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5.舊日光陰(67)三合一

可如今範雲清這麼一出來,事情反倒是簡單了。因著對範雲清的瞭解,知道這個人在這個年月裡能掀起什麼風浪。也知道她要存心想庇護誰,那便是一定能庇護的了的。

更何況,範雲清是一個懂的留後路的人。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運動,她太知道任何運動都不可能長久。所以,她懂得怎麼去給自己,給她的家人和孩子留退路。

報紙上一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一出來,林雨桐就知道,不能再等了。真要算起來,自己和四爺也算是人家眼裡的‘牛|鬼蛇|神’。

範雲清這兩年,見老了!頭髮留的很短,還梳成大背頭,帶著一副黑框的眼睛。這個打扮,怎麼說呢?猛地一看,像是jq。

如今,她住在一所中學的老師宿舍,是個大套間,外面沙發茶几的擺著,裡間什麼樣,林雨桐也沒進去,看不見。不過外間,瞧著收拾的很利索,很乾部!這個時候,天已經熱了。範雲清的房間,開著門,她站在門口,就能見裡面的情形看的大概。

範雲清穿著一件白色的的確良短袖,別針將後袖章別在短袖的袖子的最下端。她低著頭像是看什麼檔案,手裡拿著鋼筆,還不時的抬起手扶了扶眼睛,像是看不清楚。

林雨桐過來的時候,她的房間門口是沒人的。久久等不到對方抬頭,林雨桐剛想出聲,結果一個年輕又嚴厲的聲音呵斥了一句:「你!什麼人?在司令門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林雨桐淡淡的朝小年輕看了一眼,回過頭來範雲清已經抬起頭來了。她的眼睛可能有點遠視了,將眼睛向下壓了壓眼睛翻著看林雨桐。

兩人就那麼對視了三秒。

範雲清臉上的表情如同破開的冰面,冷硬的臉上綻開笑顏,「是妞妞啊……快進來!」說著,就收了笑,對門外的小年輕擺擺手:「你去忙吧!這不是外人。」然後又招手叫林雨桐,「趕緊進來!叫我看看……」

林雨桐進去,笑著叫了一聲:「範……司令?」

「嗐!」範雲清一眼的一言難盡:「別提這個,先坐。我給你倒茶!」

她又是泡茶,又是拿草莓甜瓜的,極盡熱情:「這幾年,曉星怕是沒少麻煩你。我都不敢想,要是沒有你……沒有你們,曉星那丫頭該怎麼辦。說真的,我現在覺得特別感恩,得謝謝老天爺,叫你跟你娘她們活著。要不然,真是不敢想。」

林雨桐沒接這話,只笑了笑。

範雲清也不以為意,又說起了林百川:「是舊傷又犯了?」

「是!」不管範雲清信不信,從林雨桐嘴裡說出來的,只能是這麼一種答案,「不過,如今這局勢,我也很長時間,沒去看我爹了。」

範雲清沉吟了一瞬:「那就暫時不要去。這也是對你爹的一種保護。叫人忘了那裡……就再好沒有了……」

看!她還是這麼貼心,永遠只站在你的角度為你著想。真的!要是跟她相處,很難讓人將她定義為一個壞人。

範雲清朝外看了看,然後起身:「天熱,咱們出去……散散,邊走邊說。」

這是知道自己過來是有事,想找個說話方便的地方。

林雨桐客隨主便,兩人在學校的操場上,轉著圈的走。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如果不是有非登門不可的原因,你是不會登我的門的。」範雲清的眼裡露出幾分悵然來,「說吧!咱們之間的淵源,深的已經掰扯不開了。有什麼話就直說。」

林雨桐靜靜的看她,沒說其他話,卻從兜裡掏出一根金條來遞過去:「這個……您該認識?」

范家的金條,是帶著印記的。範雲清只一眼,就認了出來。丟失金條的惶恐已經過去了,如今就算是在說當年的事,沒人關心說,也說不清楚了。她不忌憚這個,也不怕那件事再被翻出來,她忌憚的是拿走金條的那個人能窺伺一切的本事。

她臉上驚愕了一瞬,隨即,又很好的隱藏了起來。她儘量叫自己的語氣平和:「你……從哪裡得來的這個?」

「你放在廁所的橫樑上……」林雨桐開誠佈公:「我自己取下來的。」

範雲清刷一下就抬起眼瞼,怔怔的看過去:「你……?不可能!」

不是有一定的專業素養,是不可能做的天衣無縫的。

林雨桐可能是比一般人聰明,但再聰明,也是生在鄉下,長在鄉下的一個鄉野出身的小姑娘,怎麼可能?

「你不信?」林雨桐笑了笑,「那要不試試?」

範雲清就抬眼跟林雨桐對視,只這一眼,她信了。

這是一種直覺,這種直覺叫自己躲過很多次危險,她信這種直覺。

繼而她失笑:「怎麼會?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

這就是一種試探。試探你,探你的底,想知道你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底牌。

林雨桐攤手:「沒有父親庇護,孤兒寡母要在亂世裡活下來,談何容易?」

範雲清就閉嘴了:是!是可能什麼樣的困境都能遇上。她能練出比旁人都機警的性子,沒有別的,就是一心想要活下去。沒有什麼比這樣的動力更激勵人。而逼著一個孩子成長為這樣,是因為她沒有父親。那麼她的父親呢?她的父親以為她們死了……這一切的又繞回原點,這個孽還是自己造的。

「我是個無神論者。」範雲清說,「但這一刻,我真覺得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說完,就收起了那種悵然,「找我來,特意告訴我這個,是想叫我做什麼呢?」

「不是想叫你做什麼。」林雨桐看她,接著道:「而是想提醒你,該做什麼!」

範雲清在原地打轉:「你怕你們夫妻受到波及。」

「如果不想被波及,我有的是辦法不被波及。」林雨桐笑了笑,「比如揪出一些很多人都不知道的蛀蟲。其實,以人治人,以人鬥人,就如同下棋。遍地都是棋子,只要有棋子可用,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如果只是想要自保,我也不會上門來了。」

範雲清就越發的沉吟起來:「你也覺得……這運動不會長久……」

「雖是人定勝天,但這人也是有天數的。」林雨桐就說,「帝王總是喜歡萬歲萬歲萬萬歲,可也沒有誰真的敵得過時間……」

範雲清的眼睛就眯起來了,她朝天上指了指:「……老人家今年確實是高壽了……」

七十古來稀了!

林雨桐就看她:「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範雲清收斂心神看她:「什麼?」

「至今受你接濟過的人,還感念你的好呢。」林雨桐嘆氣,「這幾年在採石場,其實,你也並未受多少苦……」

這是說嘴佩服自己留退路的本事吧!

「我知道,都是這些人在背地裡幫了我。」範雲清帶著幾分感慨,「要不然,我也抗不到現在。」

「過去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想要了了也容易。很多人說你是好人,也有很多人說你壞人,你努力的想做一個好人,可是背後卻總有壞的影子。」林雨桐帶著幾分感嘆,「這個時代,許是最壞的時代,但對你而言,也許就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陰謀家,野心家在這裡有生存的土壤。你可以釋放你的天性去做一個表面上的壞人,可只要稍微伸一把手,你的這點善意,在這樣的背景下會無限放大。等天空放晴了,那些回報回來的善意所散發出來的光輝,能遮掩掉所有的陰暗……」

這是說,保護需要保護的人,像是以前一樣,留一些餘地,留一條退路。那麼自己的這一番起復,就不是隨著運動的發展而潮漲潮落,而是會一躍而起,不可估量。

說實話,她動心了!

不光動心了,而且心潮起伏,血脈奔湧。

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年代,她活躍在敵人的心臟,每天與死神擦肩而過,卻做著永遠被稱為是正義的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渾身上下充盈著一股子鬥志,「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事實上,找範雲清真的找對了。

丹陽學校的老師一個個的被揪出來批|鬥,就連一一五都沒能倖免。

可偏偏的,中原重工,因著有特殊鋼材,因著有國家的保密專案這個由頭,廠裡的技術專家和骨幹,都沒有受到衝擊。不僅沒有受到衝擊,範雲清還從一一五調撥了一批槍支彈藥給中原重工的保衛處。人家在大會上說了:不管什麼gm,國家利益都是至高無上的。落後就要捱打,為了不捱打,一定要誓死保護軍|工單位和軍|事秘密。

當然,中原重工也不是一點代價都沒有付出。中原重工的農機實驗基地,也就是廠裡自己人說的那個農場,改為勞|改農場。

陸陸續續的,會送一些‘牛|鬼蛇|神’前來改造。

這裡面有比較出名的唱戲的名角,有著名的學者教授,有很多學術方面的專家,還有些是高校的老師。

農場的其他工人,全都調出來,安排再採礦場選礦廠之類的地方,而把農場裡面給清空了。負責這裡看守任務的,是範雲清派來的。

範雲清把以前在一一五的技校上過課的一個孩子派來了。當然了,當年那是孩子,如今可不是孩子了。都已經是大小夥子了。這小夥子跟端陽的關係不錯,也不能跟沒有兩人不在一塊上班就疏遠了來往。這小夥子叫李有財,他私下見了林雨桐和四爺就喊叔嬸。揹著人的時候跟林雨桐說:「嬸兒,我這邊幾百號幾百條槍呢。如果有人敢跟叔扎翅,一個電話的事。」他朝裡面指了指,「我心裡有數著呢,不會太過分。」

不過分就好,該勞動還得勞動,該幹活還得幹活。但都是普通人的普通工作量,並沒有太難為裡面的人。

這就行了。

像是李有財這樣的假造|反派其實還是不少的,像是許強。這小子就是一標準的jia造f派。如今林雨桐和四爺都成了資產階級當權p,不過是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沒被打倒罷了。但其性質是沒有變的,該學習的時候還是要學習,該寫材料的時候還是要寫材料。因著這個,那自家的孩子,自然就屬於資產階級的bao皇派。

革|命無罪,造f有理嘛。跟bao皇pai,這是兩個陣營!

許強想要端陽說話,這都得偷偷的,不敢叫人看見。也不敢上林家來,林家兩邊的鄰居,人家孩子都是紅小jiang,被看見了可不好。於是,都先走家門口過,過的時候就在外面唱歌。唱敬愛的m主席,端陽聽到歌聲了,就出去。到原來的老家屬區匯合。大家偷摸的在那地方見面。

今兒許強找端陽,結果把朝陽給招來了。

「你哥呢?」怎麼你小子來了。

朝陽搖頭:「怕你有急事,我跟來了。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說著就問,「找我哥啥事啊?見面也不方便,有啥事我轉告不一樣嗎?」

也行吧!

「我們準備去b京,你去不去?」許強低聲道:「火車免費,生活補助國家給發。一路想去哪去哪……」

朝陽眼睛一亮:「去啊!去!啥時候走……」

兩人約定了時間,朝陽回去就徵求父母的意見:「如今都不高考了,也都不上課了。剛好啥都是免費的,到處都是人……出去了誰也不知道誰是誰,我想出去看看……」

孩子總要長大,總要撲騰著翅膀出去的。

如今……確實也是個機會。至少人身安全上,只要不是腦子抽了作死,那是沒事的。林雨桐給把錢和糧票帶上,叫他每到一個地方爭取給廠裡的辦公室打個電話報平安。就算是應了他出門的事!

朝陽還想著:「跟著我哥,應該沒事。」

可端陽去不了,他說朝陽:「要不你等我一段時間,等我把這邊安頓好了,再陪你出去。」

那還是算了,我自己也行。

端陽以為朝陽會等他,結果朝陽第二天就出發了。

給端陽氣的,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林雨桐就說:「你忙你的,別管那小子。」他也該長大了。

人都走了,不放心有啥用呢。

端陽急的冒火:「宋璐家也出事了……」

肯定的!他們屬於最先被波及的。

端陽後怕:「幸好姥爺他……病了!」

可不是嗎?

像是宋璐,如今就抓瞎了。只知道家裡出事了,可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她也不知道。家裡人都分散關在哪裡了,她更加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之前家裡的警衛想辦法打過一個電話來,只有一句話:千萬別回家。

可是不回家,能去哪?

宋璐只覺得走在路上,一個個看她的人眼神都不一樣了。

怕了嗎?

她真的怕了。

跟她接觸過的,唯一態度沒有變化的就是林端陽。

宋璐說:「我能信你嗎?」

從來沒有用林百川的名聲當依仗的端陽,這一次先說了:「你能信我。我姥爺是林百川。你是誰家的孩子,我……如今也知道了。」

一說林百川,宋璐整個人都鬆懈了。渾身幾乎癱軟到地上,「是林家……」堅強過後,所有的脆弱都湧了上來,「能帶我見見林爺爺嗎?」

端陽將人扶起來:「先跟我回家。事情還不到最壞的程度。」

等到了林家門口,端陽沒開口呢,宋璐先說話了:「之前我說的……見林爺爺的事,只當我沒提過。剛才,我是太激動了,也太失禮了。如今,不見林爺爺,才是最好的。這事,千萬別跟阿姨提……」

在裡面正要開門的林雨桐聽了一耳朵,不由得就點點頭。

端陽喜歡上這姑娘,不是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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