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展元和何沅君,半夜裡被陸冠英給帶出去了,帶到了他在城裡置辦的宅子裡,叫下人伺候著,然後有上好的傷藥,又給請了大夫來看診,叫慢慢養著吧。這事也就這樣了。何沅君求陸冠英:「能求夫人暫時收留我在府裡嗎?我怕……我怕……」
怕什麼?怕武三通找來吧。
陸冠英嘆氣:「不是夫人不肯收留,是如今府裡在收拾東西,要往燕京去了。你說這到處亂糟糟的怎麼收留你?」
何沅君只得作罷:「那一切還得多仰仗陸少莊主。」
「姑娘安心養傷,我會叫人注意的。」他說著,就退出來。隔著簾子,他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既然接到府上了,自然是不能叫武三通在自家府上混賬行事的。
陸冠英說林雨桐這邊收拾東西去燕京,原本也不是謊話,確實是得走的。
但是這不是等著金國朝廷這邊的親使,完顏洪烈嗎?
四爺估摸說:「快的話三五天的時間。」
可這位走的並不快,都半個月了還不見人影。
那邊何沅君都能勉強下床了,這邊還沒有動靜。陸展元的傷重,心裡又苦悶,幾次叫人想給李莫愁傳信,都沒傳出去,心裡一急,開始上火,緊跟著發燒傷口化膿,好似越發的不好癒合了。
天氣會越來越熱,對外傷更是沒有好處。
何阮君能下床了,自然去看他,見他看向她的神色並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便酸澀了起來:「……你先養傷,等傷養好了……你就送我去大理,求見一燈大師……」
這是說,婚事可以不繼續,這件事就這麼了了吧。
果然,這話說了沒兩天,陸展元的傷勢就有了好轉。何沅君勉強的笑笑,卻再也不過去照看了。
陸冠英聽家裡的下人說了,過來就跟林雨桐提了一句。
林雨桐沒言語,隨他們去吧。想如何便如何。
不過她還是留了個心眼:「叫人盯著陸家莊。這個陸展元心思機巧,又毫無信義可言。防著他跟別人勾結……」
跟人勾結?
跟誰勾結?
林雨桐沒說話,心裡對此人那個時間點出現在終南山還是無法釋懷。他若是跟南宋朝廷裡那些容不下四爺的人勾結,說不來真能製造出一些麻煩。
她說了這個擔憂,陸冠英面色大變:「若他真敢如此,那這江湖可就容不下陸家莊了。這是壞了江湖規矩。」
林雨桐:「……」合著在你們看來,我們還不算是官家是吧。
得了!這是把自家真當成當日的梁山了。
他們把自家當做梁山,可顯然完顏洪烈並沒有。這到來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的遲,四爺便知道,金國朝廷這次是當真了。
這一路必是走走停停大張旗鼓的。
四爺便說:「明兒不到,咱們後天一早就走。」還不等了!
結果第二天都下半晌了,才來人稟報說:親使到了,在城外五里的地方。
四爺沒動地方,「叫完顏康去迎。」
林雨桐看著門外:「完顏康……這會子也為難啊!」
這傢伙真是悲催,以為換了一種人生就好了,其實還是不停的再做兩難的抉擇。
四爺皺眉:「若是能留下完顏洪烈,那就再好沒有了。」
是啊!若是金國的六王爺投過來,那對金國的朝廷該是一種怎樣的打擊。
林雨桐欲言又止:「要不是顧念完顏康……」要想想辦法留下此人,辦法太簡單了。
四爺搖頭:「什麼也別做,走一步看一步吧。」
對完顏康,兩人都沒想過不真誠的去欺騙他。面上答應一套背後做一套,真誠不真誠的,對方比誰都敏銳,會察覺不出來嗎?這樣的人,一旦發現被欺騙,他都朝哪個方向變可真就說不好了。
因此,做到這份上,寧願化簡為繁,也要給他足夠的時間空間和機會。
完顏康這幾天也真是牙疼,上火上的,臉頰上鼓了一個大包。這按說早該到了,可到現在為止也不見人。心裡就不免擔心了,這是路上出事了還是如何了,心裡哪裡能安穩。
又有念慈的都六七個月的身孕了,肚子大了。這天一熱,就各種暴躁。知道父王要來,暴躁上加暴躁,他已經考慮等父王來了,先把念慈送到夫人那邊叫幫著照看,兩邊不打照面最好。
他每天打發人去十里外等著,直到今兒才得了訊息。一接到訊息,就想去迎的。但到底是忍住了,直到接到那邊府裡的命令,他這才帶人迎出去。
一路快馬,迎出了二里地去。
遠遠的見到父王,他的眼眶一熱,眼淚差點下來:父王他老了!
他滾下馬來,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喊了一聲:「父王!」自己在這邊的所作所為,一定給父王再朝堂上增加了許多的壓力。
完顏洪烈聽到兒子的哽咽之聲,一時間心裡滋味也難言。他下馬來,親自將兒子攙扶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去的信,我收到了。大婚了,是個男人了。要當父親了,就真真長大了。先回家,回家再說。」
一個‘回家’叫完顏康瞬間歡喜了起來,「對!回家!」那裡也是父王的家。
回去的路上,他心裡還忐忑,怕穆念慈鬧。卻不知道,在他出城之後,林雨桐就去見了穆念慈,說了很多話。若是穆念慈能顧及大局,便不該鬧的。
事實上,穆念慈真沒鬧。挺著肚子很艱難,雖沒露出多熱情的表情來,但也不至於冷淡。早早的等在門口,見了完顏洪烈也行禮:「……阿康一直盼著,夜裡也睡不安穩,只怕您路上出個什麼事,看見您平安到了,心裡不知道有多歡喜……」
完顏康驚喜極了,看著她的眼神也更柔和,走過去拉她跟完顏洪烈介紹:「這就是您兒媳婦……」
完顏洪烈點頭,倒也真真是好相貌。只不到底是不及王妃多矣!
他看著兒媳婦的大肚子,便感慨道:「康兒啊,你娘當初生你的時候,也是這般樣子。挺著肚子萬分艱難。我都恨不能以身相代。這話說出來給你們聽,還真有些難為情。可這卻說的是真話……若是能替她我就替了……這些年在王府,她是一天不順心的日子也沒叫她過。想要用什麼,我替她想到頭裡,想要吃什麼,我替她操辦。也不知道如今她在哪裡……沒有我在邊上,我怕她是日日不順心吶……」
呃……
穆念慈臉上客氣差點維持不住,這話是幾個意思?
完顏康摁著媳婦的手拍了拍,然後岔開話題:「父王咱們進去吧,您看看我給您準備的院子,裡面的陳設都是我自己挑的……」
這麼一副樣子穆念慈看的特別難受,只強笑著道:「阿康陪王爺去吧,我安排飯食去。」
如此也好吧!
給安排的院子,是正院。裡面的擺件,樣樣都好,都是按照他的喜好來的,連屋裡的薰香都是他用慣的。
可見是真真用了心思了。
完顏洪烈梳洗了出來,外面酒菜已經擺上了。
完顏康斟酒遞過去:「父王,這一杯酒,是兒子的賠罪酒。」
完顏洪烈接過來沒喝,只看著兒子:「他們說你是宋人,你便是宋人了?父王當你是金人,當你是親兒子……」
完顏康執壺的手都有點抖了,這是父子兩人第一次這麼開誠佈公的談論親兒子不親兒子的事。好半天,等他的心緒平穩下來之後才道:「父王,您當我是親兒子,我也當您是親生父親……我這一輩子都是您的兒子完顏康。您老了,我伺候您,我跟你養老送終……但是父王,您容得下兒子,大金國容不下兒子。兒子打小,您就教兒子說,萬事當以自己為要。兒子一直記得這話,所以,不管什麼境況,兒子得先活著!不光要活著,還得活的比別人好。在別人面前,兒子是不會說這些話的。只有面對父王您,兒子才敢把心底的話亮出來說給您聽。您的兒子其實就是一個自私自利又怕死的人。沒什麼大的情懷,就是想叫自己,想叫家裡人,都活著,都活的像個人。兒子做慣了小王爺,兒子錦衣玉食的長大,兒子給別人也做不了兒子了。所以,兒子只能給自己找一條路,一條活下去的路。但兒子保證,只要兒子活著,父王您便能活的很好。」
完顏洪烈舉著杯子的手僵在了當場:「你這話,可是要強留為父住下?」
完顏康放下酒壺,然後走到完顏洪烈邊上,緩緩的跪下,雙手搭在對方的膝頭上,仰著臉看他:「父王,留下來吧。您要是回去了,便是萬劫不復。您叫兒子怎麼看著您去送死而置之不理!」
完顏洪烈的手放在兒子的腦袋上:「不行啊,兒子!你能走,父王不能啊!父王是……」
「父王。」完顏康一臉的急色,他知道,若是他執意不肯留,那必是抱著必死之心的,他的心鈍痛起來:「您若是如此,叫兒子如何在世間立足。您真有個三長兩短,叫兒子怎麼辦?叫母親她……怎麼辦?」
誰不傷心?!
十八年的情分,它是一朝能抹殺的嗎?
完顏洪烈渾身都顫抖了:「你娘……她還記掛我?」
嗯?
完顏康愣愣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父王這麼問……叫母親她情何以堪。父王怎麼對母親的,母親她心裡是有數的……」
完顏洪烈呼吸都粗重起來:「你告訴我,你娘到底在哪?」
完顏康抬起頭來,卻艱難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完顏洪烈一把抓住兒子的肩頭:「你不是想叫為父留下來嗎?好!只要能見到你娘,為父留下來又能如何?」
啊?
這是什麼意思?
完顏洪烈露出一臉的哀容來:「自從你母親走後,為父是一日也睡不安穩。心裡唸的都是你母親。時間越久,我這便越是後悔。若是我不貪戀朝中權勢,只帶著你母親和你,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清淨安寧的日子,遠離喧囂,遠離恩怨,是不是到了今日,我們一家三口還守在一起,沒有煩難,更沒有離別之苦……」
完顏康的腦子有些打結,這種想法……為甚聽起來這麼奇怪。
愛美人不愛江山嗎?
他沒有立即給答覆,等完顏洪烈歇下來,他親自去找四爺了。
林雨桐見他沒吃飯,就做了兩碗麵端過去,四爺陪著他吃。她跟著聽了一耳朵,心裡難免腹誹,真真是被四爺料到了。這位名叫完顏洪烈的趙王,想法果然很奇特,真就是碰到包惜弱的事,啥都顧不得了。
以前有能力夠得著江山的時候,他是愛江山也愛美人。
如今,知道江山已經虛無縹緲,便又馬上成了不愛江山愛美人。
其實,這就是一個愛江山更愛美人的人。
拿這事來問四爺,四爺能說啥?再如何也不能幫人家安排人家的娘到底該跟哪個男人吧。
吃了一碗麵,四爺就問說:「你是怎麼想的?」
完顏康抿嘴,好半晌沒言語,嘆了好幾聲之後才道:「我想叫我娘見見我父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娘願意跟父王過,那就跟父王過吧。若還是不願意,叫兩人把話當面說清楚……然後……然後……」他的話越發的艱難起來:「然後將我父王送到寨子裡去吧……能看見我孃的地方,他大概能好好的待著……」
那言下之意,若是你娘願意跟完顏洪烈過,你打算把楊鐵心一個人扔在寨子裡,卻叫這另外兩人在府裡住,或者說是在府裡圈著。
四爺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這個事情能這麼辦嗎?
完顏康卻下了決心,呼嚕嚕把麵條扒拉完了:「麻煩夫人請人送我娘來,就說……就說……念慈需要人照看……」
哦!兒媳婦要生孩子,請婆婆照看也說的過去。
從梁山到這裡,也不過兩三天的時間,不算是太耽擱。
可林雨桐就怕,這楊鐵心萬一有一天知道了,只怕真能給活活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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