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滾滾人生(14)三合一

滾滾紅塵(14)

眼前的白娘子不是之前的樣子了,哪怕是夜裡來拜訪,也沒露出之前的容貌來。

如今的她,不再是一身白衣,她的衣著跟大部分婦人家穿的是差不多的。她又給她自己定位為小有家資的寡婦身份,因此上,料子是最常見的料子,顏色也素氣。灰色的小棉襖搭上一件黑色的裙子,衣服上基本是沒有配飾的,一件靛藍的棉披風將人整個裹了起來。肚子不小,月份也真是大了,但是看著不臃腫,比之正常孕婦,瞧著也利索許多。

而如今的這個長相,不是那種叫人看了就覺得驚豔的長相,美則美矣,但這美的卻一點也不張揚。打眼第一眼瞧,這就是個有些姿色的婦人。再看第二眼,就不由的會多看兩眼,這是個姿色相當不錯的婦人。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不會叫人忘記的長相。但也不是那種放在人群裡泯然眾人的長相。

她像是沉穩了很多一樣,見了林雨桐之後盈盈的行禮:「夫人,大恩不敢言謝。」

林雨桐請她起來:「善堂也要經營起來了,有很多婦人都叫相熟的娘子遞了話進來,想要參與一份子。你如今這個身份,將來還得養孩子,總是要融入其中才是。以後,下帖子遞進來,要說話,堂堂正正的進來說話,不用如此半夜來訪。」

白娘子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只應了一聲是,然後又說起了這次來的主要目的:「聽聞太爺想讓野人下山?」

「山裡的精怪,你也知道?」林雨桐就問她:「看來它們修煉,似乎走的都不是正道。」

「是!」白娘子就說:「也有汲取天地靈氣,開竅的生靈,這樣的生靈,是不會輕易做阻攔太爺和夫人的事的。而這些不走的正道的,若是要大開殺戒,也不是不可。可如此一來,難免人心惶惶。再說,誰又肯為太爺和娘子做這樣的事,承擔這樣的因果呢?」

林雨桐想起四爺那份潤色的堪稱是出色的摺子,心裡大致有了猜測。不過在白娘子的面前,她倒是沒提,反而問道:「那依你呢?」

白娘子就笑了:「太爺和夫人都是聰明之極的人,只怕二位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沒錯,若是凡人和官身,都得為這些精怪讓道,這豈不是天道亂了?正乾坤,當用惶惶正氣,有句話叫名正言順……」

林雨桐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

那天,四爺和林雨桐是去了解情況的,那些精怪敢這麼搗亂。但要是四爺上奏朝廷,獲得朝廷恩准,然後再行去了解情況解決問題,那別說沒人敢阻止,就算是想阻止,那也阻止不了。只要天威尚存,皇朝不滅,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說到底,這其實表達的就是一個意思,只要乾坤清明,自是不會出現這種精怪。天子盡心管了,一切妖魔都得後退。若是天子沒做到天子的本分,一方天地沒有受到天子的恩澤,那自然是妖魔橫行。這跟國與國的爭端是一樣的,你進我退,我退你進。爭的事地盤,搶的是人口。朝廷要百姓納稅,妖魔精怪要百姓的供奉,差別只是這一點而已。

所以,哪怕是有這樣那樣的不屬於普通人的物種,但人只要做好人的本分,這些玩意是傷不了人的。

而做官也是如此。遵循做官的規則,上盡忠天子,下安撫黎民,那便所有的事情就都順理成章了。

這,也是天道的規則。

之前四爺已經猜到了,他就說:「不管是什麼世道,都是有規則可尋的。」

原來,規則就是這樣的。

那有沒有妖魔侵害凡人的事,有!

但若是父母官清廉,天子英明,能澤被子民,這樣的事情便不會發生。反之,亦然。

所以,若是有人受害,罪魁禍首有三:第一,妖魔。第二,天子以及官員。第三,自身,畢竟,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想到這裡了,林雨桐就不由的想到了許宣。

許宣的遭遇,其實也說明了這個問題。第一,要是官員清廉,能澤被百姓,這一地就不該出現各種的妖物。第二,若不是白蛇的出現,許宣的人生,只怕會是另一個軌跡。第三,便是許宣自己。不管承認不承認,一見鍾情的前提都是色相的吸引。像是白娘子那種長相,有幾個男人不動心的?他自己動了色心,精怪便有了可乘之機。

所以,林雨桐最後嘆了一聲:「人啊,最要緊的便是守住本心。」

白娘子點頭,認可林雨桐說的話,然後才道:「可世上有幾個人能守住本心呢?」說著,便起身告辭。

在白娘子要走出去的時候,林雨桐出聲問了一句:「你可還記得你的本分?」

白娘子頓了一下,然後朝林雨桐又福了福身,這才轉身出去了。

從白娘子確認了這件事,四爺就往上上摺子,先是遞給陳倫。

陳倫接到摺子,認真的看了幾遍,然後又往上轉呈。而之前因為縣學因為出了清泉一事,上的湊陳表也批覆也下來了。

這位天子要嘉獎四爺,呈文馬上就下來了。

對這個四爺不關心,愛什麼時候到就什麼時候到吧,這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發現,他再是著急,其實一點用的沒有。這摺子一來一回,得兩個月。也就是現在遞上去的摺子,得兩個月之後,才能批覆下來。那時候是準,還是不準?說不好。如果再叫你寫個條陳,這一來一去又是兩個月。且有的晃呢。所以,你說你著急,恨不能今兒想到的事,明兒就辦了,以一個小小的縣令來說,幾乎是不可能。

要不是活了這麼多年了,修身養性的也可以了,以四爺的脾氣,早就急了。

朝廷的運作流程就是這麼慢,這個不能以四爺的意志為轉移。

但四爺也不能說就閒著了,總得做點什麼吧?

如今天已經冷了,好似今年變的比去年還冷。就是南方,這樣的冬日,農人也不用勞作了。那四爺就把視線落在往年積攢下來的案子上。

這種事,四爺回來會跟林雨桐討論,但是白天,這些都是林雨桐無關的。

此刻,她對著漫天的飛雪,發起愁來。

今年,天真的比往年冷了。去年只見了零星的雪花,落在地上就融化了。今年這好像不是,雪下的紛紛揚揚,比之北方好似無不及。

縣衙裡,只有兩處暖閣,別的房間,點著炭盆也不見多暖和。

家裡用碳,林雨桐不吝惜,一個屋裡三個炭盆,衙役也都發了炭火的銀兩。池塘裡的小鯉,等閒都不冒泡出來了,它縮在最靠近泉眼的地方,過冬呢。

這種天氣怎麼辦?更多的百姓真就是受苦了。

四爺公佈了燒製竹炭的法子,竹子這玩意,今年砍了明年就長起來了。如今人口才多少,只要去無人的荒地上砍,總能勉強把這寒冬應付過去。

連縣裡的衙役也是一樣,幾家人湊一塊,說咱們乾脆自己燒,買是買不起的。但隨著燒製的人多了,價錢也就便宜了起來。有那稍微殷實的人家,都願意花點錢,買上一些。因此,反倒是窮苦人家因為這些竹炭,賺了一些散碎的銀兩。

蛇,其實是怕冷的。天越是冷,小青就越是賴怠。

白娘子攔住走街串巷拉著牛車賣碳的人:「你們有多少車,我全要了。」

其實這竹炭並不貴了,一車也才八百個錢。但這足足十車,未免太多了。

白娘子不解釋:「只管給我搬進來吧。」

而另一邊,許宣也終於能出門了。姐夫在縣衙,姐姐出門不方便,大著個肚子怕滑倒,家裡的活得他幹了。今兒,鋪子裡往外舍藥,天一冷,風寒的人就多了起來。保安堂的門口,連著好些日子,湯藥都不斷。若是誰家有病人,只管來喝一碗便是了,不要錢。

因著如此,鋪子裡很是忙碌。他才說要去鋪子裡瞧瞧的,可姐姐在那邊喊著家裡的碳不多了,叫出來買點。

遠遠的看見了有牛車拉著碳往這邊走,可卻在老宅的門口停下來了。

他不免趕緊過去,正好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十車的碳,卸到院子裡。你們放心,一個銅板都不會少的。泥爐子上有薑茶,熱滾滾的,老丈帶著大傢伙,都去喝點。我一個婦道人家,不好招呼,就不陪著了……」

許宣看了看,後面一大排,大概也就十車。

他有些著急:「老丈,這炭還有富裕的?」

這老丈連連搖頭:「不曾有。」說著,就趕緊作揖:「要是相公要,明兒再給相公送來些。要是相公要的急,不防請這位娘子勻出一車來,先用著。明兒小老兒還來,相公再給這家的娘子補上便是了。」

白娘子從許宣開始說話,渾身就僵硬了起來。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算是穩住沒回頭。

這邊見老丈說了,就道:「給這位相公勻一車便是,我這裡……不著急。」說著,就朝老丈福了福身,煩請老丈卸車吧。

說著,沒有回頭,直直的走了進去。

許宣看了看屋舍,這不是自家的老宅嗎?再抬頭一瞧,之間上面的匾額是‘許宅’。

許家?

他皺眉:自家並無本家啊!難道是別處遷來的?沒聽過。

這麼想著,就朝那窈窕的背影看去,可是不管是怎麼看,都覺得這不管是身形還是走路的儀態都有些眼熟。還想再看,那人卻已經邁過正堂的門檻,進堂屋去了。

白娘子撫著肚子揹著身子,等到人離開,她才轉過身來。

而那邊的許宣,回去就問她姐姐:「老宅住的是太爺的親眷嗎?今兒人家讓了一車碳於咱們,要不要姐夫去道謝?」

許大娘子唬了一跳,面色都變了:「不是……不是太爺的親眷,是一個寡婦帶著弟弟,買了宅子在那裡安家了……」

哦!

許宣沒再多問,前面鋪子的夥計已經叫了:「這都施藥好些天了,再不想辦法,咱們庫房這藥材都要耗盡了。」

「藥材耗盡了?」許宣就說:「那就去買啊?」

「東家啊,這從哪裡買呢?如今這藥材,各地都漲價。又是大雪的天氣,河面都結冰了,如今就是花大價錢,也不一定買的來……況且,以前這藥材,都是娘子和小青姑娘幫著買進賣出……如今,賬上的銀兩,只有出,沒有進。娘子留下的那些美顏丹,早就完了。好些個夫人來買,咱們拿不出來,都把人給得罪了。」

所以,賬上沒有錢了,庫房裡也沒有藥材了。

許宣就道:「賬上沒銀子,叫掌櫃的過來支。如今是救人要緊,漲價漲了多少,這個先不要考慮。」

小夥計對著這東家傻愣愣的看了半天,然後才憋出一句話來:「相公真是一個好人!大大的好人!」

回頭跟掌櫃的說了,兩人又發愁了。找到個活兒不容易,可照如今這勢頭,這份活兒怕是幹不長了。沒有這麼往出施藥的。

其實,縣衙那邊開的善堂,人家也施藥。這些差役敲著鑼每個村落都要跑到的。告訴大家,若是真因為貧寒,瞧不起病,可以將病人送到善堂去。叫大夫看診了,然後住下調養也行,抓藥回去也行。有那不方便出門的病人,只要有附近的大夫和里正村老給開的藥房和情況說明,都能來抓藥的。這些村鎮的大夫,開的方子這邊會留底。隔上幾天,善堂會隨機的派人下去查證,若是屬實,一直都屬實從來沒有把不符合資格或是給不符合資格的人開方子,那麼,縣衙會有獎勵。據說是有賞銀還有別的,但只要是被縣太爺賞了,這檔次就立馬不一樣了。還有那些村老里正,都是一樣的。縣衙說這是端正風氣。

反正不管怎麼著的吧,太爺真是個青天老爺呢。縣衙都做到這份了,需要咱們施藥嗎?

東家是好心,覺得得了風寒的人肯定多。大鍋熬煮的往外施。其他的病人,這個說窮苦,那個說沒錢,東家也說不收錢。然後庫房裡不管是什麼藥,都蹭蹭蹭的消耗。好些人其實找其他大夫或是村老里正可以去善堂的,也嫌棄麻煩,直接來這邊算了。

這個口子一開,可不得了了。保和堂比鬧市都熱鬧。

如今只出不進就罷了,竟然還敢把老本拿出來這麼幹。

今年藥材的價格翻了一番都不止,以前沒見過娘子和小青姑娘買貴重的藥材,都是一些最普通的藥材的清單,但是如今庫房裡連貴重的藥材都沒有了,都得拿現錢去買。只是不知道東家攢了多厚的家底,這樣買下去能撐多長時間。

其實白娘子給許宣留下的,最貴重的不是錢財,而是那些貴重的藥材。這就是一個藥鋪的根本。只要這些藥材在,隨便去哪個當鋪,都能暫時抵押出銀子來。普通的藥材置辦齊全,藥鋪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難,都能東山再起。

可惜,這些全不在許宣的眼裡。在他眼裡,不管是什麼藥材,無所謂貴重不貴重,只要能救人,都一樣。

他沒問藥材的事,第二天按時出現在鋪子裡,給病人看診,開方子,耐心無限,然後聽別人說的可憐,就說:「取藥去吧。無礙!」說著,就在方子的頂頭寫上‘免’的字樣。

這邊才打發了一個病人,那邊就有人進來,是昨兒那位老丈:「相公,還要碳嗎?」

當然了。

也要了十車的碳,把最後一車要還給人家那位娘子的。他親自帶著人登門,表達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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