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你(10)
盛夏的寨子,倒也還算是清涼。但是再清涼的寨子,也不能龜縮在這裡。
如今楊元貞被金朝冊封為寧德公。跟其他合稱為河北九公的豪強一樣,皆兼宣撫使,階銀青榮祿大夫,賜號\"宣力忠臣\",總帥本路兵馬,署置官吏,征斂賦稅,賞罰號令得以便宜行之。
如今距離‘紅襖軍起義’失敗這才幾年的時間。當時多少義軍潰散不知所蹤,這些人回去之後又能依靠哪裡生存呢?但這些人恨金人更甚,又投宋,想叫這些人過來效力,這個寧德公的招牌就不好使了。
四爺當時叫楊鐵心給鄭家莊送信,意思便是,叫他們去莒縣附近,擇機行事。到了之後給這邊送個訊息。但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始終沒聽到那邊的訊息。
「是不能用了。」四爺把一顆棋子扔下,「得重新選人過去。」
但這都是後話,不管誰過去,一需要錢糧,二需要兵器。
哪怕是商隊做生意,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更何況,還需要兵器。
錢糧這個,林雨桐不能憑空變出來。怎麼辦呢?
寧德公兼任巡撫使,所轄範圍包括周圍三個縣。
三個縣的糧庫稅銀,便是原始資金。
完顏康過來宣旨,這個只小寨裡的人清楚,這周圍三個縣,一點訊息也沒有得到。得趁著訊息還沒傳開的時候,迅速掌控著三個縣才成。
因此,這小寨子,確實是不能待著了。
若是這裡不能待著了,那能留誰駐守呢?
四爺叫人叫了阮猴兒來。這小子年歲不大,但精明異常。林雨桐之前就給藥治好了阮猴兒親孃的病,正好龍兒缺少幾個伺候的人,就選了阮猴兒的妹妹,八歲的阮軟過來。如今,一直帶著龍兒一道兒玩。林雨桐教龍兒,也叫她在一邊聽著。兩個月的工夫,這姑娘學會了一套拳法,每一旬能歸家一日看看母親,銀子也有一兩。因著這個,跟阮家的關係倒是比別人更親近一些。
阮猴兒最羨慕的便是妹妹習武。這世道,別管男女,能習武便是多了活命的機會。
這次四爺叫阮猴兒來,林雨桐先收了這他為徒。
阮猴兒這小子多機靈啊,這邊口風一吐,他二話不說,納頭就拜。
要習武,這小子的年紀其實算是偏大的,基本沒什麼功夫底子。林雨桐打算傳授一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這套武功路數不出名,但屬於是收錄在琅嬛□□中的武功路數之一。三天時間教了兩路,勤加練習,對陣也不算是手無縛雞之力。
林雨桐就安排他住在寨子裡,並允許他帶著他的母親和弟弟妹妹都住進來:「以後每月我回來一次,教你一路棍法。」
八十一路陣法,學完練通暢,得有好幾年的時間,想學的出師,沒有十數年是不行的。在沒有更多的親族可以依仗的時候,收徒顯然是較為牢靠的關係之一了。
加之四爺留下趙土在寨子裡支應,這裡暫時應該無礙。
趙土這人敦厚,但心思卻細敏。他的身份不利於對外交際,他很清楚。如今留下這麼一個年輕的小子,他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的。但不會從心理上有什麼逆反的排斥。
因為他這個‘趙’姓,卻不是別人能有的。
換言之,他知道的秘密,是別人所不知道的。在他的心理,他才是四爺和桐桐真正看重的人。
臨走的時候,四爺又賜了阮猴兒名字,猴兒猴兒的叫不好聽,便給取名‘侯’。
楊鐵心看著這小子只嘿嘿一笑,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小子走運了。如今取名為‘侯’,將來還不給一個侯爺做做?
阮猴兒卻不明所以,撓撓頭回以嘿嘿一笑。抱著龍兒逗她:「等蓮蓬熟了,師兄摘了最新鮮的叫人給你送去。」
龍兒點頭如搗蒜,雖然不知道蓮蓬是什麼玩意,但卻下意識的覺得一定是好東西。
一行人離開宅子上岸,直抵漁臺縣衙。
說實話,林雨桐對現在的地名跟歷史上的地名是重合不到一起的。多多少少的,好似總有些不一樣。這一點,也是四爺到了縣衙之後翻看縣誌的時候發現的:「是有些不一樣。」
史書這東西,你要是照著它去過活,那這鐵定就不行了。
四爺如今是乾脆徹底的拋開史書上看到的固有的東西,什麼名臣啊,賢能的,如今都不要去想。只從眼下看,這接下來的事該怎麼辦。
如今做寧德公的是楊元貞,而四爺呢,卻不能用‘趙畇’這個身份。他現在化名尹圳,人稱尹先生。林雨桐作為幕僚師傅的女眷,只住在縣衙的偏院。
漁臺縣縣令在一行人來之時,已經被緝拿了。
原因都不用說,因為縣衙的錢庫糧庫空了,連老鼠都沒瞧見一隻。卻在這傢伙的別院裡,挖出金子整整五大箱。
只有錢還不行,這不是沒糧食嗎?一方面,得叫可靠的人去採買,另一方面,還得就地徵收。
採買的人選都定了,就是盧東來。
林雨桐本想說用運河,可一想不對,如今沒有這一段縱向運河,運河縱向這一段是元朝時期才開挖的。也就是說,想從南宋買糧,走運河是通向汴京的。
想到這裡,她就看四爺:果然完顏康的作用很要緊。
四爺便笑:「只完顏康還不夠。」
還有誰?
四爺就問說:「馮默風走了多長時間了?」
啊?
林雨桐這才恍然,只怕便是馮默風不走,四爺也會想辦法透漏陸乘風的訊息給他。
陸乘風的歸雲莊,建在太湖之上。此人也可以說是太湖群雄之首!
太湖匪盜的頭頭,手裡不缺人不缺船的。而‘太湖熟,天下足’的話雖說是明代才有的,但是,北宋時期太湖流域就有種植從越南引進的占城稻,此地的經濟地位已經凸顯出來。
所以,四爺將糧倉放在了太湖,用歸雲莊的手收購運輸糧食走運河直抵汴京。而此時汴京的完顏康的作用便越發的重要了。很多的關卡,需要他來疏通。
從東到西走商路,為的是錢。
從北到南的佈局,是為了糧。
唯一缺的便是鐵了。這個不能著急,地理位置哪怕變更,但不差大位置,等有了人手了,再找找。記得山dong有露天鐵礦的。
四爺如今察看地方誌,也是想找尋礦藏的蹤跡。
而在這裡時候,完顏康又來了。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不知道是沒帶人,還是半路上將人給甩了。一匹馬一個人,一路來了縣衙。
他在外面想說求見先生,可這時候才發現,竟然是連先生的名諱都不知道。因此,只能說:「穆姑娘在嗎?」
這看門的是新人,並沒有見過完顏康。此時,楊鐵心拎著一杆子長qiang從裡面出來,帶著兩個親隨要去營裡,跟完顏康走了個面對面。
楊元貞只看了一眼就急匆匆的上馬,門子就問說:「公爺,這個人要見大小姐。」
公爺?
完顏康看向楊鐵心,他便是那個楊元貞嗎?
楊鐵心也看完顏康,金人和漢人臉上又沒有標籤,何況完顏康本就是漢人,又一副漢人的打扮,他是真不知道此人是誰。但一個小夥子找人家姑娘,當爹的心自然就先提起來了。上下打量了完顏康一眼,看人的眼神就有些挑剔:「你是誰家的小子,找念慈做什麼?」
完顏康正要說話,趙金奉命正要叮囑楊鐵心幾句話呢,結果看見了完顏康。他是見過完顏康的,自然是認識的。但他沒叫破,只道:「公子來了?請您稍後。」
楊鐵心還納悶,問趙金說:「此人主……先生認識?」
他稱呼四爺‘主公’慣了,差一點說漏了嘴。
趙金點頭只說‘是’,但卻沒有再多話。走上前去跟楊鐵心道:「先生讓小的叮囑公爺,兵貴在精,投效前來的,務必要好好篩選。如今,最多隻留一千人!其他人,便要充作輔兵的。」
如今除了漁臺之外的兩縣,都只派了兩隊人馬過去。另外兩縣的縣令及縣衙官吏,都做鳥獸散不知所蹤了。四爺從三縣的地方望族中,選了幾個可用之人,交叉接任三地地方。一是交好地方,二是培養親信。
一縣之地徵精兵一千,三縣便是三千人馬。這些人馬要吃要喝的,糧食是大頭!
今年的夏收剛結束,只能從當地大戶徵收糧食。這些年shan東豪強大戶兼併土地越發嚴重,徵收糧食也只能從他們徵收。不服的,不殺不行。服了的,拿了人家的糧食,就要暫時跟這些人共享利益。子弟出仕,便是一條途徑。可一地只有一個縣令,大戶卻不止一家。這個不可用就就換另一個,有的是人盯著在任的人出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些人敢犯錯的也不多。
在沒有糧食補給之前,每縣養一千精兵,是極限了。
楊鐵心瞭然,「這個放心,我曉得了。」說著,也不再管站在一邊的完顏康,直接打馬離開。
完顏康卻看著楊鐵心的背影出神,他在意的不是那個人,那是那人手裡的那杆qiang。
這人使qiang,也姓楊。
但看這人的年紀……感覺比孃親大了許多的樣子。跟父王比,那就更沒有可比性了,他壓下心裡的疑惑,看向扭過來一副迎客臉的趙金。
趙金在五個人裡,算是最隨和的。他雖沒有說見人就笑臉相迎的習慣,但卻也溫和從容。
只剩下完顏康了,他便把門子先打發遠了,低聲道:「小的見小王爺只孤身一人,不敢叫破小王爺的身份。」
這地方時常還有蒙古人出沒,又有反金的義士,說不好就有誰要對完顏康這個小王爺不利。
這也算正當理由吧。
完顏康點頭,接受這個說法,便道:「大管家考慮的周到。」他掏了銀子出來打賞了,又說:「對外只叫我康公子便是。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是汴京人家,跟先生是故交便是了。」說完這才問:「先生可在?」
「康公子請。」趙金帶笑將人往裡帶。主子爺早有交代,若是完顏康來了,不用稟報,帶進來就是了。
四爺如今以幕僚先生的身份在前衙辦公,因此,前面的偏院裡,有四爺的書房。
到了地方,趙金稟報說:「主子,康公子來了。」
四爺親自開啟門將人迎了進來:「進來坐……」讓開門叫完顏康進裡面,又吩咐趙金,「叫人打水來,再去小廚房叫做幾個菜。」
隨便洗了把臉,完顏康心喜於先生的隨和,完全沒有把他當做外人。
坐下之後,喝了茶,很快飯菜就端上來。四菜一湯而已,卻吃的人分外滿足。
完顏康比之之前所見,瘦了一圈不止。四爺心裡有了猜測,便主動問:「小王爺這是遇到難解之事了!」
這個……完顏康還真不好將家裡的那點事對人講。他能說什麼?說我懷疑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這話要是說出來,別說別人唾棄,他自己就先唾棄了。
爹爹怎麼對他的,他很清楚。有多疼他,他也明白。因此,這種懷疑身世的事,才叫他越發的心裡惶恐。
誠惶誠恐之間,他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沉吟良久之後,他才問說:「先生既然讓歐陽克求到趙王府,想來府裡的事情先生是盡知的。先生可知我母妃她……」
四爺看了完顏康一眼,問說:「你到底想問什麼,直言便是。」
完顏康深吸一口氣,這種事本不能對人說的。但這位先生不一樣。他若是想聞達於諸侯,早就做到了。光是那奇門遁甲,便是成為皇帝的座上客也是能的。但他偏藏身一小小的寨子,因此,他就堅信,此人不是拿人的隱私四處宣揚或是脅迫的性子。
一腔話不知道該對誰說,所以才想到那個與世隔絕的寨子。到了那裡才知道人不在,在縣城。他又一路奔著縣城來。他相信以此人的本事,只要他在的地方那便是桃源。
於是,他來了。解不了的疑惑,他希望在這裡得到答案。
因此,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便問說:「先生查過趙王府,可知我母妃的來處。」
四爺看了完顏康一眼:「你懷疑什麼?」
完顏康低下頭:「我母親之前可曾嫁過人?」
此時的貞潔觀念沒那麼強,況且不管是女真還是蒙古,對於女人再嫁,那都理解為天經地義的事。成吉思汗的老婆還被人俘虜過,搶回來的時候已經懷了身孕六個月。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就很不好說了,但生下來鐵木真也是一視同仁。這個兒子朮赤如今也是一員猛將。
嫁過人這事在如今就不叫事!
四爺點頭說:「確實嫁過人。」
完顏康緩緩的閉上眼睛,不再問了。至於嫁給的人是誰,他現在一點也不想知道。可這心裡已經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他的身份,弄不好便跟那朮赤似的,血統成謎。
那如果是這樣,自己該如何呢?父王疼愛自己,那便是將自己當成是他的兒子。可自己怎樣才能證明自己作為父王的兒子,能擔得起王府這副擔子呢。
他扭臉問四爺說:「先生,若是易地而處,先生在我這個位子,該如何?」
四爺看他:「他是你的父親,這一點不會改變。」
這話叫完顏康的心裡一下子就鬆快了起來,「是!他是我的父親,這一點不會改變。」
四爺就又說:「他養你小,給你能給予你的一切。那你呢?能給他什麼呢?」
「我自然是盡我所能,給我我所有的一切。」完顏康站起身來,眼睛卻有些溼潤。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為自己到底是不是父王親生的問題上糾結,可全然沒想明白,親的又如何,不是親的又如何。他拿我當兒子,我便將他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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