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鸞鳳來儀(27)三合一

宣平帝的手一頓:「朕知道,你是想給陰伯方說情。」馮千恩低頭不敢言語。

宣平帝‘嘩啦’一聲把摺子全都推下去,「這犯官,有一小半都是他的學生,不處罰他行嗎?」

馮千恩強笑了一下:「陛下……陰大人不容易……南邊鞭長莫及,但總得有人給辦事吧。清官當然有清官的好處,這可清官哪裡是那麼聽話的……想要銀子……他們就敢為了所謂的黎民百姓抗命……太孫年輕,是不知道輕重。啟用的那個魯安民,您還記得嗎?那就是當年上奏本陳江南之弊,朝廷之弊的那個人……您說,要是江南個個都是這樣的官員,朝廷怎麼可能維持到現在?叫奴看,清也罷、貪也罷,好用便罷。好也罷,壞也罷,成事就罷。」

宣平帝的面色慢慢的舒緩起來,輕哼一聲:「他又是給你灌什麼迷魂藥了,你這麼給他說好話?」

馮千恩撲騰一聲跪下:「奴哪裡是給他說什麼好話。只是奴心疼陛下罷了。當年陛下身邊有四賢,如今,只剩下他了。能跟陛下說說話的,可就只這一人了。要是再……您心裡得多難受啊。」

宣平帝閉上眼睛,有了就有了幾分悵然之色,「並舟……耘之……九尾……無畏……」說著就一嘆,低聲道:「涼州那邊……就算了,別追了。銀子運去就運去吧,不是給了長寧就是給了無畏……隨他們去吧。」

無畏,是戚威的字。很少有人稱呼它,甚至是記住這個字的人都不多了。

但他卻是陛下怎麼都不會忘卻的人。

「陛下……英明。」馮千恩跪下,默默的道:繞了一圈子,事總算是辦成了。林厚志,你的人情,我還上了。以後別總覺得我欠了你的。現在,我誰也不欠了。

他跪著膝行,將這摺子一份一份的撿起來,「陛下,您看……這事該如何處置?可要問問太孫的意思?」

宣平帝眼睛眯了眯,良久之後才道:「你去東宮,問問咱們這位太孫。看看……他究竟想如何?」

馮千恩心裡一跳,應了一聲是,然後默默的退下去。

這個話啊,可謂是誅心了。

林雨桐聽到這個問話的時候,是在太子的書房。專門被叫過來,說是宮裡來人了。

書房裡坐了一屋子的人,都是詹士府和東宮的一些屬官。

馮千恩用皇帝的口吻說:「……問問咱們這位太孫,看看他究竟想如何?」的時候,大家都知道要壞菜。

這是皇上怒了。

林平章閉上眼睛,再睜開已經一片平靜,才說了一句:「父皇……」

林雨桐一把攔住了林平章,笑看馮千恩:「皇祖父這話,叫人惶恐,不是我這個太孫要如何。而是天下人要如何?在江南之時,我聽到一首流傳頗廣的詩,我現在就寫給皇祖父。看了這詩之後,皇祖父覺得該如何便如何。」

說著,就抓起桌上的狼毫,蘸飽了墨,她寫一句柴同念一句:「滿朝文武著錦袍……閭閻與聯無分毫……一杯美酒千人血……數碗肥羹萬姓膏……人淚落時天淚落……笑聲高處哭聲高……牛羊付與豺狼牧……負盡皇恩為爾曹……」

她停筆,柴同住嘴。

整個書房靜了那麼一瞬,然後嘩啦啦跪了一片:「臣等萬死!」

林雨桐沒叫起,只將紙上的字慢慢的吹乾,然後才拿起來,卷好,遞給馮千恩:「呈給皇祖父御覽。看過之後,皇祖父覺得該如何便如何。」

反將了一軍!

馮千恩不由的隱晦的打量了這個太孫一眼:這就是林厚志教出來的學生嗎?真是好啊!

「是真好!」宣平帝拿著詩冷笑,不知道是氣太孫的手段,還是氣江南這一夥子引起民憤的貪官汙吏,「都已經是人淚落時天淚落了,笑聲高處哭聲高了,天下子民如此受苦受難,朕這個皇父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殺!該殺!話說的不錯,牛羊付與豺狼牧,負盡皇恩就該千刀萬剮。」

說著,又一笑,說馮千恩:「當年叫你好好唸書,你不念。看人家林厚志,不光是自己把書念好了,還教匯出了個好學生。這學生書也念的好,你看……這詩就做的不錯。好詩可不是辭藻華麗,也不是動人心魄。好詩它是能殺人的……」

馮千恩只裝作驚訝:「您是說……這詩不是江南流傳於民間的……」

裝什麼糊塗?宣平帝瞪了他一眼:「但只要她願意,頃刻間,她就能叫它在江南乃至整個天下流傳。」

太有煽動性了。

如此負盡皇恩,倘若不殺,那就真成了昏君了。

馮千恩見主子氣的狠了就道:「殺肯定是要殺的。可這太孫未免也太鋒芒畢露了。誰沒個三親六故的,這一點情面都不講,只怕敢親近太孫的也沒多少了。」

宣平帝沒有說話,親近不親近的,這個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公而明,明而廉,廉而威……威……則可興業。

越是如此,大臣越是畏他敬他。

這個孫子啊……其實也算是個好孫子吧。

這麼想著,就提硃筆圈了:凡是押解進京的,無一例外,秋後問斬。

這一樁事了了,還有一樁事,那就是銀子。銀子進了國庫,該怎麼花。

都盯著呢。一個個的跟餓狼似的。

吏部就說話了:餉銀真得發了,這後兒就是中秋了。大家都等著銀子過節呢。好些人家,這都揭不開鍋了。

像是工部,也著急啊。秋汛就在眼跟前了,不是這個地方淹了,就是那個地方淹了,年年如此。如今說什麼修河堤,修水利那是來不及了。但是防汛和災後賑濟,卻是當務之急。有銀子了,趁著還沒花呢,趕緊要吧。

可結果呢,摺子一上,皇上就病了。

據說還病的特別重,重的連下床都不能了。

皇上都病成這樣了,作為臣子你們忍心逼迫皇上看摺子嗎?你們的忠孝之心呢?

摺子了吧?

想要錢,別急啊,等皇上病好了之後吧。

「一個拖字訣。」林平章自己都給氣笑了,「現在真是什麼無賴手段都能使出來了。」

可這種時候林雨桐這個太孫能做什麼呢?

什麼都做不了。

對於做不了的事,她從來都不強求。

皇上病了,她也上請安的摺子了,也遞牌子進宮要探望了。可一律都給拒了。只說怕給兒孫過了病氣,就不見了。連中秋宮宴都不辦了,各自樂呵吧。

你說你都病那樣了,大家在外面樂呵,這不是找事嗎?

大過節的,誰還能過個好節?

最叫林雨桐鬧心的是,可能是自己噁心人家噁心的夠嗆,結果宮裡單獨給了她一份旨意,叫她過完節就去國子監,跟著大儒好好念念書。至於專門的師傅,原本宮裡該給指的,但卻沒有明旨。

像是在故意噁心東宮。

東宮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了。林平章怕林雨桐心裡不得勁,還說:「咱自家在家也是一樣,一家人吃頓團圓飯。」

柔嘉左看看右看看,就低聲道:「要不然,女兒去皇覺寺祈福吧。給皇祖父和皇祖母祈福。」

這個……

她是好心。覺得應該如此來改變東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是她一小姑娘,壓根就看不明白,不管是太子還是太孫,對這事其實都沒太往心裡去。

不過她要去祈福……林雨桐就說:「也好!那明兒一早,就叫人送你過去。該帶的都帶著,別嫌棄麻煩。時間也別太久,咱們就去……七天,之後我親自去接你。」

柔嘉眼睛一亮,馬上歡天喜地:「那哥哥明兒送我去嗎?」

太子妃要說話,林雨桐不動神色的按住她的手,只笑道:「真拿你沒辦法。行啊,明兒我送你去。」

柔嘉就去抱太子妃的胳膊:「母親,哥哥回來就是好,對吧。」

太子妃笑笑,「那就趕緊回去收拾你的東西去吧。別落下什麼。」

柔嘉站起身,對著父母福了福身,提著裙襬跑著出去了。

感受到了關愛,感受到了不被排擠在外,她變的活潑多了。

去皇覺寺,她覺得她也不是無用的,至少為東宮盡了一份力。

再有,林雨桐跟太子妃解釋:「父親說一家人吃頓團圓飯,我也是這麼想的。咱們也該吃一頓團圓飯了。」說著,就看向太子:「中秋那天,咱們輕車簡行……去外面吃吧……別院怎麼樣?那裡清淨……」

太子妃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扭過臉擦淚,這麼些年了,梧兒一直一個人過節的。

她扭臉看向太子,叫了一聲:「殿下……」

林平章抬手揉了揉林雨桐的額頭,艱澀的說了一聲:「好!」

第二天一早,林雨桐親自送柔嘉去皇覺寺,又叮囑她:「在寺裡身邊也不要離人。深秋了,山裡更涼,得記得要添衣裳,不要貪涼……」巴拉巴拉的一大堆,然後又把伺候的敲打了一番。

直到柔嘉跺腳抱著林雨桐的胳膊嬌聲喊著:「好了……好了……哥哥好囉嗦。」

林雨桐這才笑著告辭:「那你好好待著……」又低聲道,「祈福歸祈福,每天抄兩頁經書就算了,可別太當真……」

柔嘉不可思議的瞪著眼睛:「那不是……」弄虛作假嗎?

林雨桐點了點她:「要是菩薩真能度人間一切苦噩,百姓又怎麼會盼著明君清官呢?」

這是說盼不來清官明君,才寄希望於菩薩嗎?

柔嘉若有所思,點點頭:「知道了,哥哥。記得來接我。」

林雨桐點頭應承,朝辛嬤嬤深深看了一眼,才帶著林諒和明凡下山了。

辛嬤嬤心裡不由的多了幾分焦慮,回頭去看自家姑娘。

見她正看著太孫的背影,有些愣神,有些依依不捨。

她心裡嘆氣,就過去道:「山上風涼,郡主快回屋吧。」

那邊青果已經拿了披風給主子披上:「郡主,太孫是真心疼您呢。奴剛才看過了,食材都是選了最好的,給您送上來了。到底是親哥哥,就是不一樣。」

柔嘉抿嘴笑,「把那雙鞋面拿出來,趁著空檔,鞋面能繡出來的。敢過年給哥哥穿。」

主僕倆說著話,等太孫的背景看不見了,兩人才又往屋裡迴轉。

辛嬤嬤跟進去就道:「要是郡主寂寞,不防請舅太太上山來跟您做兩天的伴兒。」

柔嘉的手一頓,看向辛嬤嬤:「嬤嬤是怎麼到我的身邊的?您是舅母身邊的老人了吧?是舅母從辛家帶到陳家的?可怎麼又從陳家到東宮的呢?」

辛嬤嬤心裡咯噔了一下:「老奴是辛家出身,後來跟隨家裡的姑娘嫁到陳家。後來咱們陳家的姑奶奶成了太子妃,緊跟著就有了身孕……老奴才伺候有孕的婦人還算是有幾分心得,因此老主子就把老奴送給了太子妃娘娘……娘娘生了太孫跟郡主您……老奴又被安排到郡主身邊伺候郡主了……」

這身份不存在叫人懷疑的地方。

孃家嫂子送個把這樣的人給小姑子,有什麼不對嗎?

姑嫂感情好嘛。

可自家母親跟舅母的關係真那麼好嗎?

柔嘉心裡的疑惑一閃而過,卻迅速收斂心神,對著辛嬤嬤馬上冷了臉,「這麼說來,嬤嬤跟在母妃身邊,也十多年了。」

「是!」辛嬤嬤心知要不好,就道:「老奴伺候哪個主子,心裡便只有哪個主子,萬萬不敢三心二意。」

「嬤嬤別這麼說。」柔嘉手裡拿著針線活,悠悠的道:「心裡念著舊主,這原就是你比別人好的地方。再說了,你這麼說,叫人聽見了,豈不要以為我這當外甥女的對舅母有什麼不滿呢。」

「老奴不敢。」辛嬤嬤趕緊跪下:「郡主,您是老奴看著長大的,老奴萬萬不敢有對郡主不利的心思。」

「這我信。」柔嘉停下手裡的活,「但哪怕你是為了我好,也別自作主張。你的見識,終歸是有限的。你覺得為了我好,結果我就一定得了好了嗎?嬤嬤,我不笨,有什麼你就明白的告訴我,該何去何從,叫我來判斷,行嗎?」

辛嬤嬤沉默了,然後緩緩點頭:「老奴……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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