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5.舊日光陰(47)三合一

舊日光陰(47)

又是一個沒下雪的冬天過去,一打春,飄了一點零星的雨絲之後,又沒動靜了。

春荒又一次來到了。

今年紅薯秧子育苗育的特別早,是想盡早的種下去儘早的收穫,以期待還能種第二茬。

一到下午的時候,都特別積極的跑到荒地上,平整土地,等著栽苗。

苗栽下了,得用桶提水,然後用瓢一瓢一瓢的去澆水。這還不算完,苗子栽的早嘛,還怕一場倒春寒來了,把苗子給凍死了。怎麼辦呢?

隔上一段距離就放在一堆溼柴火,想辦法點起來,放煙。

好傢伙,住在這荒地邊上,家裡整天煙霧繚繞的。唯一的好處就是自家在筐子裡種的紅薯,不用格外的護著了。它們全在煙霧的保護之下。

四爺答應給老家的紅薯秧子,連同各家需要的秧子,都在秧棚裡育著呢。都不敢提前種的。

許是去年在筐子裡種紅薯,效益還不差。今年各家都準備了更多的筐子。連屋頂上都擺上了。尤其是住著平房的人家,平房上面一排排的,等過段時間,一定很好看,全都是綠油油的。

往年這個時候,就數端陽在家裡乾的多。可今年呢?這小子有點神秘,跟廠裡幾個跟他大小差不多的小夥子一道,吃了晚飯就出去,不到半夜不回來。

每次回來就一身的土。

林雨桐和四爺不問,都知道他這是去幹啥了。肯定是不知道踅摸到什麼地方,偷摸著種紅薯去了。

大人不問,但是丹陽和朝陽問啊,「幹啥去了?為啥不帶我們啊?」

端陽敢帶嗎?

「那地方帶你們不合適。」他這麼說。

怎麼就不合適了?

端陽怎麼著都不說,四爺揹著孩子就跟桐桐說:「肯定在火葬場背後那一片……」

火葬場偏僻就不說了,背後還有一片荒林子。林子的背後,誰知道呢?

誰閒的沒事幹跑那兒去幹啥!

等閒沒事的話,白天都沒有人去那個方向。

這幾個小子倒是有心眼,選了那麼個地方。

小夥子長大了,四爺不會管的叫孩子束手束腳,只要不出格,折騰去唄。

結果這一夥子十來個大小夥子這天晚上回來,給鬧出件大事。

火葬場那地方,一般人夜裡去的話都發毛。也就是這些血氣方剛,有點中二,一個比一個吹的大的,覺得他們百邪不侵,沒事!都是新社會的新青年,還怕那一套封建迷信。

於是,一個說那個林子背後是個溝,溝裡的地溼,幾十畝大小的地方呢。另一個就說,管它呢,先種上再說,總比餓肚子強。

半大的小夥子嘛,本來就正是能吃的年紀。

想起餓肚子的滋味,啥也顧不上了。幹吧!

這段時間乾的其實也差不多了吧,晚上回來一夥子心情還挺好的。端陽還出主意說:「等天熱了,咱們找點綠紗,弄幾個綠燈籠。就是在那一片走動的時候,也給手電筒的前面罩上一層綠紗……」

幾個人嘻嘻哈哈,覺得這主意是真不錯。

別管怎麼著,荒郊野外的,半夜三更的,看見綠瑩瑩的東西,想到的都是鬼火。哪怕懂鬼火緣由的人,心裡都犯嘀咕,更何況是這個時候這些知識還遠遠沒普及。這點東西不復雜,但是肯定能把人給唬住了。

走到了大道上的時候,幾個人嘀嘀咕咕的,有說有笑的,好不熱鬧。

這一走一個來小時才能回到廠裡,越走就越累,也沒人說話了。一個挨著一個走著吧。

正走著呢,廠子在月光下都能看見朦朧的輪廓了。突然,幾個人的腳步頓住了。

那路邊的荒草地裡,是啥聲音啊?

城子就說:「那一片還有地窩子,是不是裡面又住上出來要飯的人了。」

鐵蛋搖頭:「保衛科把地窩子都給封住了。就怕有人餓極了到廠裡霍霍……」

那是啥動靜啊?

剛從火葬場回來,又聽到這動靜,心裡就不由的發毛啊!

趙重山就說:「怕個球啊!我去看看,你們等著。」

這傢伙是廠長趙平家的遠房侄子,有點彪呼呼的。還真就過去了!

這一過去,揪住兩人。

衣冠不整的,又是一男一女,正幹那事呢。

而男的,端陽還真認識。就是範舒拉的男人,那個放電影的年有為。

可女人,卻沒人認識。看穿戴,不像是城裡的。倒像是要飯出來的。

年有為就跪下求啊:「各位兄弟……不……各位大哥……大叔……大爺……只要你們今兒放了我,我年有為以後給你們當牛做馬……」

可這不是一個人發現的,是十幾個人同時發現的。

一個人兩個人的,還可能替你保密。

這麼多人呢?哪裡有什麼秘密!

端陽覺得這年有為腦子也是不怎麼好使,這個時間你不管不顧提著褲子就跑唄。

捉|奸捉雙啊,先從現場跑了再說唄。

結果在這裡求啊求的,求管屁用啊!

果然,這個說不行那個說不行的。誰能說行呢?說行不就是思想有問題包庇罪犯嘛!

然後給揪回廠裡了。

從頭到尾,這女人都很安靜,也不反抗,叫怎麼著就怎麼著。

這樣的事情,先就驚動了領導了。

廠領導開會,有四爺的事。

因為牽扯到女同志,有婦聯的事。

於是大半夜的,兩人被叫起來了。端陽也剛進門,就把事情給說了。他其實是能留下來看熱鬧的,但想想,這樣的熱鬧還是少摻和的好。爸媽開會,弟弟妹妹還在家呢,就又跑回來了。

知道是啥事了,把林雨桐氣的不行。這點狗屁倒灶的事,也得把人給折騰起來。

林雨桐一開始想著,是不是那女人是年有為在鄉下認識的女人。據說,他在結婚前,就跟鄉下的小寡婦有牽扯。她還以為是老情人約會呢。

誰知道不是!

這女人就是要飯出來的,年有為答應給她一個餅子。面對林雨桐,她說的特別平靜:「我家裡有三個孩子要吃飯呢。有這一個餅子,就能讓我的孩子不餓死。不就是睡一下嗎?都要餓死了,還在乎這個。」

林雨桐的嗓子一下跟堵住了似的,在廠裡說要動派出所的時候,就說了:「……年有為如何,我不管。但是這個妹子……她有三個孩子。她要是被法辦了……孩子咋辦?我覺得這件事不光不能鬧,還得保密……得叫一個母親,在孩子面前有最起碼的尊嚴……」

一直平靜的女人,在聽到林雨桐的話之後,才捂著嘴哭出來了,噗通一聲跪在林雨桐面前:「大姐……我謝謝你……家裡一口吃的都沒了……我男人說是去找吃的,可壓根就沒回來……我知道,孩子都小,是拖累。他能不要孩子……可我不能……我就是再難,也不能看著孩子餓死……我到廠裡來要飯,想著這麼大的廠子,送能擠出一口吃的……我碰見了他……」她手指著年有為,「我碰見了他……他說他老婆管的嚴,不叫他給別人吃的,叫我在廠子外頭等著他,他晚上出來……出來的時候帶著個餅子……我給他磕頭,說等日子好過了,我十倍百倍的還他,謝他的救命之恩。可他跟我說,我不跟他……他就身就走。我哭了,我求了……我把他叫爺爺叫祖宗……可他不給我,不光是不給我,還說……要帶我回廠裡告我偷盜糧食的罪過……我們村有個偷糧的判了十年……要只是我,我無所謂,逮進去了還有口飯吃……可我那三個孩子都餓第二天了……我不能跑,更不能指望等到天明就能馬上要到吃的回去看看三個孩子……所以,我沒了骨氣了……」

聽了這些,誰能去對一個這樣的一心想為孩子換口吃的母親說什麼!

一個個的看向年有為:事情要真是這樣,那情節就相當惡劣了。

趙平氣的拍桌子,指著年有為:「敗類!老子要是有qiang,現在就一qiang崩了你。」

年有為本來也不是個有能為的人,嚇的當場就跪下了,爬到範雲清跟前:「姑——姑……你救救我——」

範雲清沒動:「作為領導,你這樣的職工叫我都覺得羞恥。作為舒拉的親姑姑……」她猛的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年有為的臉上:「你如何對的起舒拉!舒拉哪裡配不上你了,你要幹出這對不起她的事……」

這一巴掌打的年有為愣了愣,緊跟著更大力氣的抓住範雲清的褲腿:「姑,我也叫了你幾年的姑姑了,你就真不救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會跟舒拉好好過日子的。舒拉不能沒有我,她對我可好了,啥話都跟我說,沒有我她可怎麼辦……」

範雲清的眼睛就是一縮:啥話都跟他說?

這就是威脅了。

這是想告訴自己,范家的那些藏錢的秘密,他全都知道。

範舒拉啊範舒拉,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姑娘!

範雲清正想著該怎麼說呢,範舒拉就衝了進來。

估計是聽說了,進來沒看年有為,先看向被林雨桐扶起來的女人。

她二話不說就往上衝,「你這個臭|婊|子……」

林雨桐一把揪住範舒拉,然後朝後一推:「幹什麼呢?打人?你算幹嘛的!」

範舒拉在誰面前都敢橫,但是就是在林雨桐面前不敢。

范家跟林家的恩怨,一提起來就是把傷口重新撕裂一次。

這邊跟林雨桐較不上勁,回頭就看到範雲清,然後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姑姑……姑姑……我該怎麼辦……」

從頭到尾都沒說年有為一句。

「這孩子!」範雲清尷尬的嘆氣,起身跟一圈人道:「我帶她出去,你們先開會。」走的時候輕輕的仿若是無意的踢了年有為一腳,年有為站起身來低頭,就不再言語了。

那姑侄出了門,到了對面空閒的辦公室把門關上說話。

範舒拉拉著範雲清,哭的特別可憐:「姑姑,他怎麼能這樣呢?姑姑!」

範雲清微微皺眉,但還是語氣和緩的道:「好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想怎麼辦吧!要是想離婚,姑姑……」

「怎麼能動不動就離婚呢?」範舒拉立馬放開範雲清,「要是曉星出了這樣的事,你也勸她離婚?」

範雲清就盯著她的眼睛,良久之後才道:「你不想離婚?」

「一定是那女人勾引的。」範舒拉跺腳,「可那個林雨桐她多管閒事。姑姑!你想想辦法,把那女人……」

「怎樣?」範雲清緩緩的坐到一邊的椅子上,「你想怎樣?想叫人知道有為真跟那個女人這樣那樣了?我告訴你,這就沒有隻定一個人罪名的道理……」

範舒拉抹了臉上的淚:「那怎麼辦?」說著,就咬牙,「那就放了她……給她點錢,叫她滾蛋……」

範雲清看向侄女,長嘆了一聲:「你也是念過大學的新青年啊!」

「那又怎樣?」範舒拉不解的看姑姑:「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了!

太有關係了!

這個時候你跟這男人過什麼?早離婚早解脫了!年有為這不是小問題,他能威逼一個可憐的母親做那事,這人的品質從根本上就是壞了的。

可這麼明顯的道理,這姑娘竟然是看不透。

果然,愚蠢跟文化程度是沒有關係的。

範雲清伸手摸了摸侄女的臉,避開她的問題只說:「沒什麼,姑姑就是心疼你。」說著,帶著幾分心疼的語氣,「要是放在那些年,他敢這麼對你……你爸爸能花錢找人要了他的命。」

範舒拉點頭嗚嗚的哭:是的!爸爸一定會為自己做主的。可這不是沒爸爸給撐腰嗎?而自己能依靠的,只有這個男人了。

範雲清笑了一下,「你這孩子也是,你爸媽給你傍身的錢,你是不是都交給他了?男人有錢就變壞,這道理你不明白?」

範舒拉後悔的什麼似的:「這次我就要回來!」

那可是好幾公斤的黃金啊!

你還能要回來?

還真是這樣,這個蠢姑娘把家裡的老底子都露給人家了。

她知道年有為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心裡就有了決斷。

沉默了片刻就輕笑一聲:「行吧!誰讓你捨不得他呢。姑姑想辦法先把這事壓一壓,行不?」

範舒拉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等會呢……你過去,悄悄的叫他先別忙著認罪……就說我在想辦法……你跟他說這話的時候不要叫人家發現……懂嗎?」範雲清說著,又叮囑道:「說完了,你就回去。他今晚會在廠裡,不會移交派出所。你得先回去給他準備點吃的……」

「好!」範舒拉把臉上的淚擦乾,整理了整理衣服,「只要不送走法辦,人能回來……之後的事再說……」

「這就對了!」範雲清拍了拍範舒拉的肩膀,「吃的準備好之後,別急著送去。你自己估計也送不進去……你在家稍微等等我……我有些話還要叮囑你……」

範舒拉一一都應了,這才率先拉開辦公室的門出去了。

她進去衝過去對著年有為又踢又打,兩人這麼些年的夫妻了,怎麼可能沒點默契?是不是真打,年有為分的出來。

這會子一用力把範舒拉抱住,不停的說:「老婆……別生氣……我錯了……你彆氣……」

範舒拉在年有為耳邊把姑姑之前交代的都說了,這才狠狠的推了一把年有為,說了一句:「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你了……」

年有為還喊:「你不能真不管我……好歹給我送飯啊……你聽我解釋幾句也行啊……」

等範舒拉走遠了,年有為才道:「……我就是逗逗這大妹子……我對她可是啥都沒幹……」

乾脆來個不認賬。

趙重山就說:「……我揪住你們的時候,你們倆可都把褲子脫了……」

「褲子脫了怎麼了?」年有為乾脆光棍起來了,「還不興我們是拉野屎在外面碰上了。再說了,你一沒結婚的小夥子,你知道啥啊!」

這個無賴!

範雲清在外面喊道:「年有為,你再這麼胡攪蠻纏不要怪大家不客氣。」話音一落,人進來了,她滿面寒霜,眼裡透著一股子厲色,「你最好是能好好交代你的罪行,要不然……沒你的好果子吃!」

年有為往後縮了縮,又閉嘴不言語了。範雲清這才道:「這都半夜了,就是驚動派出所,人家來也得明天早上了。不如今晚就先在辦公室給關著……明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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