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雲看看兒子又看閨女,就怕把哪個落下了。林百川就說她:「丟不了。怎麼跟老母雞似的?」
常秋雲掄起手裡的包裹就扔過去:「說什麼呢?」
林百川就笑:小二十年了,脾氣也不見改。
最後一輛車上,範雲清拉著女兒的手,渾身都有些顫抖,繼而面色變的越發的難看,半道上,她喊了一聲停車,司機一個急剎車,就停下來了。
「幹嘛啊?」林曉星撇嘴:「又怎麼了?」
「你回你舅舅家,叫你舅舅舅媽馬上去咱們家,馬上!」範雲清推開車門,「跟你舅舅說,他要是不來……就……就……就試試看。」
林曉星被她媽媽的表情給嚇著了,跳下去委屈的直掉眼淚。但到底不敢耽擱,朝范家跑去。
林百川的家,是個二層的小樓。原來的主人,只怕也是g民黨軍官,這是收繳回來的資產。
大原和大垚沒進過這樣的房子,很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大垚就低聲問大原:「想拉屎去哪?」
大原哪裡知道,卻嫌棄大垚丟人:「憋一會子能死啊。」
四爺拉兩人:「走走走!跟我走。」
大垚就問:「你咋知道這麼多?」
「聽錢思遠說的。」四爺是這麼解釋的。
進了家門,客廳的沙發上一坐,陸陸續續的來看老太太的人就多了。
林百川沒叫大家走,只說坐著,今兒有些話得往明白的說。
這裡坐著的,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彼此沒有所謂的秘密。
林百川就苦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他拉常秋雲,「這就是我老婆。當年明媒正娶娶進門的。」又指了指一直站在門邊沒說話的範雲清:「範雲清同志,是我第二任妻子。這個,我沒向組織和任何人有過隱瞞。我還有兩個兒子,因為離開家的時候不知道我老婆有懷上了,唯一沒有的交代的,就是還有一個閨女。」
鍾南山點頭:「是!這話沒錯,你沒有隱瞞這些事。」
「但是,我林百川不是那種拋下鄉下的老婆孩子另娶的人。」林百川叫範雲清:「當年,我接到同學的來信,信上告知□□的時間。我趕著這個時間點去了省城,參加了學生集會。可是……集會沒沒有完全開始,我們就被捕了。我跟範雲清是同時進的警局,對吧?」
範雲清點頭:「對!我們被關押了二十多天才被釋放的。」
「出來之後,我直接就回家了。」林百川就道:「一路上都是發了山洪的訊息,我拼命的往家趕,到村裡的時候,根本就靠近不了,山洪還沒退,到處都是淤泥……」
常秋雲點頭:「是!我們在山樑子上挖了地窩子,躲了兩個多月。期間,只有幾個壯勞力下去過,看看還能不能救些人出來。有些人救活了,但大部分……都跟爹一樣,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
林百川搓了搓臉:「我想返回去,找人或是找工具,我得進村去看看……結果……我被人給盯上了……我不知道怎麼被盯上了,也不知道我身上到底有啥可值得被人盯上的價值。還心說這不是已經被釋放了嗎?結果糊里糊塗的,一路被人追殺,中了七槍……我是朝著學校跑的,我想著,總不至於死的不明不白。」
說著就抬眼看範雲清:「暈過去之前我知道,我跑到學校附近……然後,是你就救了我。」
「對!」範雲清就接過話頭道:「當是我去學校……取本書,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他渾身是血。當是我家有司機,也有私人醫生。我就把他帶回家,藏在我家的地下室裡。」
林百川看向眾人:「你們也該猜出來了。中間出了叛徒。叛徒就是當時我們的老師……這件事,是後來才知道的。組織上也已經有了結論,在這裡,我就不說了。」
這是組織原則。沒問題!
「我在范家養了一年的傷,得到的結果是這個……」他把兜裡的照片拿出來遞給眾人傳閱,「範雲清的哥哥,給了我這些照片,另外還有一個證人。是我們村的人……所有的證據都證實,我家裡人都遇難了。」
啊!
這個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尤其是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就更叫人覺得這事吧,不簡單。
範雲清低著頭:「我已經叫曉星去叫我哥哥嫂子了。這件事,我也想知道答案。」她直視林百川,「我對這事,完全不知情。」
林雨桐突然就開口問道:「你救了我爹……當時你去學校取書?取的什麼書?」
「資治通鑑。」範雲清就道:「是一本絕版的,丟了怪可惜的。」
「被關了二十多天之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取一本書?」林雨桐笑了笑,「這本書對你確實是挺重要的。書呢?我還沒見過絕版的資治通鑑呢。」
範雲清看向林雨桐:「你這孩子,到底是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林雨桐朝前走了兩步:「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奇怪而已。關了二十多天,要是我,我得先回家,然後得想辦法知道我是不是已經安全了。要是家境再好點,估計家裡人驚魂未定,說什麼也不會叫姑娘出門的。怎麼想的?還這種情況下要出門,家人不攔著還打發了司機去送,只為了取一本書。我是想不明白這邏輯的。」
所以,這個林雲清必然是隱瞞了什麼的吧。
範雲清沉默了良久,才緩緩的閉上眼睛,等再睜開的時候,卻看向鍾南山:「鍾政|委,我有些事情要單獨跟您彙報。」
「跟我彙報?」鍾南山愣了一下就起身,「那行吧,你帶路。」
兩人起身,都進了林百川的書房。
「我承認當年有一部分是隱瞞了的。」範雲清道:「但這些我可以解釋清楚,也可以跟組織檢討。」
鍾南山擰眉:「雲清同志!這已經不是檢討不檢討的事了。你有什麼問題,先說清楚再說。」
範雲清低頭咬唇,等再抬起頭的時候,嘴唇都微微見血了:「其實,我當年跟我們的老師閆冠海,是……是……戀人關係。」
閆冠海,那個叛徒?
這個倒是真沒想到。
「他是我的老師,也是我革|命道路上的導師。」範雲清深吸一口氣,「當年那麼多學生d員被逮捕,這件事情我也起了疑心。我從警局出來,就給他打了電話。他在電話上,曾經問我,我跟誰關在一起,跟別人都說了什麼,我就說我跟老林關在一起,不過並沒有說什麼。掛了電話,我覺得我得把這事當面問清楚,這才騙我哥說是要去醫院,從家裡跑出來,去了學校找他。可是……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他半天,都沒等回來人。出來的時候,卻碰見了滿身是血的老林。我當時就覺得,大概是我的那一通電話害了他。要不然,怎麼好好的,只他被盯住了。我帶他回家……叫私人醫生救他。但是……這瞞不住我哥哥。為了能叫我哥哥留下他養傷,我告訴我哥哥,我是老林的戀人,我懷了老林的孩子,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哥就我一個妹妹,他比我大十六歲。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還小,我是兄嫂帶大的。他們擰不過我,老林就留下來了。但是,我當時說謊了,而且這個謊言很快就戳破了。我沒懷孕,過了幾個月,肚子沒鼓起來,我哥哥嫂子自然就知道了我騙他們……既然編不下去了,我就實話實話,就是救了一個因我的失誤而受傷的人。這件事,我當是解釋清楚了,不會叫他們誤會,我到了非老林不嫁的地步。至於後面的事,只有等我兄嫂來了之後,問問他們才能知道。不過,這些年我一直沒跟組織坦白,不是因為怕說不清楚,主要是因為……我對老林的感情不一樣了。我怕老林知道了他是因為我才被追殺的……影響我們夫妻關係……真的,我除了隱瞞了這點事之外,別的,真沒有隱瞞組織的了。」
「方雲清同志,這可不是小事了!」鍾南山氣的在書房轉圈圈,「老林一直拿你當救命恩人啊。你說你這弄的都是啥事嘛。」
「我同意跟他離婚。」方雲清擦了一把眼淚,「反正這些年,我們也是聚少離多。他的心裡,壓根就沒把我當他老婆。你說的對,他就是把我當恩人的。跟我客客氣氣的過了這麼些年……」
「你哭啥嘛。」鍾南山瞪眼:「當年,你不是有意的,也確實是無辜的,這個能說清楚就行。組織願意去相信一位好同志。但是……這無意中造成的後果,給人造成的傷害……這卻不是一句對不起,一句無意能解釋的清楚的。」
裡面正說著,就有人敲門,說是范家的人來了。
範雲飛是個儒雅的人,帶著金絲眼鏡,瞧著四十多歲的樣子。他進來的時候一臉歉意,「事情我都聽曉星說了。這個……當真不是有意為之。我派人去查了,那人給我當了十年的司機,非常可靠。回來就給我照片,還帶了個婦人回來,然後就是個非常叫人遺憾的訊息。我就把這訊息告訴百川了。卻真不知道里面還有假的。這裡面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能是我的疏忽造成的。但是,這跟雲清沒關係。百川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是誰在貼身照顧啊?是雲清!你說這麼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做到這份上。我這當大哥的要求他們結婚,錯了嗎?要不然,我妹妹怎麼辦呢?還怎麼嫁人?這事就是再來一遍,我也還是一樣會選擇逼著你們結婚的。再說了,男男女女,那麼相處了一年,結婚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嗎?我到現在還是這麼一句話。別說當年得到的訊息是百川的妻子不幸了,就是她好好的,我也會要求百川離婚,給我妹妹一個交代。在這事上,到哪說我這要求都不算是過分。人從鬼門關給拉回來了,這不能過河就拆橋,如今反過來算舊賬吧。就算百川你現在是師|長……這個官司我也要跟你打一打的。」
「哥!」範雲清從書房出來,「哥,別說了。當年……確實是……」
「確實是什麼?」範雲飛就冷笑,「帶回來的時候,就是個只剩下一口氣的活死人了。那時候想弄藥品,多難啊。想了多少辦法,做了多少難啊,才把人給救回來。你伺候他吃喝拉撒,給他翻身擦洗。憑啥啊?」說著就看林老太,「您老人家來說,有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哥!」範雲清喊了一聲:「您當年真不是有意作假的?」
「他當時是個通緝犯啊。」範雲飛就一臉的不可思議,「我是瘋了,才會弄出這樣的手段,就為了把我妹妹嫁給一個通緝犯?」
是沒這道理。
那麼問題就應該出在程家婆子身上了。
「那個司機了?」林百川就問,「當年查我家的事的司機?」
「兩年前被流彈傷了脾臟,沒活幾個月,就沒了。」範雲飛是這麼說的。
那這就只能從程家婆子上得到答案了。
給三林屯去電話,才知道程家婆子……她跑了。
這事,還是沒個明斷。
到底是程家婆子為了錢,還是范家花錢讓程家婆子說的,如今下不了這樣的結論。
鍾南山就叫林百川:「老林,你進來一下。」
林百川進了書房,範雲清就低下頭坐到一邊去了。
範雲飛看看妹子:「到底怎麼了?你這是?」
怎麼了?
誰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做夢都沒想到這一齣啊。
那邊書房裡,鍾南山把範雲清說的事,都跟林百川說了。
「竟然是這樣。」林百川真挺驚訝,「這些年年,我確實是沒多想。只以為我的命是她撿回來的。那時候覺得他哥哥要求我們結婚的時候說的話很對,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不給人家一個說法,還算是個人嗎?我們結婚了。緊跟著就生了個閨女。然後局勢驟然緊張,組織有任務,我們把孩子寄養在范家……剩下的事情組織都清楚了。」
鍾南山點頭,「這事鬧的,我都不知道該說啥了。雲清同志表示,如果你想離婚,她同意。你考慮考慮。」
林百川坐在那裡半晌都沒有說話,「老鍾啊,我這心裡犯膈應。」
是說對范家的懷疑吧。
鍾南山就道:「好歹人家幫你養了閨女,面子上的事情還是要顧的。我會繼續查的,這事你先別管。」說著,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現在倆閨女。到底哪個閨女叫曉星啊?」
林百川氣道:「當時走的急,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跟她哥說孩子叫曉星。也是這次接孩子我才知道的。她是聽我昏迷的時候喊這名字,就用在孩子身上了,說是給我一個寄託。寄託啥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鍾南山就道:「這我就得說你。啥是不是的,這有啥要緊的。叫我說,倆孩子都無辜,倆孩子都沒錯。一個名字而已,這個叫那個叫的有啥差別。這個已經叫了十多年了,你還能叫孩子把名字給還回去?這不傷人啊!這事上,你可真是夠糙的。我看,不管是雲清同志,還是老家的弟妹,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幾個孩子也都好……」說著就又停下來,「尤其是你家的那虎丫頭,多機靈啊。你聽出來沒有,她比咱們的審訊專家都專業。雲清也是老同志了,結果呢?她愣是把雲清藏了這麼多年的真話給逼出來了。」
林百川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下來,嘴上卻道:「咱們從情感上,還是願意相信雲清。但是這孩子呢,對雲清肯定是帶著一些情緒的。本來沒刺也能挑出點刺的,何況雲清本身就言語不謹慎。」
鍾南山嘆氣:「你這事是家事,不好處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誰都疼吧。」
林百川沒說話,只問:「要是你換成是我,你該怎麼做?」
我沒你那麼倒霉,竟走背字。
他拍了拍林百川的肩膀:「老林啊,高興點。這麼些年,槍林彈雨的,活著回來了,家裡人還都好好的在呢,今兒還能見面,還能坐在一起說說這些是是非非,就是運道了。知足吧!」
知足!太知足了!知道他們都活著,我是真知足。
等外人都走了,剩下‘一家人’面面相覷。
範雲清倒是不瞞著,把當年她隱瞞的事也都說了,「……我救了他不假,但是,當年他受傷,八成是我害的……不管有意無意,這都是我的錯。我救他,只是彌補了我的罪過。可是,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好像是罪過更大了。不瞞你們說,我自己都是懵的。我也在心裡不停的問我自己,我到底是做錯什麼了?」
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當年,只是崇拜一位老師,愛上了一位師|長。因而,踏上了一條他選擇的路,義無反顧。做他認為對的事,信仰他的信仰。
可是結果呢?
一個最崇敬的人,一位最愛戴的人,一個寄託了所有少女情懷的人,就這麼背叛了她。
他是她的老師,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愛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當年看見林百川滿身的槍眼的時候,她的心,又何止是千瘡百孔。
以為結了婚,以為有了孩子,以為革|命勝利了,這一切的一切都過去了。
可如今才發現,它遠遠沒有過去。
它就像是夢魘,鬼知道,它將糾纏她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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