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間(16)
四爺笑了笑沒說話,心裡卻道:我的下一步棋怎麼下,完全取決於你下一步怎麼走。
告辭出來,直接給趙年打了個電話。沒有去飯館酒店,兩人就在小區門口的車上,嘀咕了有半個小時,然後四爺開車離開,而趙年下了車差點沒站穩,嚇的腿軟了。
沒錯!這件事他真的摻和了進去。
他當初是聯絡了那邊的,也是那邊跟自己提出了要參股的條件的。因瑱能脫身,自己卻難了。要是不摻和,那邊也不放心啊!還別說,自己等閒還真就得罪不起那邊的人。但也留了個心眼,沒有太摻和,只掏了一小點錢,佔了一點股份而已。為的也不過是叫那邊放心,告訴他們,他們的事自己知道,也摻和了,絕對不會幹洩密的事。
但現在這位卻來告訴自己這麼一個訊息,他的心肝都跟著跳了。這一個不好,可就得摺進去,真要蹲進去了,這幾年努力掙的家業可都得完蛋。老婆兒子靠誰去?!
初春的夜裡,風裡裹挾著涼意。天陰沉沉的,零星的雨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慢慢的往下落。他抬手抹了一把頭上不知道是冷汗還是雨滴的東西,將夾克外套狠狠的裹了裹,往家跑去。
「下雨了?」四爺回來的時候,林雨桐看見他肩頭幾個不怎麼規則的溼點。
「下了。」車直接停在單元門口,並沒有被淋到。
林雨桐伸手要給他脫外套,他卻指了指孩子的臥室。屋裡此時正傳來老師講題的聲音,四爺就又示意林雨桐看掛在客廳的掛鐘,再有十分鐘就下課了。哦!那就不換衣服換鞋了,下雨了嘛,得把人家老師送回家去。
往常遇上天不好的時候,也送的。今兒文老師不光不讓送,出來後還跟四爺和林雨桐說,這個月帶到底,她就不帶了。
這怎麼好好的就變卦了?
工資是每半年給老師升一次的。如今她一個月拿六百,到了過節還給紅包,年底又給大紅包的。這待遇算是很高的了!
林雨桐就說:「要是待遇的問題,這個好說。」
主要是半路不想換老師。
文秀老師也挺尷尬,將頭髮抿了抿:「那什麼……不是錢的事,是家裡有事,騰不開時間。」
那行吧!
不叫送就不送吧,林雨桐還是把傘直接給了老師:「下雨了,您別推辭。明兒帶來就是了!」
結果第二天人家老師沒能來。
要是有事一般情況老師是會提前打電話過來的,但是這次,時間都過了半個小時了,還不見老師來。林雨桐倒是也沒太往心裡去。誰家沒點急事呢?要真在外面回不來,打電話又不方便,當然沒時間通知了。
孩子們自己做作業,大的能輔導小的,兩個大的也能相互討論,即便沒有老師在,也還成。
結果一天不見老師,兩天不見老師,連著三天都不見老師,甚至電話也不見一個。
這個月帶了半個月的課,這課時費還沒結呢。
林雨桐得空晚上就過去了一趟。老師家不遠,就在隔壁小區。一梯三戶的格局,他們家住三樓的中間那一戶。往常過節過年,四爺和林雨桐不光打發孩子來,兩人若是有空,也會親自拜訪的。
也算是熟門熟路的,就找過來了。
晚上了,樓道里的燈卻不亮。林雨桐知道這邊的情況,過來的時候就帶著小手電筒的。還不到三樓,先是聞見濃烈的中藥味。這是誰家熬藥呢。林雨桐吸了吸鼻子,再聞了聞,差不多就知道這是治什麼病的了。男人嘛,人到中年,因為各種原因,可能都有點力不從心。這是治療男性那方面的藥。她繼續往上走,藥味越來越濃了,緊跟著的,是儘量壓著音量爭吵的聲音。雖然都不敢大聲的樣子,但這聲音還是傳了出來。等從二樓往上,走了一半的樓梯,就聽的很清楚了,是文老師跟她愛人爭吵呢。
「……我都不去了,你還要怎麼樣?說了沒有的事,你這疑神疑鬼的……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這是文老師的聲音,言語裡帶著些哽咽。
「我不叫你去了嗎?你人看著是回來了,但這心一點也沒回來。外頭的野男人就那麼好……是!人家有錢,一個月給六百不算還有獎金……人家憑啥給你這麼多錢?你要是心裡沒鬼,你躲什麼……」這是她男人的聲音。她男人林雨桐見過,是個戴著眼鏡瞧著很儒雅的斯文書生樣兒的人。只是這話說的卻很沒有道理!妻子出去了,你心裡不安。回來了,你又說是心裡有鬼。開出高工資,一定就是妻子在外面跟人家有貓膩?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再聞聞這藥味,林雨桐就明白了。人要是不成了,大概心裡就跟著有點扭曲。總這麼疑神疑鬼的,就跟女人到了更年期一樣。
林雨桐嘆了一聲,上去敲門,然後立馬就靜下來了。隔了得有半分鐘,文老師的聲音才傳來:「誰啊?」一邊問著,一邊開門。等看清楚是誰,文老師有些尷尬,「是小林啊!」
「文老師!」林雨桐只當什麼也沒聽見:「這幾天沒過去上課,我這擔心你家裡有事,就過來看看。家裡都好吧?」
「好!都好!」文老師勉強扯起一點笑意,伸手習慣性的將頭髮往耳後扒拉,可剛扒拉了一半就頓住了,手又扯著頭髮往前拉了拉,可就算這樣,林雨桐還是看見她額頭眼角的青紫。
這是被打了吧。
可人家夫妻的事,這外人怎麼管。怎麼管怎麼糟!
她就道:「那我就放心了。我還心說,真要有事,那天晚上我開車回來送你,你就該告訴我的,我拿你當親姐,咱們這關係是實打實的,有什麼難處可別瞞著。」
文老師就知道,這人家是鐵定聽見了。她羞愧的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忙道:「我愛人身體不好,這段時間,是真帶不成課了。這麼著,我給你們推薦一個老師……這老師是提前退休了,其實還不到五十歲。」
什麼原因提前退的文老師沒說,但以文老師的人品和能力,推薦的老師必然是不差的。
就見文老師利索的從兜裡掏出小本本和筆,寫了一個地址:「是我的原因耽擱孩子們上課了……」
「說這個就見外。」林雨桐也順手給文老師寫了箇中醫大夫的聯絡電話:「省中醫院的副院長,去了就只說是我介紹去的,不管是住院還是瞧病,都能給你安排妥當了。」說著,又掏出錢來,直接給按上完一個月的課算了,塞了六百塊錢過去。
文老師沒請她進去,她也沒說要進去。說了這麼幾句話就告辭了,明兒還得給孩子請老師去。
只是請了個家教老師而已,誰想到就有人多嘴的傳起了四爺和人家老師的閒話。這話是沒說到自己當面,但估計背後眼氣自家賺錢的人沒少在背後嘀咕。
再請的這位老師,是個不到五十歲的奶奶級老師。
這位老師為啥提前退了?如今這大學畢業不是不包分配了嗎?老師家的兒子,師範大學畢業回來,想在市裡找個學校任教,都不得不走門路。最後當媽的退了,把崗位給了兒子。
白老師年紀眼看五十,但身體瞧著特別好。見林雨桐和四爺來請,便笑道:「我上門去,沒問題。別小看我這老太太,每天早晚還跑五公里呢。從我們家到你們家,兩站路而已!」
那就是沒問題了。
於是白老師就又被請回家了。
對文老師的事,白老師知道:「小文是個好脾氣的。這要是我,日子也不用過了!不夠糟心的!兩口子過日子,連信任都沒有,還有什麼可過的?」
還有沒說的話是,人家小林什麼長相,什麼身段。先不說小文的年紀大,便是年紀小的女人,能比上小林的有幾個?男人有錢變壞這沒錯,可這變壞的男人找年輕漂亮的去了,怎麼找也找不到小文身上,是不是?
把老師請回來,幾個孩子都說好。初中的知識嘛,對白老師這種老牌的大學畢業生來說,除了英語之外,其他都能輔導。
白老師是週一到週五晚上,四爺又專門從外院請了一位助教,是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長的嘛,一米六多點的身高,胖胖的,看著很和善,頭頂早早的就開始謝頂了。
這樣的長相,哪怕是男老師,還是相對較年輕的男老師,那給孩子上課也沒事。
反正家裡也不是隻一個姑娘上課,老人都在家裡呢,便是四爺和林雨桐不在,也不用太過擔心。
這養閨女,真真是操心的很。所有可能出現不好的事情的細節,都得注意。
饒是這樣,四爺還總問:「英語老師怎麼樣?能聽懂不?」
孩子反饋說,這老師不愛閒聊,一上來不是講題,就是講語法知識點。每一個必考點,老師都要求背,要求默寫。從來沒有說閒話的空檔。
那就好!這個價錢花的也還算值得。
這麼一晃悠,大半個月就晃悠過去了。
可姜有為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四爺嘆了一聲,已經知道姜有為的選擇了。姜有為的那位老領導,估計也是不想太狠的得罪人吧。
想知道當不知道的把這事放過去,「不行!」
四爺說不行,那必然就不行。
對有些行為,他一直就是零容忍的。
姜有為覺得四爺辦事講究,手底下留著活釦。
可他哪裡能想到四爺的膽子足夠大,給他留著活釦不假,那他只有按照他的扣子走。要不然,他會推你往前走。到那個時候,做主的可不是你了。
最近,三個紡織廠都被流言充斥著。男女關係這樣的事,已經翻不起浪花了。便是之前的縱火案,如今談論的人也少了。
都說什麼呢?
說三廠的工人文化宮。說那地方,工作組要八百萬賣掉。說的跟真的一樣,叫人聽著就堅信不疑。
有的人說:「八百萬不少了!」
就有人拿出資料比較,那哪個廠哪個廠的,多大的地方買了多少,多大的地方抵算了多少錢。這麼一對比才發現,地方不小,地段更好的地方,確實是八百萬虧的死死的。
這又有說了,某個廠把廠賣了之後,如今成了私人的廠子,廠長成了老闆。
這個話叫人習慣性的去對比,然後叫人心裡就覺得不得勁了。然後恍然大悟:哦!原來是有貓膩的!
這是領導要佔咱們大家的便宜啊!
這事哪裡能容忍?
這麼多人恨不能帶著老婆孩子去要飯你,你們倒是把大家的錢往自己的兜裡揣!
於是,那文化宮那裡被堵住了。二十四小時都有二三百個人守著,有組織有紀律的鬧事。
警車跟著二十四小時的得守著,還不好驅趕。這本來就是人家的工人文化宮嘛。
白布黑字的條幅,把整個棉紡路和棉紡路相交的路段都掛滿了。還有人專門去京裡,告狀去!
這還不算,便是省w省政|府門口,也掛著橫幅。想摘了吧,才要動手,邊上搬著馬紮坐著的退休工人就站起來,護著橫幅:「我們是來求領導解決問題的……」你們這麼做激化了矛盾,可不關我們的事。
得!整個的碰不得。
主流的新聞媒體也不敢報道,但這能瞞得住不?還不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這要是往後二十年,人手一個手機的時候,早在網上爆出來了。
鬧到這份上了,怎麼辦?
姜有為非常清楚,那邊是把協議都簽了的。這件事上,他自己留著底牌。如今沒往出暴,不是說就容忍了。只是在重組這件事上,不想節外生枝。他現在只想震懾,叫那邊趁機配合趕緊把事情先了了。等把這事料理明白了之後,再回過頭來處理侵吞國有資產這事。
可惜,紙包不住火,果然,瞞不住人,這就給鬧出來了。
鬧到這份上了,不動都不行。
姜有為重新把那張寫滿名單的紙拿出來,用家裡的電話給老領導打了過去:「……原本想著緩個一年半載……可如今卻鬧出來了……不伸手處理了,這邊的事就別想再有寸進……」
四爺也跟林雨桐說著呢:「處理了這事就完滿了?等著吧!不管賣多少錢,廠里人都覺得是賣虧了。」
所以,根本就找不到下家。
四爺就說:「事緩則圓這話雖沒錯,但這種事上,事緩了,也必然最後能圓滿。可到那個時候,參與的人將手裡的股份脫手了,拿著錢往國外一跑,找誰去?」
如今這樣的事多了,下面的人只能罵娘。趙年過來主要是感謝四爺的,林雨桐給炒了倆菜,兩人開了一瓶五糧液。趙年就道:「我是賠了點錢,把手裡的股份趕緊給賣了。要不然這回也得摺進去。我們廠一個廠長,三個副廠長,牽扯到總局的一位副局,省廳裡一位副廳,都給摺進去了。我這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多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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