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0.重歸來路(18)三合一

重歸來路(18)

年前,太上皇給下面的賞賜還是有的。但不會跟之前那樣,想著事事周全。要給誰不要給誰,給誰多給誰少這麼好好的思量。反而是隨心所欲起來。

隨心所欲,有時候就叫人覺得有些喜怒無常,拿捏不準脾性了。

這就叫老臣門不由的多思量起來:老聖人對咱們這忽冷忽熱的,如今這到底是滿意陛下,還是不滿意陛下?

太皇上卻只歪在榻上,跟四爺說:「……他總以為朕放下權利是好的,豈不知,朕真放下了,他的麻煩才更多了。」說著話,就拿了一邊的蜜桔,揮退要伸手幫他剝的太監,含混著道:「……有朕吊著,這些人還有奔頭……人啊,就怕沒奔頭,沒奔頭了就得生亂子……他啊……還是嫩了些……」隨即又有幾分惱意,「防著他的兄弟,防著朕……他這心思啊……」

緊跟著又是搖頭。

這些話四爺沒法說,但心裡卻疑惑了。

就說這位正隆帝吧,他若是殺了太子逼宮得來的皇位,那哪裡又會給太上皇捲土重來的機會?找個宮殿幽禁起來,對外只說身體違和,都做到這一步了,只要不弒父,幽禁起來又能如何?好好的供養著,不叫他見外臣才對。可這才多久,太上皇就出來了。行動自如,猶如在朝一般,那麼只能說,當時這皇位真未必是正隆帝搶來的,而是太上皇傳下來的。

那既然如此,太上皇為什麼這又反悔了一般?

是對權利放不下?

還是因為義忠親王的死?

他回來跟林雨桐說這事,然後道:「估計……要謀反的壓根就不是正隆帝,而是那位先太子……」

所以,才說是壞了事的義忠親王。

「是事情不成,他自己自殺了?」林雨桐這麼想。

「不是不可能。」但當日的事,誰能說的清。而這樣的事,又能去問誰?

太犯忌諱了。

可這偏偏是這父子倆解不開的心結。

林雨桐心說,這要是義忠親王臨死設的局,那這個局可真是精彩。愣是在死後挑的父子倆爭鬥了起來。

當然了,這些都是關起來門來時候的私房話。

四爺還是得一如既往的往宮裡去,偶爾聽聽太上皇發洩對皇上的不滿,再就說想起哪個大臣了,在四爺面前褒貶一番。

太上皇是真喜歡四爺,在他面前不戰戰兢兢的,也敢說話,也會說話。話不多,往往又能一針見血。針砭時弊也不見怕所謂的忌諱,偶爾也小小的反駁一下自己。兩人說的話,他嘴緊,從來沒有拿出去說過。為人也低調,這樣的聖寵竟是半點也不張揚。於是,沒人說話的老人家好容易找到個願意跟他說話的人,偏又覺得不知道為何,就是投緣,就是親近。於是,對四爺那是真好。偏殿,有四爺午休的榻。用膳的時候,也不用那麼繁瑣了,兩人一張桌子四五個菜,偶爾還喝一壺酒。有時候四爺回來晚,是因為晚上陪太上皇看戲了。

能叫四爺過的這麼隨心的,林雨桐就猜測,這太上皇跟那位老爺子只怕真的相似度在九成九吧。

四爺這官當的,其實是沒什麼實權的。

正隆帝還想著這小子要是耐不住寂寞要怎麼著,結果人家十分耐的住。大冷天的跟太上皇去釣魚,然後在湖邊就烤了,香味飄的半個御花園都是。等下雪了,梅花開了,又帶著老爺子去煮酒賞梅。

什麼是富貴閒人?

這才是真真的富貴閒人。

以前還聽太醫說老爺子是睡不著,晚上一宿一宿的失眠,得喝安神湯。現在?吃了飯人家兩人就去靶場射幾箭。不在於射了幾箭,而在於飯後去靶場走一圈,對身體是有益的。早兩年一入冬,老爺子還要咳嗽幾回呢,今年竟是一點事也沒有。

忠順王說了幾次了:「照這麼下去,老爺子能活到九十九。」

只要不添亂,誰又能盼著親爹死?

「高興就行唄。」正隆帝能說啥?本來以為是送了一個釘子細作過去。結果像是給老爺子找了個親兒子回來。有時候比較起來,他們這些兄弟都像是撿來的,那個才是親的。而且是失散多年的親父子,沒瞧見那膩味勁嘛。老六心裡都泛酸了。

因著太上皇高興,這段時間又沒添亂,所以,皇上隔三差五的就賞四爺一回。也不明著發賞,就是叫人悄悄的送去就行了。更何況還有太上皇給的。正隆帝給的還有個樣子,四樣禮了八樣禮的。可太上皇就隨心所欲多了。今兒賞棋譜,明兒賞黑白玉棋。或是他自己用過的鎮尺,或是跟著他上過戰場的鎧甲弓箭。反正想起什麼是什麼。

忠順王也悄悄的送了兩回禮,真的,只要老爺子少折騰,別想起來不痛快的就把他拎過去叫跪下,從頭罵到腳,那就是幸事。

林雨桐應付這邊冷不丁就冒出來的賞賜,那邊賈家也得應付。

這秦可卿的喪事,端是繁瑣。

去欽天監叫人算的日子,人家說要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林雨桐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故意的成分,但叫她來說,她是理解不了這種四十九天的。

秦可卿的身份,在很多人眼裡都不是秘密。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多的人來祭拜。但也同樣的道理,既然來祭拜了,還來了這麼多的人,一點也不怕正隆帝忌諱。

他們這是幹嘛呢?

那所謂的四王,未嘗不知道正隆帝不待見他們。如今把能聚攏的力量都聚攏起來,叫誰看呢?叫太上皇看呢。

看!您老人家一聲令下,這麼多人願意衝鋒陷陣。

這也算是最後一搏了。

四爺回來就說:「找死也沒這麼找的。」

皇上再如何,那是太上皇的兒子。自家的兒子怎麼收拾都行,外人動一步手指頭試試?

作死的人是不知道的,可著勁的作。什麼和尚道士的,烏泱泱的人啊!

如今都入了臘月了。過了臘八就是年了。要是家裡的老人去世了,剛趕上年節或是好日子但這喪事沒辦完,那這得過年期間一家子在家守孝。偏秦可卿是小輩,又沒生下一兒半女的。一般像是這種情況,都是趕在過節前先傳送了再說。實在過不去,或是廟裡或是哪裡做個法事也行啊!可如今賈珍偏就要辦夠七七四十九天。那這怎麼辦呢?

先把靈堂設起來,報喪弔唁的正式開始。忙忙叨叨的過了頭七,這就到臘八了。那要這麼算,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這不是剛趕上正月嘛。年節裡的,誰家發喪?

所以,只能把吹打的那一套班子安置在會芳園那邊,把那邊的門開啟。正門這邊,過年了,還得過年。

尤氏也不露面,都是王熙鳳忙活的。而林雨桐呢,是縫七便去,不去也不行,又是王熙鳳,又是賈珍的,派人來請,叫林雨桐去陪過去弔唁的誥命夫人的。

這一日,正是三七。

正陪著這些夫人們感嘆秦可卿這樣好的人怎麼就這麼早早的沒了,就見有婆子急匆匆的過來,到繕國公家的一位奶奶跟前說了什麼,那婦人面色一變,都不及給主人家告辭,急匆匆就走了。緊跟著,各家的僕從似乎都是得到訊息了,找自家的主子嘀咕去了。於是一個個的面色都變了,匆匆的告辭就離開了。

琉璃低聲跟林雨桐道:「繕國公家的世子被鎖拿了。」

繕國公,八公之一。

晚上,就得來訊息。繕國公老夫人去了!

林雨桐嘆了一聲,享了一輩子福的老太太,知道這是要大事不好了,不知道是驚還是怒,就這麼沒了。

作為八公之一的繕國公石家,在四爺中狀元那會子是送了禮的,但這禮是送到了賈府,四爺和林雨桐又沒見一根毛。不過喬遷的時候,人家是送了一份的。

林雨桐專門叫人翻看了禮簿,比量著多寡輕重,也叫人給送了一份祭品就算了。

不過管家回來說,那邊清冷的很,沒有幾個過去上香的人。

人之常情而已。

四爺今兒難得在家,打發了管家下去才道:「……聚在一塊給皇上示威,這不是擎等著皇上收拾呢嘛。不給個警告,就不知道好歹。」

昨兒繕國公就進宮了,跪在外面求見太上皇。所以,四爺今兒就沒去。

這些人太張揚了,皇上這一棍子必須得敲下去。

林雨桐這才悟了:「元春封妃,就是那個甜棗。」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就是這個意思了。

繕國公世子的案子遲遲未決,驚慌的過了年,等蹭到了正月末二月初,秦可卿的出殯的時候,氣勢雖然不小,但也僅僅是不小。

像是四王裡,只有北靜王到了,其他幾位,人沒到,只設了路祭。

而北靜王這人呢,據說是‘胡鬧慣了’的。

真胡鬧還是假胡鬧就不知道的,反正就是那種據說很隨心所欲的人。

就比如說送給賈寶玉的那個鶺鴒念珠吧。

那玩意是皇上賜的,而鶺鴒代表什麼意思呢?鶺鴒鳥又叫張飛鳥,那是有情有義的兄弟鳥,皇上賜這玩意,那是表達了一層親近的意思。完了這麼要緊的東西你一個高興就隨便送人了。

秦可卿出殯,林雨桐也坐在轎子裡,四爺沒來,林雨桐怎麼著也得送送。

這會子停下來了,丫頭在外面跟林雨桐低聲說外面的事。說寶玉得了什麼什麼之類的話。

林雨桐就覺得北靜王其實還是個蠻有意思的人。記得書上寫,寶玉的蓑衣是北靜王送的,還跟黛玉說,北靜王在府裡也做這樣的打扮。又能跟寶玉這種張嘴閉嘴就是祿蠹的人相處的好,至少經營出來的形象就是那種隨心所欲的,淡泊名利的,風流瀟灑的,但唯獨跟貪慕權利不沾邊。於是,到了他這裡,依舊襲了王爵。其他幾家往下傳的話,還不知道會怎麼著呢。之前出了繕國公府的事,其他三家男主子都沒出面,就他來了。就跟不知道這裡面有啥事一樣。來了就來了,你說送葬吧,人家不,攔著人家主家,偏要見人家的孩子,還要看人家孩子的寶貝,又隨手把特別要緊的東西就送人了。

要給這個人打標籤的話,‘不靠譜’三個字還算是貼切的。

林雨桐想,一般人怎麼看待寶玉的,或許皇家人就是怎麼看待北靜王的。寶玉做出什麼荒唐事,別人都懶的計較,因為都知道他就是那麼一人。同理:北靜王就是親自來了你又能給他這樣的舉動上升到某種政治高度嗎?不能!

所以,這麼一想,好像皇上的拿繕國公石家開刀,震懾效果還是不錯的。

送到這邊,王熙鳳就叫她一塊去水月庵安頓:「……提前叫人告訴她們了,叫收拾了乾淨的屋子出來……」

正說著話,淨虛就迎了出來。

林雨桐瞥見她出來了,就道:「不好……這裡哪裡有什麼乾淨的屋子……不淨不虛,不見佛光繚繞,倒是這脂粉汙穢之氣橫溢……我不在這個地方,沒的平白折了福壽。」說著,又提醒鳳姐:「人啊,得惜福,這繕國公府剛出事……以前怎麼說的,不也是國公府邸,唉……運道這東西,莫要不信。」

說著,只管上了自己的車馬,「去下面的村子,找一個乾淨些的農戶,借住一晚便罷了。」

給王熙鳳說的當場愣在這裡,「這又是發的什麼瘋,說的什麼痴話。」

那邊淨虛的臉白了紅紅了白的變幻莫測,哪裡聽不出來剛才那位奶奶的話是衝著她來的。她不記得曾經得罪過人家,見璉二奶奶轉過臉來,就趕緊道:「屋子早就拾掇好了,就等著奶奶呢。」

王熙鳳瞧著淨虛就似笑非笑:「……不淨不虛……你這是怎麼得罪這麼個尊貴人了。如今在家裡,老太太太太疼她比疼我都甚,我都不敢得罪她,偏你招惹她作甚?」

淨虛忙道:「出家人哪裡敢狂悖若此?正不知道哪裡得罪了珩大奶奶,想討奶奶一個主意呢。」說著奉承話,就把人往家裡帶。

又有寶玉這邊看看那邊瞧瞧,好像要給林雨桐和淨虛當和事佬的樣子。

王熙鳳打發人安置寶玉秦鍾,又哄寶玉:「這是大人的事,都不與你相干。早早歇著去吧。明兒還要早起呢。」

把這邊好歹安頓下了,回去才洗漱了,消停了還沒一刻鐘,淨虛就來了。

先說了不知道哪裡得罪了珩大奶奶的話,又誇起了王熙鳳:「都倒是那位奶奶能幹,可這要論起來,誰能及得上奶奶……」說著說著,就把王熙鳳往官司的事上帶,一個一個高帽子的往王熙鳳腦袋上扣,又是說:「那位奶奶,也就是在家料理料理家務,外頭的事,她必是一概不知的。可奶奶呢,裡裡外外的一把抓,誰不知道您的能耐。一百個男人那都比不得您能幹的?您的見識,那是英雄的見識,跟一般婦人可不一樣。」

淨虛小心的打量著王熙鳳的臉色,想著,有了剛才那一齣,只怕三千兩銀子是不成的。想著那邊送來的銀子數目,她給翻了一番:「……六千兩銀子奶奶是不看在眼裡的……可好歹也是一番心意……」

王熙鳳的眼睛就微微睜開一些,心道:還真被那位說著了,真就是個不淨不虛的。可這人只要活著,哪裡就能真淨虛了。

兩個金項圈才能典當出六百兩來,這六千兩……可不是一個小數。

一年的利錢銀子也才一千兩上下,這六千兩……放過去著實也是可惜。

只是個小小的官司,難道那長安縣張財主家的女兒嫁給長安守備家的公子就是好姻緣,嫁給長安府尹的公子就是壞姻緣了?

這張家要是不願意府尹家,直接回絕了便是,何苦又鬧起了官司。

不過是張家想攀高枝,府尹家偏想接著。只這守備家是不是有點不那麼有眼力見了,非得拉扯著不撒手。六千兩銀子,也不過是叫長安節度使把長安守備壓下去,這官司不打了,成全人家便罷了。能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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