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舊日光陰(36)三合一

可這也得等能搬進去的時候再說吧。房子蓋成了,每天下面的地龍都燒著的,為的就是儘快的烘乾房子。大家的進度其實都差不多,等林雨桐出了月子過來看的時候,大致的模子都出來了。

都是一水的青磚黛瓦白牆,但房子的樣式各異,卻都是嶄新嶄新的。

這些房子裡,其中有一半是帶著院牆的,四周蓋的嚴嚴實實,叫人瞧著就覺得安全。當然了,還有像是錢家和苗家這樣的,房子蓋了,但是院牆沒有。錢思遠準備扎個籬笆院,苗家乾脆連個籬笆院也沒有。兩間廈房一條小路,院子的其他地方,都開出來種上秋菜了。

廠裡的很多人都說,這蓋房子,光是有錢還不行,還得有人。沒人你根本就沒戲。

四爺這就不說了,拉了一個廠的基建科,其他做顧問的廠子人家還提意見呢,說金工你是不是瞧不上咱們啊。反正叫人瞧著就是,那麼大一個規整的院子,蓋起來就不叫個事。

像是趙平這樣的,老戰友老部下能來成百人,人家的院子蓋的也好,也沒費勁。

錢思遠是不敢叫老家的人來,怕把他的老底子給洩了。倒是用上了老丈人家。莊婷婷的孃家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好傢伙,兩間廈房人家用自家人就足夠了。

林雨桐之前還想著,曉星估計是要找四爺幫忙的,誰知道人家沒來求。

是吳老太回了一趟村上,然後一個村青壯勞力來了八成,利利索索的給把兩家的院子拾掇起來了。

這個時候,好人緣和好人脈的優勢就凸顯出來了。

誰看著都羨慕,但也只能羨慕。

與這些房子同期建起來的,就是一排排平房了。

房子的門窗還都沒安裝好呢,就都已經分配下去了。

家裡的筒子樓,因為將來要騰出來,已經抓鬮分下去了。比較討厭的是,自家還沒搬走呢,人家就三天兩頭的來,今兒量尺寸,說要做傢俱。明兒又量尺寸,說要做窗簾。

把人煩的不行不行的。

原來還想著,趕在年前搬到新家去,如今這樣,還是早點搬吧。

一入冬,陸陸續續的就有開始搬家的人了。

這一頭這好幾戶都往出搬呢,沒想到桂蘭和寶柱也在打包行李,開始搬家了。

林雨桐就問:「這是咋的了?不是住的好好的嗎?要搬去哪?」總不能是換到平房去住吧?為啥啊?

桂蘭的嘴角還烏青,應該是張寶柱又動手了。

這會子見林雨桐問了,桂蘭就嗚嗚的哭:「那挨千刀的,要把他爹孃接來。只接了他爹孃就算了,他爹孃還帶著他大哥家的小子來。那小子都十六了,住這屋子裡,怎麼住的開。他就說換平房,再給他爹媽侄子租一間平房。你說……這平方是啥條件,如今這房子是啥條件……」

莊婷婷在一邊收拾她家的廚具,聽了一耳朵就嚇了一跳:「來了三口,吃啥啊?」

「他們說帶糧食來。」桂蘭抹了一把淚,「叫他侄兒在城裡找活幹的。」

張婷婷就有些一言難盡,這說是帶糧食來了。可這要是帶的糧食不夠呢,還能看著爹孃跟侄兒餓著。

她撇撇嘴,心裡到底是平衡一些了。雖然錢家沒啥親戚也不得力,但至少沒什麼負擔和這糟心事。把之前蓋房子只叫自己孃家人來幫忙,卻不見錢家人露面而生出的那點不滿,徹底的放下了。

別人家的家務事,這誰都管不著的。

各自忙著搬家的事,等搬過去了,真就舒服了。

一進大門,是兩間門房,一間當廚房,一間當雜物房,過了門廳,就是照壁,向左右轉過去,就是通往廂房的甬道。甬道的用磚鋪就,兩側留著方形的小花壇,四爺說:「……等明年,移栽幾棵葡萄樹來。」

林雨桐就朝上看,等葡萄架子鋪面了,這就是遊廊了。

兩邊的廂房各兩個不大的房間,過去就是正房帶角房。從正房兩邊的拱門出去,就是後院。

後院小菜地。規劃的整整齊齊。

而廁所和衛生間,四爺都是給放在屋裡的。正房和廂房都套著廁所呢。排水管道是從其他廠搜刮來的,直接通到牆外,牆外頭有個化糞池,是用水泥打起了的。上面蓋著水泥板,需要清理的時候,說一聲就行。廠裡每天都有拉糞車從後門進出。好些生產大隊都搶著要呢。

常秋雲幫著看孩子,是早上七點來,晚上等林雨桐下班之後就走的。晚上也不在這邊歇,所以,兩口子帶著三孩子,就住東間。

地方大了,燒的地龍,屋裡確實是沒有暖氣那麼熱。不過穿著秋衣秋褲在屋裡待著,也不算冷。晚上四爺靠在炕頭看書,林雨桐抱著驕陽哄,丹陽和朝陽趴在炕上玩拼圖。

歲月靜好,不外如是了。

搬到新家,唯一不好的就是,孩子上學就比較遠了。

得多走十多分鐘的路程才行。

之前,四爺還騎腳踏車送來倆孩子去。如今不了,大冬天的,坐在車上更冷。

早飯提前吃四十分鐘。然後在家裡教倆孩子背詩背古文,用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過了再出門,再慢跑也沒什麼關係了。然後爺三個,就小跑著上學去了。

家裡的腳踏車,直接給常秋雲用了。她早起要趕來,晚上要趕回去,有個腳踏車更方便。

丹陽先是跟著她爸跑,後來嫌棄得遷就朝陽而放慢的跑步速度,乾脆就不跟著跑了。她跟鐵蛋狗子和小草他們約了時間,在巷子口集合,然後幾個人跑著一起上學。

孩子得需要玩伴,見她玩的好,四爺也不去管。只慢慢的陪著朝陽跑。

放學也一樣,只需要接朝陽,丹陽不用管了,自己就能跑回家。

不過這天,丹陽回家有點晚。

林雨桐才說出門去找找呢,結果這丫頭回來了。

還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後面還墜著個尾巴,是個十歲大小的男孩。

這孩子臉上髒兮兮的,瘦的很,如今這都是臘月天了,可這孩子身上還是夾襖。而且裡面為數不多的棉絮已經露出來了,腳上還穿著單鞋,已經露著腳趾了。

「這誰家的孩子?」林雨桐先叫孩子進來,「快進來。」

丹陽就道:「他一直偷著去我們學校,在我們教室外面偷聽。今兒被我們班幾個男生逮住了,還沒怎麼著呢,他就暈了。我們老師給他喝了熱水,說他這是餓的,我就把我身上的肉脯都給他了。然後我放學……他就一直跟著我,我怎麼叫他走,他都不走……」

林雨桐揉揉閨女的腦袋,以示安慰,然後就看那孩子,只見他低著頭,腳不安的蹭著地面。她嘆了一聲,打發丹陽:「去找你苗大娘,要一身你鐵蛋哥的舊棉衣來。」然後叫這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先去洗洗……」

洗完了,苗大嫂也拿著衣裳過來了。

「可憐見的,這誰家的孩子?」她熱心的問,又把衣裳遞給林雨桐,細看這孩子。

孩子的臉上腳上甚至是腿上,都生了凍瘡。不知道這種天在外面是怎麼過的。

看著這孩子這樣,啥話也先不問,先帶到屋裡,把丹陽留的飯都緊著這孩子吃了。

等他吃完了,林雨桐才問:「你叫什麼?你父母呢?」

這孩子輕輕放下筷子:「我爸死了,我媽帶著我改嫁。我就知道從b京上了火車,坐了兩天又下了火車,在火車站,我媽說叫我站著別動,她說就去上個廁所。可是我站著不動等了我媽三天,也沒見我媽回來。車站的叔叔阿姨,都說我媽不要我了。就把我送到了孤兒院。我媽怎麼會不要我呢?我不信!我就從孤兒院跑出來到處找我媽。我都找了兩年了……」

苗大嫂嘴裡嘖嘖,眼淚都下來:「這當媽的,咋這麼狠心呢?」

林雨桐卻看這孩子,得有十歲上下的年紀。流浪了兩年,那麼當是也就七八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流浪了兩年,可聽他這口齒,卻異常的流利……

她當時沒說什麼,直到苗大嫂走了,她才嚴肅了一張臉,就說:「孩子,你走吧。不說實話的孩子,我一天都不敢多留。」

這孩子睜大了眼睛,愣了好半天之後才回過神來,然後噗通一聲就給跪在地上了:「嬸子……我……」

「你迴避說你叫什麼名字,也迴避說你父母的名字。」林雨桐就搖頭,「你能告訴這是為什麼嗎?」

「我……我不是不說,是我媽臨走之前,只告訴我說,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她的名字。」他擦了一把眼淚,「我也沒撒謊,我媽確實是走了,不知道去哪了。他把我交給我奶媽,給了她錢叫我做奶媽家的兒子,可我奶媽把我賣到山裡還說是為我好,我是從山裡逃出來的……」

林雨桐就皺眉:「你多大了?叫什麼?」

「我叫林破軍,抗戰那一年冬月生的。」林建國這麼說。

四五年生的?

那今年得有十一了。

這麼大的孩子,該記得也都能記住了。他說的不管有多少真假,但奶媽這事應該是真的。能有奶媽的人家,只怕是大戶人家。

大戶人家出來,那便是出身不好了。

「你平時在哪裡落腳?」林雨桐不糾結那個問題,換個了話題問。

這孩子又低下頭:「……廠子外面有很多地窩子,我就在地窩子裡待著……平時撿到什麼吃什麼,要到什麼吃什麼……」

那就是說,是靠著要飯活過來的。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遭遇了被賣,出逃,躲避,謀生,還知道去學校求學,然後機靈的選了這麼一個隨手能給他肉脯的姑娘,一路跟了回來。

正要說話,四爺從外面回來了,帶著冷風,「大門我關上了……」說著話,他就撣落在肩頭的雪,「這會子下起來了,看樣子還小不了。」

臘月的雪夜,林雨桐能把一個十來歲歲的孩子趕出去嗎?

「嬸子!」這孩子重重的磕頭,「留下我吧,不用給我吃飽飯,一頓半碗稀粥就行。我也不要住啥好地方,給我一間柴房住……我啥都會幹……」他看著在一邊看稀奇的朝陽,又看看晾在屋裡的小衣服,馬上又道:「我還會幫著看弟弟妹妹,保證多幹活……」

四爺扭臉,就看林雨桐:什麼情況?

林雨桐在四爺耳邊說了一遍。

四爺就微微皺眉,然後看向跪著的孩子。

這孩子又磕頭:「叔,求您了。我保證不吃閒飯……」

丹陽的眼淚就快下來了,去拽她爸的手,不停的搖啊搖的。

兩口子對視一眼,不管以後怎麼安排,但是今晚,這孩子都得留下來。

書房臨窗是盤著炕的,今晚,這炕就是這孩子的。

被褥都給鋪好,告訴他衛生間在哪。就不用管了。

從他吃飯的儀態看,更小的時候,他的確是受過特別好的家庭教育。

身下是暖烘烘的炕,身上是輕柔溫暖的被子,帶著一股子暖香。他沉沉的想睡,但卻不敢睡。對面的房間傳出來的歡聲笑語,使得他的眼淚一瞬間就下來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反正就是哭了。

他其實沒有說謊,爸爸確實是死了,媽媽確實是嫁人了。爸爸是老死的,他的年齡很大很大了,長著白白的鬍子。他的寶貝孫子在家裡也總是欺負自己這個小叔叔,他也只喜歡他的孫子。媽媽是他的十一姨娘,在爸爸死了之後,在家裡那些哥哥姐姐一夜之間都不知道去了哪裡知道,她先自己留給了奶媽照顧,後來乾脆將自己給了奶媽。奶媽說媽媽她找了個男人早就嫁人了,然後日子不好過了,就轉手將自己又給‘送人’了,但其實還是貪了錢財又不想養自己給他們家惹禍。他最開始逃出來,先去了奶媽家。把媽媽給奶媽的信,都看了。媽媽她就在這個城市!只是這個城市太大了,他沒找見而已。

他想要一直找……可是這麼找下去是不行的……在這麼下去自己會死的。

原以為只要能找到媽媽,問她一句為什麼,他什麼都不會怕。

可是在暈倒的那一瞬間,他害怕了。特別特別害怕!

而這個小姑娘伸出來的一隻手,遞過來的一把肉脯,在那一刻,如暖陽一般撒在身上,驅散了從心底蔓延上來的冰冷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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