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間(27)
啤酒鴨最初不是用的啤酒,這道菜而是從江南引入皇宮,成為宮裡一道御菜,而在宮裡用的也不是啤酒,那時候也沒啤酒可用,而是用的米兒酒。後來這道菜流傳到民間,經過不斷的改良,這才成為如今的啤酒鴨。
桐桐做的,是真的在原來的宮廷御菜上坐了一些改良,用了啤酒了,但也不完全是啤酒。就是找出外面最好的廚子來,人家做的也很好吃,但口味跟桐桐做的肯定是不一樣的。
林雨桐不知道隔壁是要做這道菜的,早上起來就聽老爺子說:「隔壁怎麼還在家裡養起鴨子了。那麼大一籠子鴨子。要是行,我看咱家也能自己養養雞。不喂飼料……」
「咱家如今吃的雞蛋也是土雞蛋。」廠裡本就做滷蛋的營生,跟養雞場是有合作的,如今養雞場可不少,急著給自家供貨的也多。有些就來私下裡走關係,人情社會就是這樣的。這些有心人就弄了個地方,專門養走地雞,從雞肉到雞蛋,都是不用飼料的。這東西量少,就是送客戶的。自家算是人家的客戶,所以家裡基本不缺這玩意。除了每天都新鮮的吃,老太太還醃製了不少,因何和因唯去學校,最愛拿她奶奶醃好的鹹雞蛋,在家裡蒸好,去了剝殼,雞蛋黃個個都流油了,說是夾著學校賣的那種餅子可香了。家裡大半的醃雞蛋都被她倆帶到學校給幹掉了,當然了,不排除偶爾會跟同學分享。
老爺子一想也是,養雞擱在籠子裡不髒倒是不髒,可那雞叫聲也夠吵人的。那就算了,不養了,卻還探出頭去,隔著柵欄看隔壁的鴨子:「養也不能那麼養,才多大點的籠子塞的滿滿的,要不了兩天得死一半。」
老太太在裡面澆花:「你操那閒心幹啥?」
林雨桐出去的時候才瞧見,好傢伙,沒十隻也也有八|九隻吧。隔壁的保姆在邊上打轉,手裡拎著刀,怎麼看也不像是要養鴨子,倒像是要宰殺一般。她就打了個招呼:「羅總不是出差了嗎?怎麼像是家裡要擺席?」
這保姆就笑:「我小姑奶奶要的,我們羅總不是快過生日了嗎?」
哦!
閨女給媽準備過生日學做菜,可以理解。
她出了門開車離開了,臨走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那道帶著打量和觀察的視線。
等林雨桐走了,羅青衣才出來,探頭問保姆:「隨便抓一隻就好了。」
隨便抓一隻,然後直接將頭給剁了,這才放在盆裡澆上開水,看著保姆給鴨子拔毛。她其實不怕這個,小時候在家,最盼著的就是媽媽買一隻雞或是一隻鴨回來,然後抹斷了雞鴨的脖子之後,接上一大碗雞血或是鴨血,第二天用雞血鴨血再繼續做菜。其實,便是雞頭鴨頭她也挺愛吃的。如今保姆的宰殺水平不行,哪裡有直接砍頭的?其實她自己殺,應該都要比保姆利索點。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她在家也給哥哥做飯的。可是上了大學之後,大家好像都不喜歡這種的女孩子了。上老師家去吃飯,老師的愛人殺雞,宿舍上鋪的同學就用香水噴在雪白的手絹上,然後用手絹輕輕的不時的靠近口鼻的方向,說不出的好看。那時候她就發現,老師和班裡的男同學好像都沒覺得女同學那麼做不好。雖然媽媽一直說那樣不禮貌,但緊跟著,老師和一半的同學都開始遷就那位同學,班裡的其他女同學哪怕沒有模仿,但也好像都感覺殺雞宰鴨是一件特別粗鄙的事,影響的她……如今在家,也能拿著手絹,然後給手絹上噴上香水,捂著鼻子在廚房門口看著保姆幹了。雖然一萬次的想提醒保姆,糟蹋了鴨頭,鴨子腿窩的毛和脖子上的毛得特別仔細一些,但到底忍著沒上前去。
等好不容易把毛處理乾淨了,保姆開始給鴨子開膛破肚。可這保姆大概是大家子出身吧,竟然直接將鴨腸子給扔了。
媽媽以前哪裡捨得扔,花費很多的時間將鴨腸子給翻出來洗乾淨,第二天用鴨腸燴了鴨血做給一家子吃。
好容易處理完了,剁成小塊了,保姆把廚房讓出來了:「我打聽了,料都買齊了,方子就在紙上寫著呢……」
「那你去忙吧。」羅青衣繫上圍裙,進了廚房。保姆轉身去打掃樓上樓下的衛生去了。
她看著方子,一步一步照著做,折騰了得有一個多小時,出鍋了。嚐了嚐,總也不是那個味兒。叫了保姆過來嘗,她倒是滿意的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羅青衣勉強笑了笑:「喜歡吃就帶回去吃好了,我不是很餓,今兒就別做飯了。」
保姆莫名其妙,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把菜折到飯盒裡,趁著熱乎的,騎著腳踏車給送到家裡去了。
以後的每一天,東家的姑娘都做一隻鴨子,然後擺在餐桌上,一個人擺兩幅碗筷,她自己一副,對面擺一副。吃飯的時候總也是一個人臉上帶著笑,看著對面的空位置笑一下。其實她基本吃不了幾筷子,剩下的菜還是叫她打包帶回去了。可她還是瞧著瘮得慌。
她就試著問了:「這都已經大三了吧。不上課嗎?」
「哦!」羅青衣像是才想起來一樣:「老師帶著同學去寫生了,我請了病假,不想動。」
這樣啊!但是保姆不敢大意,這要是萬一出了啥事咋辦?羅總還出差去了。這姑娘這樣兒絕對不正常。她還不敢在家裡打電話,又沒有手機,只跑到小區外面用ic電話給羅總打了電話:「……大概是不習慣一個人在家,吃飯的時候對著空碗,還動不動就笑一下,我怕把她一個人悶出病來……」
「還能悶出病來?」那都是閒的,「行了!我知道了,這邊很快結束,這兩天我就回去。」
通風報信完了,保姆回去的時候,家裡又在做啤酒鴨:「鴨子是你殺的?」保姆看著碗裡的鴨血,還有放在一邊沒清洗的鴨腸,趕緊問了一聲。
羅青衣不自在的笑笑:「沒事,我自己學著自己來就行。」
保姆無奈,只得去洗鴨腸,她最不愛幹這個活了。
等羅青衣把菜做出鍋了,嚐了一口,稍微有些滿意的表情。然後將菜分成兩份,「一份你自己帶回家,一份給隔壁的保姆。她給的方子,也叫她嚐嚐味道怎麼樣……」
保姆都不敢說違抗的話,走的時候真就帶走了。還順道送了一份給隔壁的保姆。
兩人是認識的,都是二廠的下崗職工。
林雨桐家的保姆是原來在二廠的小食堂幹過,給領導做飯的,手藝很是可以。家裡都稱呼她為張嫂。
張嫂有些不好意思拿人家的東西:「你們家那位小東家也是怪,以兩家的交情,你說她直接要多好,還得問我。」她摸著菜還溫熱,就嚐了一口,連聲道:「好吃!真好吃!就是我做,也不敢說做的這麼入味,這麼香的。」
這保姆就笑:「我也覺得好吃,可不知道怎麼的了,還總不滿意。」
張嫂就留心了,從自家要的方子,那肯定是要跟林總比的吧,「這比林總做的,當然是還差了點味兒的。」缺在哪裡又不好說,但吃到嘴裡明顯就能感覺的到,還是不一樣。
「那是,林總就是做吃食出身的,她才多大年紀,一年也不下幾次廚。」這保姆瞧著張嫂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趕緊掩飾了一下。
然後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這邊告辭,那邊也不留客。
張嫂想起那天因大嬸叫自己帶回來的沙拉,心裡有了些想頭,也覺得堵心的不行。第二天,她就隱晦的跟林雨桐說:「……羅總家的姑娘,那心氣是真高,做了這得有小半月的鴨子了吧,還叫王家妹子給我帶了,我嘗著比我做的都好,可人家還不滿意。我說我這手藝打從二十來歲跟著我爸學出來之後,就沒有長進過,也得虧家裡的嬸子大叔都不是挑揀的人,幾個孩子也是,做什麼都吃的香,林總那麼好的手藝,我做的飯菜愣是從來沒提過意見。也縱的我越發不思進取了。跟人家比起來,都無地自容。」
很隱晦的說了這事。
可那姑娘除了跟鴨子較勁,也沒上門。林雨桐說了一句知道了,就岔開了話題,跟張嫂說做菜的心得,也不怕人家偷師。
張嫂也就順勢說起了其他,她其實挺喜歡在這家幹活的,幹活就有錢拿,多幹了多少,人家都是有數的。年節給獎金,年底給年貨連帶獎金。雖然家裡人口多必然是活比別人家多,但賺的真心不少。吃的喝了,這邊也不吝嗇,有多餘的從來都叫自己給家裡帶過去。說實話,她在廠子裡幹慣的,就喜歡這種踏實的幹活,然後穩定的拿工資的這種,跟東家關係處的好了,工作穩穩的拿到手裡,她是真想幹到退休的。
心裡存了念頭了,那邊再來打聽什麼,她就不說了。來回的搪塞!
那邊的保姆也不敢真的幫著打聽了,如今想起那畫室裡的畫,確實是怎麼看都怎麼不對勁!
打聽不來東西了,這天還想著怎麼去跟這小祖宗回話呢,結果一進去就見這小姑奶奶坐在沙發上。坐在沙發上這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穿了一件偏襟的淺紫色夾襖上衣,衣服上的盤扣是盤出來的,下身是一件黑色的長裙,腳上一雙繡花鞋。頭上的頭髮編成辮子,就那麼垂在腦後。
如今穿這樣的衣服就很怪,很少見人這麼穿,而穿的不怪的,要麼是電視上的演員在電視劇裡的穿著,要麼就是隔壁的林總。之前,恍惚在院子裡看過一眼,她家常在家裡有這麼一身,穿上一點違和都沒有。那時候吧,也說不上來大家閨秀這樣的話,但就是覺得電視裡的人要是從電視走下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可如今這姑娘也穿這麼一身,連衣服的顏色都是一樣的,可就是叫人覺得怪怪的。
羅青衣還問:「怎麼了?」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不好看嗎?」
「衣服怪好看的。」穿到你身上不對味。以前那些衣裳多好的,穿著又漂亮又洋氣,跟林總比什麼,那有些衣服好看,人也好看,但搭配在一起,不一定好看的。
正說著話呢,外面汽車的喇叭聲一響,羅勝蘭回來了。
林雨桐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打招呼,「羅姐,這一趟還順利嗎?」
「順利!」羅勝蘭說著,就叫司機從後備箱裡拿東西:「給你帶了好東西,一會子給你送過去……」
話沒說完,羅青衣從裡面出來了,「媽,你回來了。」
羅勝蘭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看著女兒就皺眉:「你這是……如今流行這麼穿了?」
林雨桐也看過去,才發現,這羅青衣跟自己穿了差不多一樣的衣服。自己出來的時候,給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披肩,而她就是那麼一身,出來的時候下臺階跑動,差點把她自己給絆一跤。
羅青衣就比較尷尬了,「那個……我從我們學校話劇社團借來的衣服,對著鏡子自己給自己做模特的……」
哦!
羅勝蘭比較耿直:「你的氣質不適合穿這個。要找模特,你看你林姨幾眼,回去畫去唄。她穿這個好看,能壓的住。你穿這個……跟馬戲團的似的,趕緊回去給我換了,出什麼洋相啊!」說著還跟林雨桐笑:「多大了都是個孩子性子,以前愛穿我的衣服,如今越發的作上了,還話劇團的,得為他們操心操到什麼時候去你說……」
林雨桐笑了笑,看羅家的保姆一副欲言又止低著頭不敢看人的樣兒,她就知道,不需要她再繞著圈子說話了,這保姆鐵定是什麼都會說的。她就只當什麼也不知道,省的將來彼此尷尬,「女孩子嘛,都這樣。我家兩個大的,也一樣,我櫃子裡的衣服鞋子,都能拉出來穿了。」說著就轉身,「趕緊回去歇著吧,這起風了,外頭還怪冷的。」
羅勝蘭應著,「趕明找你說話。」
跟林雨桐想的差不多,羅家這保姆跟在羅勝蘭後面轉圈圈,先是放熱水叫洗澡,然後又準備飯,等羅勝蘭把飯吃了,要去臥室休息的時候,她又跟進去。
羅勝蘭沒言語,見對方關了臥室的門,就知道這肯定是有話要說。
保姆低著頭,先問羅勝蘭:「羅總,您去青衣的畫室看了沒?」
「我最不耐煩那東西了。」羅勝蘭真是被前任給傷了怕了,見了顏料畫筆就犯暈,這都是錢錢錢啊!「怎麼?她畫那見不得人的東西了?」
所謂的見不得人的東西,就是那人體藝術,凡是裸|體模特什麼的,她是堅決反對的。
保姆都不知道該咋說了,只斷斷續續的道:「……林總做了啤酒鴨,青衣在家做了半個月的啤酒鴨……林總穿了那樣的衣服,青衣也穿了那樣的衣服……」
什麼話劇團借的?話劇團借出來的能跟鄰居身上穿的是一模一樣的嗎?
「你想說什麼?」羅勝蘭的臉一下子給沉了下去。保姆趕緊辯解:「羅總,我到這家也都兩三年了,青衣這孩子我跟看自家的孩子是一樣的。我要是啥也不說,我這心裡自己都過不去。小姑娘家,心裡存了心思了,這個時候要是不攔著,只怕越陷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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