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歸來路(20)
林雨桐拿著名帖給四爺看:「這麼個人,見還是不見?」
四爺眯著眼睛,手在名帖上點了點:「這人知道的陰司不少。」但是見他?四爺冷哼一聲,將名帖直接給扔了:「不見!」
什麼狼心狗肺的東西?!
行吧!不見就不見。
四爺剛要脫衣服,外面又稟報說:「王爺來了,只帶了一個人,從角門進來的。」
這下四爺就更不得空了,叫人打發了賈雨村出去就完了。
被拒絕了,賈雨村也沒露出別的神色來。扭過身帶著人就走。
結果在側面的角門瞧見有人牽著馬進去,看那姿態,他心裡頓了一下。越發認定自己這次找的門路才是正確的,那牽馬的人分明就是個太監。
這個發現,叫她把心裡那點不滿全給扔了。
沒過幾天,就又是賈敬的生日。
四爺是沒去賈府給賈敬祝壽的,反而是去了玄真觀。可這次,賈敬卻沒見四爺。
這傢伙大概知道見面不好,見了難免要說起一些不能說的話,於是乾脆選擇不見。
賈敬是不是真的知道的那麼多,四爺不好下結論。但是要說他一點也不知道,那誰也不信。可賈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處境,他是說出來不行,不說出來也不行。說出來就等於背叛了先太子,太上皇對他能有什麼好的感官?可要是死守著不說,皇上那裡他又能落什麼好呢?
所以,他出家了。俗世一概不管,他曾是先太子的近臣,那對先太子也是盡忠了。之後他出家了,至死能落個忠貞不二的名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因此,他是不見四爺了。
不光是不見四爺了,就是賈蓉代替賈珍抬著果品過來接賈敬回去做生日,賈敬也沒見。只打發人出來說,東西留下,人不必進來。
四爺也帶了一份禮,禮到了也就行了。
賈雨村早早的就去了東府裡,想著今兒能見到那位老聖人的近臣。可惜了,這位只去了城外,回來只叫賈蓉給賈珍帶了話,拜壽了,但人顧不上過來。
賈珍無所謂了,能親自去城外,已經很給面子了。
賈璉還問:「珩兄弟今兒不來?」
賈珍擺手:「去了城外。叫蓉兒捎話了,說今兒得進宮去,就不過來了。」
正說著話,林雨桐打傳送禮的又來了。
十罈子上好的葡萄酒。
蓉哥兒就湊到跟前:「叔叔嬸子真是客氣,剛才寶二叔還問有沒有葡萄酒,如今得了,倒是省的出去另外找了。」
賈珍覺得很有面子:「給你寶二叔送一罈子去,他小孩子家家的,叫少喝些。」
賈璉在一邊道:「蓉兒到底是晚輩,哪有這麼說叔叔的,送去老太太那邊,自有人看著他。」
把賈蓉打發了,賈璉低聲跟賈珍說:「那賈雨村怎麼偏今兒來了?革職了就不比以往,老爺顧著交情不好將人攆出去,你又何苦還拿他當座上賓?」
賈珍低聲道:「這人暫時還打發不得。當年在金陵,他是很替咱們兩府辦了一些事的。倘若將人攆走了,一時他惱了,出去胡說八道,又是一樁麻煩事。不若就那麼叫在族學裡待著,一年也沒多少銀子。況且,當年他是幫了薛大傻子大忙的,如今薛家不得供著他。」
賈璉皺眉:「其實,這事你最好問問珩兄弟,看有什麼打緊沒有?」
賈珍搖頭:「就是有什麼打緊的,到事上了,再去問他也使得。我可是聽戴權說了,如今他可是老聖人跟前第一紅人。聽說,老聖人說他的性子像是是當年的二皇子……」
賈璉愣了一下,便不再說話,眼裡卻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賈雨村過了這邊,但是賈家的爺們願意捧著他的卻沒有。如今生活困頓,偏再謀起復又不是短時間能辦成的事。賈政那邊呢,本來倒是好說話,但是他身邊的那些清客,怕自己搶了他們的飯碗一般,一個個的跟防賊似的,等閒連見面都見不上。往後該如何,還真有些坐困愁城。
薛蟠知道賈雨村幫過忙,如今案子要重審,這到底該如何是好,其實,他是想聽聽賈雨村的主意的,於是,在酒宴上待他就格外的熱情。
酒宴完了,還專門挑了日子帶了厚禮去拜訪了。
賈雨村如今的日子,正需要這些厚禮呢,想想著是薛家,只能咬牙,薛家再不濟,用好了未必不能再搭一次順風車。想了想當年的事,便道:「薛大爺還記得當年被大爺帶回家的那個女子?」
香菱?
怎麼不記得?正在家呢。
他就問:「怎麼提起她來了?」心裡還有些惱意,知道如今賈雨村的夫人就是個丫頭出身的女子,如今好端端單位問起香菱,難不成是想討要她。
卻不想賈雨村一臉驚訝的問:「大爺原來不知道?」
「知道什麼?」薛蟠急忙道:「恩人可別瞞著我,有什麼事只管說便是。」
賈雨村低聲道:「那姑娘也不是小戶人家出來的。薛大爺想來知道甄家?」
「嗯?」薛蟠疑惑:「甄家自然知道的,只是好端端的如何提起他們家?」
賈雨村也一臉的懊惱:「這也是近一兩年才知道的事情,原本真是不知道的。當年,我在姑蘇,跟一位甄姓的舉人相交甚密,他姓甄名費字士隱,家與葫蘆廟相鄰,娶妻封氏,膝下一女,眉心一顆紅痣,愛若掌珠。可惜,那孩子那年燈節走失了,甄家落的個妻離子散的下場。後來,見了薛大爺帶著的那姑娘,我身邊的人就認出那是甄家的孩子……那時,我也才聽說,甄士隱是甄家的旁支,還不算遠宗,是極親近的宗親。只是本宗在金陵,他這一支,卻在姑蘇,也算是頗有家資,在當地也是望族。只因不在一地,倒是來往的少些。但究其本緣,卻也真真是一家骨肉。」
薛蟠大驚:「是甄家的姑娘?」
「錯不了的。」賈雨村就看向薛蟠:「我知道薛大爺為難的地方。可這賈家是親戚,難道甄家不能成為親戚?那宮裡的太妃娘娘,可是那姑娘的本家姑姑。」
薛蟠手裡的酒杯一下子給掉在桌子上了:「該死該死真該死!提著肉到處的找不到廟門,卻不想,門早在家裡了。」他起身對著賈雨村作揖:「恩人又救了薛家一次,大恩不敢言謝,回頭叫人送謝禮來。」
賈雨村常出一口氣。心道: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卻說那薛蟠回去之後,將香菱先支出去,然後才跟薛姨媽這麼那麼的一說。
薛姨媽當真是又驚又喜:「此事可作準嗎?」
「怎麼不作準?」薛蟠低聲道:「那賈雨村想靠著咱們再攀上甄家,能說假話嗎?這與咱們而言,是再好沒有的事。一旦跟甄家連上親,一則,金陵那邊的案子便不用咱們管了,這事自有處置。二則,一直苦於宮中無人遞話,若是跟太妃娘娘攀上關係,咱家的生意如今就算是活了。也省的再把妹妹搭進去。」
薛寶釵連連點頭:「這就收拾東西,哥哥親自去找那甄家。正兒八經的下聘,對外只說是早就定下親事的。如此,當年的事就不再是事了,哥哥只是討回嫂子,哪裡就有什麼罪過?」
薛蟠大手一拍:「可不就是這個話。」
等第一場大雪來的時候,林雨桐收到了薛家的帖子。薛家要給薛蟠成親。
薛家的婆子跟林雨桐說的口沫橫飛的:「……原本就是打小定了娃娃親的,只是我們家的少奶奶,命苦。當年走丟了,也想著這婚事就不了了之了。後來少爺瞧見被髮賣的少奶奶,就覺得這人就是,可這也無憑無據的,怎麼辦呢?就先把人給帶回來,再想辦法證明身份。可憐見的,那麼大點的年紀丟的,長大了也一概不記得父母親人,連自己個多大都不記得。那邊甄老爺,早就不知道去向了。找了這兩年了總算是有信了。找到甄太太,我們家大爺又把甄太太親自給接來叫認了,再是不會錯的,那香菱,真是甄家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這可不是天做的媒人。當年還說為了一個丫頭打死了人,真真是冤枉的狠了。」
林雨桐都目瞪口呆了。
這些變故可真是出於預料的。四爺和林雨桐都覺得,自己只是過自己的日子,真沒有太過的去幹涉,真的,干涉的不算是多吧。一天到晚忙的也沒顧得上干涉。
只有那些撲到自己身前的,自家也沒幹什麼,就是輕輕的推開了,僅此而已。
卻沒想到,這種變故只是因為兩個小人物。
一個是賈瑞,一個是賴尚榮。
賈瑞沒死,他活活氣死了賈代儒,然後族學那邊缺了先生。
賴尚榮想謀官,四爺不贊成,在太上皇跟前藉著這點小事給皇上找了一個清理吏部的藉口,然後賈雨村被打回了原型。
於是,賈雨村接替了賈代儒,留在了族學。此人心高,不甘於如今的日子。另闢蹊徑,從薛家身上下手,跟甄家間接的搭上關係。
於是,導致的結果一定不止是薛蟠娶了香菱這一點。還有薛寶釵,若是薛家攀上了甄家在宮裡的關係,薛寶釵有非要嫁給寶玉的必要嗎?
林雨桐沒法子估計了,下來得看薛家怎麼做,甄家怎麼做。還得看這中間,是不是有別的變故了。
她接了貼子,笑著說恭喜,又說了那天一定到的話。
香菱不錯,可真要是出了府,想過好日子,卻也不容易。不嫁給薛蟠,跟著母親回去,以後呢?找個老實人嫁了,可失了庇護,她的日子又能好過到哪裡去?況且,失貞再嫁,以如今對女子的苛刻,真的就好嗎?
封氏不愛女兒嗎?
愛極了。
不知道薛家這薛蟠不妥當嗎?怎麼會不知道?
可還是答應了,只怕也是心裡不知道斟酌過多少回的。
這婚事辦的很著急,金陵甄家估計是因為薛家賈家王家的關係,對本家的姑娘出嫁,也表示了表示,很是給了幾千兩銀子置辦了嫁妝,叫體面的嫁了。本家還來了人,以示鄭重。
吃喜宴的時候,王熙鳳緊挨著林雨桐坐呢,輕哼一聲:「如今真是什麼人,都成了奶奶了?」
誰不知道香菱是丫頭,還是買來的不祥的丫頭,如今偏成了薛家的當家奶奶,跟王熙鳳都能平起平坐了。
林雨桐就說她:「也是呢!原你是千金小姐成了國公府裡的奶奶,咱們都是野丫頭,不配跟你平起平坐呢!」
王熙鳳把手裡的瓜子皮朝林雨桐扔了一個:「偏你多心。」說著,就瞧林雨桐的肚子:「沒叫太醫瞧瞧,是個哥兒還是個姐兒?」
「我倒盼著是個跟你家大姐兒一般的姑娘家呢。」她這麼說。
王熙鳳才不信:「老太太太太可都說是個哥兒。」
邵華就介面道:「姑爺都說了,姐兒哥兒是一樣的。是姐兒得操心的更多了。」
餘梁是怕生了姑娘四爺嫌棄,不止一回的跟四爺說過:「要是姐兒,將來到我們家去。我比疼我家那小子要疼她的。」
四爺能樂意嗎?他是一點也不嫌棄閨女,可也害怕真是個閨女。如今這世道,誰家的閨女日子都不好過。所以,還是盼著是個小子,讀書習武,哪個都能出人頭地。
薛家走這一步還真走對了。聽四爺說,內務府把明年的採買銀子都已經撥給薛家了。而薛家得了甄家的利,這賺的銀子裡,就得分給甄家一份。
如此一來,甄家跟賈家的關係莫名的有些微妙起來。
當然了,賈家如今還得靠著甄家在宮裡使勁呢,倒是對薛家比之前更為殷勤了些。
奉承寶釵的,比奉承黛玉的可多了去了。
林如海入了京城,就頗為低調。職位呢,是協理大學士。
這個協理大學士,從一品的官員沒錯。也在內閣行走,但卻屬於內閣的編外人員,不是很固定。有點臨時工的感覺。林如海呢,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兒病了,明兒又不好了。就是這麼個樣子。
這也有個好處就是,賈家想再把黛玉一個勁的留在賈家,那肯定不行。
林如海‘病了’,林家就打發人接黛玉。所以,往常在林家的時間要比在賈家的時間長。偶爾過去住,也是三五天的就回去了。
賈家愛巴結哪個巴結哪個,黛玉並不是很在意。
不過,林雨桐見黛玉的時候也就不多了,如今四爺所在的位置,那就是跟誰都不要有過多的交集,畢竟是老聖人身邊的近臣,還是‘孤’一些比較好。
做孤臣不容易,有時候這聽的不光是公事,朝廷上的事,不由自主的,也會聽到一些皇傢俬事。
比如這充盈後宮,甄太妃真是不遺餘力,在太上皇跟前說了不止一回。
之前皇后整頓宮務,把甄太妃的人手清理了一大半。本來嘛,你也不是皇太后,宮裡的事情早該交到皇后的手裡了。可這甄太妃能答應嗎?
真要是一點影響力都沒有了,像是薛家的事,她又怎麼能管的動呢?
女人給女人添堵的方式不外乎那幾個,像是皇后沒有生下子嗣,皇上這登基也有一年多了,一個孩子都沒添,這是不是你皇后的失職?
所以甄太妃拿住這一點,好幾次在太上皇面前提這事。
太上皇笑著打發了甄太妃,但臉上神情四爺卻讀懂了,這是惱了甄太妃了。
甄太妃的話,太上皇也沒給聽見的人封口,所以轉臉就傳到皇后的耳朵去了。皇后是好相與的?
隨後就跟請旨去了,覺得這個賈元春能拿出來用不用了。甄家不是霸著江南不撒手嗎?宮裡不是拿甄太妃沒法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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