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9.舊日光陰(1)三合一

舊日光陰(1)

「妞兒……妞兒……起了!」

誰啊?

叫誰妞兒呢?

她刷一下睜開眼睛,將坐在邊上的女人給嚇了一跳:「死丫頭,嚇了你老孃一跳。虎了吧唧的你!起來就起來了,你嚇誰呢?頭還疼不?」

林雨桐下意識的摸頭,「疼!」

是真疼!

「看你還虎不虎?」女人的大手在她的背上拍了一下,林雨桐頓時齜牙咧嘴,「疼!」

「疼是吧?疼就對了!活該!」女人一邊用小掃帚把炕掃著不怎麼存在的灰塵,一邊往炕下挪,下了炕了才道:「疼就躺著吧,別起了!」

說著話,人就掀開半拉子門簾出去了。林雨桐看著晃動的門簾,才摁了摁額頭,左右上下看看。

土坯的房子,躺在炕上能看見被燻的有些發黑的屋頂。這屋子沒有糊頂棚,看上面那泥坯子,不難判斷,這是草房!

屋裡的橫樑瞧著不是什麼好木料,顏色都成了黑褐色的,關鍵是上面的疤點和彎曲的程度,一看就知道這木料要麼湊活著廢物利用,要麼就是劈柴當柴火燒的料。

摸了摸身下,一床褥子,是棉花的,不過應該是舊棉花的,摸著並不輕柔。手再挪了挪,這種觸感就變了。是一種蘆葦編制的席子。平常炕上應該就是鋪的這東西,只有睡覺的時候才會把被褥展開。

睜開眼,好傢伙,被子上也是打著補丁的,黑一塊灰一塊的布料拼著。好在瞧著乾淨,被子上只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暫時能忍受。

這麼想著,她又想起剛才的那個女人。她一身灰色的偏襟大襖,黑色的大襠褲,打著綁腿,腳上打著補丁的老式布鞋。

這打扮?

林雨桐拍了拍額頭,這是啥時候的裝扮呢?

正泛著迷糊呢,就聽窗戶外面有人說話。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的聲音:「……娘,不管怎麼說,那地契咱都不能收。錢老金那是恨不能鑽進錢眼去的人,怎麼可能把那麼多地契拿出來給他家兒子做聘禮?再說了,那錢思遠是在京城念大學的,什麼世面沒見過?怎麼就偏偏看上咱們虎妞了。好傢伙,一齣口就給咱們家一百畝的地。上哪找這好事去?再說了,虎妞這不是也不願意嗎?」

地契?

這玩意在解放後就慢慢的退出歷史舞臺了。而且,解放後也沒誰家有一百畝隨便能送人的地不是?

那這時間能往前在劃分,解放之前?

應該是吧!

還有錢思遠在京城念大學這一條,有大學……這到底是?

她豎著耳朵聽外面說話,就聽剛才從屋裡出去的女人說:「這還要你說。你當你娘傻啊!你哥的婚事就是再急,我也不能把你妹妹給賣了吧。就像你說的,哪裡有便宜是白佔的,錢老金那老東西,會算計著呢。這事你別管,你奶已經去錢家了。這事成不了!」

少年好像舒了一口氣,問道:「虎妞呢?」

「屋裡躺著呢?」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憂愁,「你說這死丫頭也是!虎不虎你說!別人愛說就說去唄,還跟人幹上了。這回摔的不輕。」

林雨桐躺在炕上愣了三秒,終於反應過來了:鬧了半天,這虎妞就是我吧。

哎呦!我的天啊!

迷迷糊糊的又躺了半天,腦子裡終於有點東西了。

不過有用的實在是不多。因為這已經十六歲的大姑娘,長這麼大,就沒出過村子。大字不識一個,除了認識家裡的人,就是認識村裡的人。再然後就是餵豬餵雞種幾畝地的那點事。

別的,一概沒有!

剛才還想著,從這記憶裡找出是哪一年了。可是這麼一個丫頭,除了關心一天三頓飯能吃幾分飽之外,哪裡會知道年份?

天擦黑了,屋裡熱鬧起來了。她也躺不住了,起身靠在炕頭。

一個收拾的利利索索的老太太在炕邊的灶臺前燒火,見林雨桐起了就笑:「妞兒醒了?就吃飯了,醒醒神。還頭疼不?」

林雨桐搖頭,這應該就是林家的奶奶林老太。

「叫你娘給你荷包個雞蛋吃……」林老太說著,就把柴草往灶臺下塞了塞。

「雞蛋?吃啥雞蛋?」老孃常秋雲掀開簾子進來,腰上的圍裙裡兜著一把不知道什麼野菜的菜乾,用一隻手兜的緊緊的。另一隻手裡端著一個豁口的碗,碗不大,裡面是大半碗的包穀面,白了林雨桐一眼就道:「立下啥汗馬功勞了還想吃蛋?」嘴上嫌棄的不行,但等把手裡拿的、圍裙裡兜著的都放在一邊的案板上了,她還是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雞蛋來,掀開鍋蓋,看水開著呢,就磕了雞蛋放在大海碗裡,舀了一瓢的水往碗裡一衝。瞬間,雞蛋就成了絮狀。女人又蹲在在案板底下翻出一個罐子來,舀出半勺黑乎乎的東西來往雞蛋水裡一放。

林雨桐吸了吸鼻子:應該是紅糖。

放糖的罐子非常小心的放好之後,常秋雲才又取了個碗來,將雞蛋糖水分了兩碗,一碗放在林雨桐邊上的炕臺上,一碗放在灶臺上,給正燒火的林老太:「娘,趕緊的,喝了它。」

「我喝它幹啥?害牙疼啊!」林老太不喝。

常秋雲‘哐當’一聲把大飯勺重重的靠在鍋沿上:「叫你喝就喝!真等病了,伺候你吃喝拉撒還不是得靠我?喝了!」

林老太一句都不敢多言,麻溜的端起來趁著熱乎給灌下去了。

常秋雲一雙眼睛‘嗖’一下朝林雨桐看過來:「咋了?還叫老孃餵你啊!」

林雨桐默默的看著她舉起的飯勺和瞪大的眼,然後乖覺的端起碗,抿了一口。雞蛋是好雞蛋,應該是雞屁股底下摸出來的雞蛋,新鮮著呢。可是這好好的雞蛋水放了一勺紅糖之後……不太好喝了。紅糖放的時間有點久,口感有點酸。

雞蛋的腥味,加上過期的紅糖的酸甜味,味道實在是不敢恭維。

她這一口一口跟吃藥似的樣子,惹的正在淘洗菜乾,剁巴剁巴往鍋裡放常秋雲不停的朝這邊看,她跟灶前的林老太道:「娘,你看這虎丫頭,作腔作調的,像不像是錢家那個大學生兒子帶回來的城裡大小姐。」

林老太扭臉看,看的林雨桐端著碗都不知道該喝還是不該喝,就聽老太太說:「可比那姑娘俊多了。那姑娘也就是仗著穿的好,打扮的時髦。我家妞妞可憐,要是他爹在家,咱家妞妞那也能養的跟大小姐似的,也去上學堂……」

「得得得!」常秋雲撇嘴,「咱不提他行不行?狠心沒良心的短命鬼。」

嘴上罵人,手裡卻熟練的動著,攪動著鍋裡的菜乾,然後給玉米麵裡倒水,攪拌成糊糊倒進鍋裡,又是不停的攪拌。

這邊正吆喝著吃飯,那邊簾子撩起來,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夥子走了進來。

一個臉上帶笑的,聲音林雨桐很熟悉,就是下午的時候在窗戶外說話的少年,他笑著湊過來,「妞妞,醒了?」

林雨桐見他笑的討喜,就把碗裡的糖水遞過去,只笑著看他。

這是二哥林大垚,只比虎妞大一歲,今年十七了。另一個又高又壯的小夥子,十八了。是家裡的大哥,叫林大原。

林大垚愣了一下,背過身看老孃正在切鹹菜,接過去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口。還沒咽乾淨呢,就被林大原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嗆得他咳嗽個不停。

「哥,幹嘛呀?」林大垚抬起袖子抹了嘴,又衝著常秋雲,「娘,你看我哥,老欺負我。」

林大原瞪眼:「你又哄虎妞的吃的是不是?再敢有下次,打不劈你!」

「我沒有!」林大垚叫起了撞天屈,「是妞妞給我的!」

「行了!」常秋雲把鹹菜碗重重的往炕桌上一放,「洗手,吃飯!一個個的,都是討債的鬼。」

一人一海碗的菜乾糊糊,油鹽醬醋啥也不放。就是桌上一碟子切好的鹹菜能添個味兒。

不是一般的難以下嚥啊!

林雨桐慢慢的吃著,耳邊聽著林大垚說話,他的聲音低低的,「……我就說嘛,怎麼錢老金家拿那麼多地出來說什麼當聘禮。就是沒安好心!沒聽說嗎?易縣那邊說是解|放了……鬧土|改,斗的就是地主。」

「咋鬥啊?」常秋雲問道:「真分田地啊?」

「可不咋的?」林大原呼嚕嚕的三兩口就扒拉了半碗,「我也聽說了,咱們縣只怕也是快了。那錢老金的訊息靈通的很,再加上他那見過世面的兒子……」

「那這不是誠心坑咱家嗎?」常秋雲氣哼哼的說林老太,「娘啊,說啥鄉里鄉親的,不好撕破臉。這種壞種子,就該鬥!」

「吵吵啥啊?」林老太嘆氣,「也是大原不好,看上誰家的閨女不好,就看上老程家的了。那老程家是啥人啊?瞧著吧,誰娶了美妮那丫頭,都得給那姓程的一家當牛做馬。要不是程家要聘禮,那錢家知道咱們急著用錢,那動心思踅摸到虎妞身上?」

這話也在理!

一家人都看林大原。

林大原頭埋在碗裡,吭哧哼哧的一句也不說。

常秋雲就氣:「我把話撂在這裡,誰家的姑娘都行。就那美妮不行。程家就那一個妮子,人家那是打算著招贅呢。老孃我是有倆兒子,可沒一個兒子是多餘的。沒錢娶媳婦,我哪怕叫我兒子打光棍呢,就是不招贅。要不然……要不然,我咋對得起你們爹……」

「娘!」林大原放在碗,起身下炕,「說這個幹啥啊?往後別提了。拿不出來聘禮說啥啊?」

說完,扭身出去了。

穿過堂屋,是兩個小子睡的屋子。

常秋雲一臉的陰沉,一扭臉看見閨女吃飯跟吃毒|藥,就呵斥道:「要吃就吃,不吃就放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給你碗裡放了耗子藥了!」

得!這是氣不順了。

林雨桐將碗一推,「不吃了。不太餓。」主要是真吃不下啊。得適應適應。

常秋雲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麼就起身刷碗去了,老太太將箱子開啟,翻騰了半天,摸出一塊點心來塞給林雨桐:「趕緊吃吧。別叫你娘看見,又得吵吵。」

點心就是普通的點心,有點硬,裡面放著青紅絲和花生仁瓜子仁,應該有白糖。當然是比那個菜乾糊糊好入口了。

三兩口塞進去,老太太就摸林雨桐的臉:「可憐的妞妞,生下來就沒見過你爹的面……」

常秋雲一抬頭,老太太就不說了,只幫孫女把嘴角的點心屑擦掉了。

這玩意吃的人有點噎,那邊常秋雲輕咳了一聲,將一碗開水放在炕臺上了。

林雨桐就知道,這是偷吃叫抓包了。伸出手端起碗把水喝了,常秋雲才把碗收了,只說林老太,「也別總慣著。在自家咱自己能慣著,出了門,誰慣著她?」

「在家都不慣著,出了門子更沒人慣了。」林老太就道:「可不更可憐。」

絮絮叨叨的沒說幾句話,就不浪費燈油了,吹了燈睡覺。

三個女人一間屋子一鋪炕,林雨桐睡在最暖和的炕頭上,中間睡著老太太,常秋雲睡在炕梢。

沒人說話,林雨桐也放緩呼吸,儘量的消化今兒得到的訊息。正想的出神呢,就聽到林老太的聲音:「你說百川……還活著沒?」

那邊常秋雲翻了個身,眼睛瞪的大大的,卻做出一副半睡半醒的含混狀說話,「那誰知道呢?沒確切的信兒,可別露口風。就說早被日本人打死了,可別說漏了!」

「這不是g產黨要打回來了嗎?」林老太哽咽了兩聲,「百川可都走了十七年了。再不回來,只怕這輩子我真見不到了。」

「又來!又來!」常秋雲蹭一下坐起來,「當年……誰知道他是跟著g民黨走了,還是跟著g產黨跑了?你說,這要是跟著g民黨走了,等g產黨來了,咱這一家子還活不活了?這事上,可別犯糊塗。就說聽說是被日本人打死了。別的……啥也沒有!這麼些年了,就只當他死了,以後還一樣。他要是活著,要是還惦記爹孃,他自是會回來。要是不回來……那就是真死外頭了,要不然就是……在外面成了家,把咱給忘了。」

「那不能。」林老太趕緊道:「他就是不記得你跟倆小子,可也不會不管我跟你爹的。」

這話叫人更氣。

常秋雲‘咚’的一聲躺下,腿在被子裡都踢騰的起風了,才冷冷的說了兩字:睡覺!

林雨桐知道,這倆女人一晚上其實都沒睡著。

害的她想翻身都得小心翼翼。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會子。等一家子都起身的時候,她也就跟著起身了。

夾襖夾褲,布料都是粗布。應該是自己染過的。紅襖子黑褲子老布鞋,一根烏油油的大辮子。這還算是基本能接受,要是褲子不是大襠褲,不打綁腿那就更好了。

如今已經是深秋了,糧食都歸倉了。林家有三畝地,屬於自家的地。這地養五口人是有些勉強的。吃不飽是常有的事。

因此,農閒的時候,林大原和林大垚就出去給人扛活。

扛啥活呢?

靠著鎮子,是個火車站的小站。好些個貨物,從這裡上下車,然後運到縣城去。

倆大小夥子,一個多小時走過去,天黑了,再走回來。村裡去那邊扛活的人多,三三兩兩的,彼此作伴。

林雨桐起來的時候,這哥倆一人揣了倆菜乾窩窩要出門了。她倒是想跟去看看的,可這顯然不現實。世道亂,大姑娘小媳婦的都不叫亂跑。村裡挖了大地窖,藏人,藏東西,還能當防空洞用。一有兵亂,女人孩子都藏在地窖裡的。

想出村,那絕對不行。

所以,林雨桐得到的許可權,就是在村裡裡轉悠轉悠。

常秋雲將筐子塞給林雨桐:「別去找人幹仗!聽見沒?得空撿撿糞,叫我知道你再跟誰打起來,我回來先打劈了你。」

林雨桐看著被塞過來的散發著非常淳樸的豬糞牛糞味道的筐子,一臉的生無可戀。

果然,人還是不能太浪了。

看!報應來了吧。

林雨桐在心裡給如今定的時間線是四六年到四八年。四五年是鬼子投降的那一年,如今是秋裡,那就是時間過去不久,那應該兩黨還沒有完全開戰才是。所以這個年份不對。往後排,肯定不是四九年。四九年秋裡已經建國了,沒解|放的是南方一些省份。如今是北方,北方解|放的早,可這裡依舊還沒解|放。所以,如今的的時間應該是四六年到四八年這麼個線上。

這個虎妞如今十六歲,到了差不多有好日子過的八十年代,虎妞多大了?

四八年到七八年,這中間都隔了三十年呢!

三十年後,虎妞就四十六了。奔著五十的人了!

五十歲了,還能咋?

林雨桐嘆了一聲,如今這個年份她經歷過,可那時候她是什麼身份啊?再如何,那待遇都是不一樣的。再落後,其實她和四爺因為身份和級別的影響,日子過的那是相當不錯的。

可如今呢?土生土長一土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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