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歸來路(33)
王夫人聽了這訊息,只冷笑連連:「好好好!真是了不得了!我這掏心掏肺的,心裡還尋思著,實在是不行,委屈委屈寶玉。薛家這不好那不好,但寶丫頭比之旁的姑娘,還是要強上不少的,薛家又素有家財,這若是以後娘娘真有幸誕下皇子,皇家這爵位少不得賞給寶玉。寶丫頭跟著,自是有富貴榮華,體面尊榮。卻也想不到,她倒是個心大的,薛家會不心甘到如此地步。」
周瑞家的只不敢說話。
王夫人發了一通脾氣,手裡轉著佛珠:「只看到如今咱們府裡的煊赫,卻半絲也不曾想到咱們的難處。娘娘能有今日,咱們籌謀了這多少年了。甄家那事……如今想起來,尤自是後怕不已。」
「太太。」周瑞家的趕緊道:「如今且不說這個。」
是啊!這個不能再提了。只說眼下這個事情該怎麼了結才好?
王夫人咬牙:「進宮?宮門不是那麼好進的。不是清白人家,不管是求了誰,這宮門他也進不去。」
周瑞家的就道:「那這真是……薛家原本的官司,如今也已經了了。」
如今又哪裡有官司能轄制住。
王夫人起身,跪在佛前的蒲團上,手裡念著佛經,好半晌重新睜開眼睛,問道:「果然是了的徹底了?」
要不然呢?
周瑞家的皺眉,當日薛家跟甄家結親,這原本的誤傷人命的官司,就成了為救未婚妻失手,反倒是馮淵霸佔人|妻,哪怕是事先不知情,可這錯處也更大。案子可不就了結了嗎?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轉的更快了:「那甄家那丫頭是不是薛家的未婚妻,如今人人不是都看的明白嗎?」
是!娶了香菱,好似就是為了了結官司去的。官司了結了,這便找了個藉口跟人家姑娘和離了。哪裡有這樣的事?
周瑞家的琢磨了一圈:「您的意思,是叫香菱那丫頭的爹媽去……」
王夫人搖頭:「那家人別去打攪!畢竟在老神仙的眼皮子底下呢。那老道兒,眼明心亮,等閒了,且瞞不過他去。何況,那孩子可憐見的,如今好容易有幾日太平日子過了,何苦將她牽扯進來。」
那周瑞家的就不懂了,「太太的意思是?」
「族學裡不是還有個人嗎?」王夫人說著,又合上眼睛:「就是那個叫賈雨村的,前因後果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你且叫你家男人去找他,把事情說了。就說,也不要薛家哥兒進去,只叫這官司要了不了的掛在那裡……事成之後,咱們也不委屈他。文官是做不成了,但是軍中少不了文職,一樣的官帽子戴著,只問他願意不願意便是了。」
周瑞家的忙笑:「那他還不得感恩戴德的。」
說著,就出去了,只去安排事不提。
賈雨村這一聽這事,腦子裡轉的飛快。王夫人交託的事要做好也容易,可做到了不想牽扯到自己身上,卻又也不容易。軍中任職的誘惑不小,但要是沒想錯,自己還是得投奔王子騰去。既然是投奔王子騰,那就千萬別叫這事粘在自己身上。那薛蟠再不是東西,也是王子騰的外甥。說到底,人家那是一家人。哪怕是背後算計的人腦袋打成狗腦袋,這種關起門來的家務事,誰摻和都不能落了好。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尋思著,這事該怎能辦?
把來傳話的人打發了,他坐在書房裡倒是想起一個人來:「怎麼把他給忘了。」
薛蟠這個案子,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知情人。還有一個人,也詳細的知道來龍去脈,那便是當年的小沙彌,後來的門子。
這背後的諸多算計這個時候還真沒幾個人知道。直到春暖花開了,賈府裡忙著給迎春過六禮,因為成親的日子訂在秋後了,這來來去去且有的忙呢。
王熙鳳叫了幾次林雨桐,要比照著幼孃的嫁妝單子參詳,順便叫她瞧瞧給迎春的嫁妝。
王熙鳳這人本就比別人精明,那什麼田產鋪子這些是沒有的,只叫人在通州買了兩個山頭,還跟林雨桐說:「離你那邊的莊子不遠,我才說要找了芸哥兒來,他常往那邊去,叫他幫著他二姑姑拾掇拾掇莊子,跟你那邊山頭田畝一樣,不管是種花還是種果的,想來你那作坊也缺這東西。你也不會哄了二丫頭,置辦成那樣的莊子最省心。每年怎麼種怎麼收,她一概不管,你只送了銀錢過去給她就行了。要麼說,什麼人什麼福氣呢。不會操心的人,以後也是不用操心的命。」至於其他的,她也沒拿銀子置辦,怕是置辦了,邢夫人那裡也過不去。只說是從老庫裡拿,拾掇拾掇就行。還跟邢夫人說:「擱在家裡,誰知道最後便宜了誰。如今給了二丫頭,她總是念著大太太的好的。」因著是老庫的粗笨傢伙什,連王夫人也不過問。
王熙鳳指著拾掇一新的傢俱,就跟林雨桐笑:「比不得你們新貴人家,都是嶄新的東西。我們家如今,也就剩下這些老古董了。」
話是這麼說,可話裡話外的,帶著幾分炫耀的意思。
林雨桐也不跟她計較,迎春難得從泥潭裡掙出來了,嫁妝厚實些,以後饒是有個什麼不好,夫家也能包容一二。她就笑:「這些也還罷了。我也知道府裡,外面是沒什麼鋪子的,但這如今嫁閨女,又少有不陪這玩意的。我看啊,你花上幾個銀子,找那城裡的零碎空地買下來,自家叫人蓋了鋪子起來,又省事又便利。」
王熙鳳愣了一下,一拍雙手:「我說你那日子過的紅火呢,光是這份謀算的心思,就不是旁人能有的。」說著又一愣:「這麼好的主意,你怎麼不去?這一倒手,便是銀子。」
「這銀子我看不上,你就更看不上了。那種零碎的地方,難有好地段的。留著賺銀子,一個月十幾二十兩的,你也瞧不上。但這放在嫁妝裡體面,擱在小戶人家實惠。這一個月二十兩銀子,夠富戶一家老小過日子的。就是攢個脂粉銀子,這些也是用不了的。這事我自是能辦,可如今我們家那位常在老聖人身邊,也不瞞你說,不知道暗處多少眼睛盯著,等著咱們犯錯呢。你說,為了這點銀子,吃相是不是太難看了。」她看王熙鳳:「你打發人去,寧願多花上三五兩銀子上下打點,也別叫人抓住了把柄,那這事就能幹。」
本來之前還想叫餘梁或是賈芸做呢,後來四爺給攔了,說是哪怕是餘梁做,只怕盯著人也不少。倒是賈芸有心了,在跟錢通家定了親之後,他出面,幫著錢家買了三塊地,每個也就兩三分地的樣子,地形不規整,面積不大,平時就是扔個雜物之類的。錢沒多花,但這可頂了大用了。錢家不是一點積蓄也沒有。只是那三兩百的銀錢,放在莊戶人家是大錢,但是擱在京城,屬於連房子也買不上好的那一類。而且買了房子便沒有吃飯的錢,因此,一家人只租住在外面。如今花了幾十兩銀子買了地,再花上百十兩銀子蓋房子,是儘夠的。兩處地方,稍微大點的那個地段不好,蓋起來自家住可以。只要房子規整,預留出來的院子種花種草的,饒是不規整,也不算太難看。剩下的兩處都蓋成鋪子。一間租出去了,一間留著自家做小買賣。如今房子也拾掇出來了,林雨桐也去瞧了。真心不錯!「如今一個月租金能得個十兩銀子,夠一家子的開銷。自家的鋪子開了個糕點鋪面,每月還有二三十兩的賺頭。這與小家小戶而言,就是上等的日子了。得閒了你去瞧瞧,放在陪嫁裡,不算是難看。」
主意是好主意,可小戶人家沒有面子是買不來這些地方的。
兩人說了會子這些話,一路往回走的時候,王熙鳳就說起了薛家的事:「……不知道怎麼的,人命案又叫翻出來了。」
「當時不是已經平了嗎?」林雨桐皺眉:「這可真是奇事。」
案子遞上來已經是消了的,這怎麼兜兜轉轉的又給提起來了。就不信這薛家還能娶香菱第二次?
王熙鳳只冷笑一聲,眼角眉梢閃過一絲嘲諷和不屑。
林雨桐知道,這不是針對自己的,這是針對薛家的。所以,王熙鳳嘴裡說‘不知道怎麼的’,其實她知道的只怕比誰都清楚。
林雨桐回去之後就叫人去打聽訊息,畢竟這事聽起來還真就是叫人覺得蹊蹺。
結果這一打聽,也只打聽到被打死的馮淵的家人又鬧騰起來了,先牽扯的不是旁人,而是賈雨村。
外面能打聽到的就這麼多,四爺回來的時候,她還問四爺:「這怎麼又把賈雨村拉出來了。」
這位已經被摁的一輩子也難翻身了,怎麼這會子又想起來了。
四爺也不意外她怎麼知道的,一邊洗臉一邊道:「你在家裡,訊息倒是靈通。」他洗漱了,上炕抱了孩子在懷裡,先嚷著叫擺飯,這才道:「薛家想送姑娘進宮,卻不想被賈家知道了。賈家想指使賈雨村翻舊案,賈雨村又怕叫王子騰和薛家知道里面有他的事,於是想翻出當年的門子。而那門子呢?當年他因為怕包庇薛家的事洩露,早早的將門子發配了。等如今再找去,那門子卻早已經在平安州混成了校尉,比他這白身還強。」
於是,這偷雞不成蝕把米。他沒能利用上門子,反被那門子給拿住了。
可這也不對啊!你知道的也太清楚了。
隨即她恍然:「忠順王要用用這門子。」
若是用的好了,從小人物入手,怕是能牽扯到了不得的大人物。比如說,王子騰。
如今已經到了賈雨村這一步了,牽扯出薛家了。而這薛蟠身後又是誰呢?
賈政和王子騰。
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就扔在一邊不管了。說到底,跟自家沒多少關係。
四爺就說起了請先生的事:「原是忠順王引薦的,此人原是……幕僚……」
誰的幕僚?
誰的幕僚能費心忠順王引薦,可不正是正隆帝潛邸時候的一位幕僚。
四爺話不好明說,但林雨桐明白。對於這樣的幕僚先生,按說是不該放出來擱在別人家的,最好的安置便是打發的遠遠的養起來。
可四爺既然應承了,那必是有應承的必要的。她沒多問,「我叫人收拾院子,什麼時候來都行。」
不說其他的因素,就只能在一位潛龍的身邊坐幕僚,本事是有的。
蘊哥兒聽說給他找先生了,吃飯都不香了。開始拿著勺子數米粒。沒籠頭的馬要戴上籠頭,且得有一段時間的適應期呢。
四爺就跟林雨桐商量:「叫他按點起床,什麼時辰幹什麼,都給列清楚。提前適應適應。」
再想瘋玩,那是別想了。
蘊哥兒一邊低頭吃飯,一邊在爹媽看不見的地方做鬼臉。
這孩子屬於比較皮的一類,不嚴厲些還真不成。
四爺比較忙,去年皇莊那邊的收成不錯,今年依然不會大面積推廣,但卻選了十個地方,建了十座皇莊,依舊是做試點。
這十個地方,從南到北,從西到東,什麼樣的氣候條件都做了選擇。
不是四爺不知道哪裡適合種,而是前人得給後人立下一個模板。知道這種實驗性質的動作,一般該怎麼操作。絕不是拍拍腦袋就能下決定的,一切都要以事實來說話。
而這些皇莊用的人,都是正隆帝潛邸時候的人。許不是什麼能力特別出眾的,但卻一定是忠心耿耿,不會耍心眼欺君的這類人。四爺要的,不過是按照要求嚴格執行的人,這些人足以勝任。
他得一半時間忙這個,一半時間陪著太上皇。
去年就不說了,今年這開了春,天氣和暖了,常不常的也陪著太上皇微服走一走。今兒出門,竟然還要帶著蘊哥兒去。
叫孩子早早的接觸別人接觸不到的人,看看不一樣的事態人情。林雨桐是贊同的。四爺帶孩子,她也沒啥不放心的。收拾了東西,打包直接把這父子送出門。
家裡只剩下她和幼娘了。
幼娘如今也忙了,嫁妝裡的針線活兒得趕緊準備。
這中間又有四姐兒和喜鸞這樣的賈家旁支的閨女及笄定親之類的事,偏還請林雨桐做主賓,又不能不去。
很是為了這個忙了兩天。
而四爺帶著蘊哥兒足足出去了七天才回來,回來蘊哥兒興奮的什麼似的,張口祖父閉口祖父的,林雨桐還以為說的是賈數,還問四爺:「去玄真觀了?」
去什麼玄真觀!
不等四爺說話,蘊哥兒就搖頭:「才不是!祖父就是……陪我玩的爺爺……」
得!這是說太上皇。
「怎麼這麼叫呢?」林雨桐瞪眼:「多沒規矩。」
四爺卻只笑,蘊哥兒嘟著嘴:「祖父在外面說,爹爹是他兒子,我是他孫子的。」
這是說微服私訪在外面假扮的身份:「不是真的!以後見了,可不許這麼沒規矩。」
蘊哥兒就看四爺。
四爺伸手擼了擼兒子的腦袋:「聽你孃的。」
吃著飯,兩人又商量給太上皇的生日送什麼賀禮。
四月二十六,便是太上皇的生日。
這叫林雨桐想起了書裡寫的什麼‘遮天大王’。
太上皇,是皇上頭上的又一層天。皇上本就是天,這遮了天了,不是太上皇能是誰?
所以,賈家的爺們在四月二十六這一天,去清虛觀跪經去了。
林雨桐是按照給康熙老爺子的那一套,什麼衣服之類的,都是提前親自做好的,也不說是自己做的,但是晉上去是心意。況且,這種事自家不說,人家太上皇和正隆帝就不知道了嗎?
雖然做這些不是為了叫誰知道的,但這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這個生日沒有大辦,不過是兒孫在一塊聚一聚。四爺又在被宣召的行列,屬於不去都不行的。連蘊哥兒都帶去了。
她自己在家,又先後接了皇后周貴妃還有元春賞下來的端午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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