己……想想都難受。再看完顏洪烈,她心裡就更不得勁。這人是會討女人喜歡,義父便是再活八輩子,也學不來這一套的。這麼一想,好像婆母真該跟完顏洪烈是夫妻的,跟義父嘛,完全不搭配。
等把人送走了,她跟林雨桐悄聲道:「若是能和離,便叫我義父給我婆母和離吧。給我義父找個知冷知熱的人,身邊有人照顧,我也不跟著懸心了。」
這都是什麼兒女!
她就笑:「不跟著操心就對了!裡面不缺吃不缺喝的,要什麼叫猴兒給買什麼,你們想著時常送著。不用刻意安排,他們的日子他們選……況且,還有你家阿康呢,那都是他的至親,他比你心裡有數。你只好好的,把孩子養好就行。」又說要去燕京的事,「不行的話你在泉城下待著,等到生了之後再過去?」
那不行,「嫂嫂不在身邊,我生孩子會害怕的。」
「我主要是怕你路上顛簸。」林雨桐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給號脈,這一胎養的真挺好的。
穆念慈摸摸肚子便笑道:「路上不是也有您呢嗎?反正我跟您一起走。」
那行吧!收拾東西,咱就走吧。
便是再著急,也得聽大家的,一定得選個黃道吉日。這黃道吉日選了個最近的日子,也在十日之後。
穆念慈心說,那時候阿康也該回來了。
這一趟,是完顏康親自去送的。主要是完顏洪烈的身份重要,不親自送到也不放心。
但到了地方,他是完全沒有見楊鐵心的意思。只是把信給了阮侯,叫他看了信然後安排。
阮侯使勁憋著,才沒露出異色來。等看完了信,便嚴肅著臉道:「大姑爺,那您去給王爺選一處住所吧。」
包惜弱就不跟著了,到了她跟楊鐵心住的院子,就先進去了。而完顏洪烈一看地方,就表示:只要距離這裡近,不挑住宿條件,哪裡都好。哪怕給門外搭一個草棚子,他也願意。
進了院子的包惜弱聽見了,臉一紅,就低著頭快步的回屋去了。
阮侯心裡罵娘,這不是擎等著一天到晚的鬧事嗎?
他無奈的看完顏康:「您說呢?」
完顏康左右看看,就把視線落在楊家的院子斜對面緩坡上的屋子了:「那屋子空著嗎?」看起來是獨立的院子。
還真沒人。那地方是新蓋的,如今人多了,得往外遷移一些。既然想住那裡,那行吧。
完顏洪烈也很滿意,因為在院子裡,能看見楊家的小院。只要惜弱在院子裡,他就能瞧見。
那就這麼定了。完顏康帶來了十多個下人,一半伺候完顏洪烈,一半給送到楊家,這些人不聽楊鐵心的,只要照顧包惜弱就好。而之前的那倆丫頭,完顏康下手直接剔除出楊家,叫阮侯安排到其他山頭去住了,哪裡都有活幹,她們愛上哪上哪去。
而楊家的陳設,也叫完顏康換了一遍,反正怎麼順母親的心怎麼安排。
楊鐵心在作坊裡,看阮侯送來的主公的信。信裡面把完顏洪烈投過來的意思說了,同時也說:知道往昔的恩怨,便是楊公要斬殺了完顏洪烈,也只要隨心即可。
言下之意,仇人被這麼打包送到了眼前來了,怎麼處置,你說了算。
四爺這話說的真不是假話,也不是想到楊鐵心殺不了完顏洪烈,才故意這麼說的。
人一旦送進寨子,那便是成了定局了。他在裡面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沒區別的,唯一要顧慮的就是完顏康。而完顏康既然敢把送人過去,他就沒想到這種可能嗎?必然是想到了的。既然想到了,還執意把人送過去,那便是篤定,楊鐵心不會那麼幹。
他都那麼篤定,四爺有什麼要顧慮的?當然要把話說的大方。
果然,楊鐵心只嘆氣說:「主公這麼說,我卻不能這麼做。完顏洪烈投過來若是不得善終,以後還會有誰來投奔?這於主公的大業是不利的。」
阮侯就嘆:「楊公果然是忠臣,不愧為忠良之後。想來主公給楊公取字‘元貞’當真是恰如其分,果然當的起‘第一忠臣’……」
林雨桐不用問也能想象的出楊鐵心會做什麼反應,她忍俊不禁的說四爺:「你個大反派,壞透了的。」
愣是把人架在‘第一忠臣良將’的位子上下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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