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8.鸞鳳來儀(22)三合一

而常中河卻注意到了,外面通傳的時候說的是‘請’而不是‘召’。

一字之差,他心裡就有數了。要見自己的並不是太孫。

果然,見到的不止太孫,而是看一眼就知道是誰家孩子的少年。

四爺起身對常中河見禮,「常大人有禮了。」

常中河不知道這少年跟太孫是什麼樣的關係,身子偏了偏,不受他的禮,只含笑問道:「恩師他老人家,身體可還好?」

「祖父身體康健。」四爺請對方坐下,叫人奉了茶,就道:「常大人,我來見你,不是太孫的意思。」

常中河愣了一下,肩膀一下子就鬆了,「多謝了。」

四爺將茶推過去:「我現在過來,就是聽你說話的。有什麼想說的,儘可以說給我聽。」

常中河搖頭:「我託大,就喊一聲‘賢侄’了。」

四爺頷首,「祖父在家中常提起常大人,不是外人。」

提起陰伯方,常中河眼裡閃過一絲淚意,「我最對不住的就是恩師他老人家了。他提拔我與微末,對我委以重任……可我呢?江南如今成了如今這模樣,我罪責難逃……」

四爺轉著手指上的扳指:「太孫被劫殺的事,你事先可知情?」

常中河苦笑:「我知道危險,太孫也知道危險,可太孫還是來了。太孫要辦的事太大,擋了誰的財路,人家都是要拼命的。我也想剿匪,可我拿什麼剿?都說江南富庶……可江南哪裡還拿的出錢來?好不容易左支右絀的倒騰出來一些……可這還得往東南沿海送去一部分,而這錢都不敢運到京城的,只怕運進去容易運出來就難了……當時太師就有過交代,他說,不管多難,每年必須從江南拿出一部分直接送往東南……缺了誰,也不敢缺了東南水師的銀子……太師曾有言,倭患乃心頭大患,匪患只是癤廯之疾……癤廯不可根除,小癢卻無大痛,可倭患不同……」

四爺有些明白了。常中河不是絕對的清官,但屬於有底線的官員。在任上也不是不幹實事,也不是看不到政務的弊端,但看到了又如何呢?解決不了!能指靠誰去?能左支右絀這麼些年,朝廷要銀子的時候,他能扒拉出來送過去。東南沿海,能年年不缺的把銀子送到,百姓的日子雖苦,卻也並沒有鬧出民變。這與他的努力也是分不開的。

對這個人,四爺就說:「以你看,這次的事情……接下來如何?」

常中河卻笑了:「太孫這次的事……辦的好!如今,外面肯定是已經人心惶惶,安定民心為首要。其次,可暫選屬官處理事務……」

四爺起身,看向窗外:「有件事,需要常中河來辦。」

常中河微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太孫的意思,還是太師的意思?」

「一樣的。」四爺就道:「祖父何曾想過謀害太孫,可下面這些誰又肯聽了?在利益與師座之間……」

常中河默默的低下頭,「不知道是什麼事……」

四爺低聲交代了兩句,常中河的眼睛眯了眯,倒是沒有猶豫,「知道了。一定會照辦的!」

會照辦就行。

會照辦就可以走了。

出了溪園,常中河才發現,整個金陵城不光沒有因為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而惶恐的生出事端來,反而透著別樣的熱鬧。

坐在轎子裡,耳邊還能聽到街上三三兩兩的談論聲,竟是叫好的多些。

邊上的隨從在轎子外面輕聲道:「大人……夏家的人在溪園外面……」

常中河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夏家?」他‘呵’了一聲,「太孫……成了!」

怎麼就成了呢?

夏銀山顫顫巍巍的接果老管家手裡的藥碗,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孽障!孽障啊!」

老管家一把攔住老主子的胳膊:「……老太爺……不到那一步……」

夏銀山一把將老管家推開:「從太孫和那些大人們進了溪園,就只有剛才把總督大人放出來了。這意思還不明白嗎?這就是要趕盡殺絕呢。太孫的手段可比老夫想的硬多了。要想一家老小活下來,就得狠得下心。他自己往絕路上走,能怨誰呢?不能看著一家子被這麼往死的拖累吧。暗害太孫,這是謀逆,是要誅九族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去!把密室的門開啟。」

老管家哽咽著就哭了起來,但還是摸出鑰匙,將密室給開啟了。

夏金河躺在榻上睡的四仰八叉,看的出來,躲在這裡,他倒是睡的踏實了。

等密室裡的燈亮起來,夏金河才迷糊的醒了,「爹?這麼晚了,您還沒歇著。對了……外面有什麼訊息沒有?」

「沒什麼訊息。」夏銀山說的雲淡風輕,「不過就是破財消災的事罷了。花銀子買平安,這點錢,咱們家花的起。」

夏金河心裡一鬆,「那就好……那就好……也是,太孫下江南,就是給朝廷要銀子的。不管在朝堂上說的再怎麼慷慨激昂的,但目的其實就一個——銀子!再說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哪個不是嘴上一套,心裡另一套的……」

夏銀山‘嗯’了一聲:「今兒見刁家從銀庫運銀子了,你明兒一早也出去,把銀子歸攏歸攏,把老二贖回來。」

夏金河忙點頭:「回頭把家裡的當鋪分一個給老二,這次可是替我受苦了。」

夏銀山就顫抖著手把藥碗往前一推,「安神的。喝了就睡吧。明早還有大事要辦呢。」

「爹!」夏金河哭笑不得,「兒子還不至於那麼不濟事,這點事還不至於嚇著。」

「嘴硬!」夏銀山又把藥碗往前推了推,「你自小就是……嚇著了半夜驚厥的能抽過去……這密室也沒人看著你,要是有個萬一……喝了吧!喝了能睡個安穩覺。」

夏金河看著年邁的父親,不好意思的笑笑,「兒子讓父親擔心了。」說著,就把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嗯?怎麼這麼苦?味道怪怪的。」

「邊上是蜜餞。」夏銀山將臉扭向一邊,眼淚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

夏金河將一碗藥都灌進去了,趕緊含了蜜餞,「那父親就早點歇著去吧。」

夏銀山點頭,卻沒動,只道:「老大啊,你從小到大都怪我偏著你老二。可你如今想想,我到底偏著老二什麼了?家業你得了八成……如今,你也是有孫子的人了,可你做事呢……卻也莽撞的很。我早就跟你說過,財不露白。你非不聽,非要爭這個天下第一富商的名頭。咱夏家祖上幾起幾落,敗都敗在摻和政事上。可你呢?悄悄的發財做買賣不行嗎?有那銀子,花錢買個虛職,也好叫家裡的子弟能讀書上進,改換門庭。你卻一句沒往心裡去。如今……為了保全一家老小,你也不要怪我這做父親的。真要怪罪,到了那頭,再說吧。」

夏金河愕然的看向夏銀山,然後視線就落在那隻留下殘渣的藥碗上了,「藥……藥……爹啊,這藥……」

夏銀山扭過臉上,滿是皺紋的臉涕淚橫流。

夏金河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爹啊……您好狠的心啊……」慢慢的,身體就滑下去了,只覺得眼皮發沉,「爹啊……」兩聲爹沒叫完,人就沒了氣息。

老管家這才進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老爺……」

夏銀山起身,身子搖晃了兩下,「叫人,發喪……備轎,溪園。」

溪園,林雨桐也沒歇下呢。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有點叫人發愁。

此人是五蠹司的統領,人稱‘三娘子’。

三娘子一上來就開口:「五蠹司早就名存實亡了,如今的五蠹司,也不是以前的五蠹司,叫兄弟們賣命,可得付得起這份價錢。」

林雨桐就說:「真要覺得五蠹司應該解散,你們又為什麼聚眾一處?」

三娘子冷笑:「聚在一處,是因為有大仇未報,要不然,早各奔東西了。以兄弟們的本事,在哪裡不能換一碗飯吃。」

這倒也是事實。

五蠹司開國就有了,最初跟著武皇帝打天下的時候,也不過都是些小偷小摸,地痞無賴,作奸犯科之人,武皇帝將其收納其中,主要負責的就是探聽訊息、刺殺、監視等見不得人勾當。開國之後,也正式設了一司,名為五蠹司。只聽命於皇上一人。這麼一代一代的,五蠹司因其無孔不入,朝中大臣對之避如蛇蠍。這也本沒什麼可奇怪的。

五蠹司其實就是類似於特務機構的一個衙門。是不怎麼討喜。

林雨桐在北康的時候,就聽林厚志說過。本十分被皇帝重視的衙門,大約在二十三四年前,突然之間就被清洗了一次。之後,便沒有了五蠹司的訊息。皇帝不提,也沒人去觸這個黴頭。慢慢的,很多人就都忘了,原來還有這麼一個衙門存在過。

四爺是翻看陰家的藏書的時候,找到過相關的記載。而且,在書房的密室角落裡,找到一個匣子,匣子裡放著一塊青銅牌和一封信。青銅牌的正面是一個‘令’,背面是一個‘蠹’字。而信裡有詳細的聯絡方式。四爺把這些東西帶出來了,原本也沒指望有多少人,但實際上,還是沒怎麼叫人失望的。

關鍵是,一個召喚,他們二話不說就來了。

忠誠這東西,哪怕過去了二十多年,也未見絲毫褪色。來的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新的。但褶皺很明顯。這就是時刻準備著的意思吧。

林雨桐就說:「能告訴我受了什麼委屈嗎?」

三娘子苦笑:「殿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君為什麼要臣死,這總得有個緣由吧。」林雨桐給對方倒了茶,「到底是因為什麼緣故,你們被清洗了,存者十之不足二。」

三娘子把玩著手裡的令牌:「說了又如何,殿下能為我們做主?」

「為什麼不?」林雨桐奇怪的看她,「這次我做了什麼,別人看不出來,但三娘子肯定是洞若觀火的。我之前還一直奇怪,為這麼這些大人們沒有接到關於我的任何訊息。難道陸路上沒有攔截到我的事,沒人稟報嗎?見到三娘子我就知道了,只怕是三娘子暗中幫了我。咱們現在不論君臣,要說起來,我先後已經欠了你和五蠹司的兄弟們兩個人情了。就只當是還人情了,這個主我為你們做。你應該看的出來,我要是打算做一件事,誰也別想攔,想攔也攔不住。」

三娘子抓著令牌的手一緊:能相信眼前這個年紀尚輕的太孫嗎?

林雨桐就笑,「二十多年已經過去了……當年正值壯年的漢子,如今都已到暮年。你們新收的屬下,沒有經歷過當年的事,對你們的痛苦他們很難感同身受,時間會沖淡一切。如果有一天你們都不在了,誰還會真的記得過去的事?」

三娘子猛地抬起頭來,問林雨桐說:「殿下,您相信這世界上有神仙嗎?」

神仙?

別說這輩子沒見過,就是這麼多輩子都沒見過。

她就問:「你見過神仙?」

「不!」三娘子舔了舔嘴唇,「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妖怪。」

妖怪?

「怎麼妖怪了?」林雨桐奇道,「你親眼見過?」

三娘子點頭:「無中生有……隔空取物……神秘失蹤又出現……這還不算嗎?」

無中生有,就是憑空拿出東西來。

這個吧……自己當然也可以的。

難道?

她心裡有一個猜測,就急忙問道:「確實是你親眼所見嗎?」

「是!」三娘子苦笑,整個人的臉都是白的,「這些年咱們不敢輕舉妄動,就是怕這個妖怪……」

哦!那就說的通了。

為什麼一個個的一身的本事就隱藏在市井之中甘於平庸,原來是對未知的事物的懼怕。

可以理解。

三娘子端起熱茶連喝了兩杯,這才道:「二十三年前,那個女人就突然出現在京城了。」

「突然?」這個詞真的很奇怪。

「對!就是突然。」三娘子的語氣急促,「那一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就是皇上登基的第三年,那一天正好是七夕。皇上想帶皇后娘娘出宮轉轉,二皇子哭鬧不休,娘娘不能脫身。皇上便自己出宮。我被大統領安排在皇上身邊……五蠹司跟護衛不一樣,護衛都是明理跟著,我們就是化裝成不起眼的小人物,在皇上身邊,以防不測。突然,很多的人就驚叫起來,人挨著人人擠著人。我抬起頭,就看見所有的人都抬頭望天上看。我看見一白衣女子坐在一個奇怪的東西上,從天上緩緩的飄了下來。眼看要落下了,周圍的人都一鬨而散,只陛下站在原地,我們也不敢走。我就親眼看見那個奇怪的東西落到了陛下的身前。然後那個白衣女子從奇怪的像是大籃子的東西上走下來。陛下就問她,她是什麼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路過此地,是有什麼貴幹?那女子咯咯地笑,說她是從天上來,還要回天上去。路過此地,就是為了跟陛下相遇……」

聽到這裡,林雨桐基本就知道這女人的大致身份了。然後不由的就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來,對於那個女人而言,就是一句閒的沒事當玩笑說出的撩騷的話,僅此而已。但對於皇上的意義,大概是不一樣的。

「後來,陛下問她叫什麼,她說她叫小龍女……」

小龍女?

話沒說完,林雨桐就一口把茶水噴出來了。

「怎麼?」三娘子狐疑的看林雨桐,「殿下聽說過小龍女?」

聽過!

「沒有!」林雨桐口是心非,堅決的搖頭,「沒聽過。就是覺得這事……不可思議。」

「是!」是不可思議!三娘子低聲道:「陛下也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就將那個女子帶進了宮。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皇上……將陳妃接近了宮。陳妃是寡婦,驟然得了皇上的寵愛,京城譁然。又有五蠹司派人放出訊息,說那神秘的籃子不過就是個大的孔明燈,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公子淘氣這麼玩的。這個話題很快被皇上寵愛一個寡婦的話題給掩蓋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細問,誰還專門提這事?」

是沒人提過!

「然後呢?」林雨桐就問她:「你們監視她發現了什麼異樣?」

三娘子就艱澀的道:「將她關在密室裡,她卻過的很好。密室裡有什麼沒什麼,我們很清楚。但她一日三餐,總有熱湯熱飯吃。偶爾還拿出些咱們都沒見過的果子吃的香甜。時不時的突然就不見了,隔上一會子就會又出來。她好似並不知道被五蠹司監視了,而且心思意外的單純,就像是不知人間世事。大統領將這事稟報了聖上……可聖上卻認為,她就是神仙。皇上將她放出來,問她可有仙法傳授……這女子說有,但是要傳仙法須得答應她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林雨桐就道:「金銀財寶,高官顯位?」

三娘子搖頭:「都不是!原本她說她想要各種方子,不管是藥方子還是什麼方子,只要是秘術都行。只是在見到陰伯方陰大人之後,她改了主意……」

正說著呢,添福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殿下,鹽商夏家來人了。」

夏家?

林雨桐還沒說話呢,三娘子猛的變了臉色,跟林雨桐說:「殿下,夏家當年跟那個女人是有牽扯的。有機會,您問問他們……夏家的驟然崛起,跟那個女人脫不開關係……」

這叫林雨桐就納悶了:「你們一直不動,是覺得那個女人還活著?」

三娘子點頭,面色變的更可怕了起來:「如果她願意,可以捨棄一個皮囊換另一個!李妃娘娘出身小門小戶,您以為她是因為什麼進宮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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