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鸞鳳來儀(15)三合一

太子眼圈還是紅的,微微欠身,面上卻無多少表情:「父皇說像,那必是像的。」林雨桐這是第一次見林承運,也是第一次見林平章。

兩人都說自己的長相,像這個像那個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說過,其實他們父子倆,長的也挺像的。

這麼想著,她就不由的笑道:「孫兒倒是覺得,孫兒這張臉其實像皇祖父的地方應該更多些。」

將他們父子相似的事,點了出來。

宣平帝眼裡閃過幾分悵然:「你父親小時候,也有人這麼說。」

太子垂眸一句也不言了。

林雨桐看了太子一眼才道:「如今沒人說了,不是因為不像了。而是他們都不敢直視聖顏,更不敢冒犯龍威了。」

這樣啊!

宣平帝哈哈就笑,「是啊!如今朕可不就是想聽真話越來越難了。所有人都只說朕想聽的……」

想聽的?

那就是說太子跟他像的事,大家都覺得這是他不想聽的唄。

「可見這揣摩聖意也未必都能揣摩對吧。」林雨桐仿若不知道他們父子不合一般:「這子肖父如何會惹皇祖父不快?只怕不是皇祖父想多了,而是有些大人他們想的太多了……」

宣平帝笑的更歡實了,他指著林雨桐:「孫兒啊!你是什麼都敢說!真該叫那些大人們進來聽聽,聽聽朕的孫兒都是怎麼評價他們的。」

不用進去,咱們在外面就聽得見的。

此處是奉先殿。皇上帶著太子太孫,在裡面給列祖列宗上香。皇家三代裡面說的每個字,站在奉先殿外面的大人們都聽的真真的。

這些大人們有時候一兩個月都未必能見皇上一面,又何曾聽過皇上這樣的笑。

好些年了,都沒有過了。

今兒太孫回來了,祖孫三代聽起來相處的卻頗為融洽。

可這融洽不融洽的,卻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林雨桐注意這父子二人,全程兩人都沒有眼神交流。父子間的隔閡,都已經到了不加掩飾的程度了。

宣平帝把手遞給林雨桐,扶著林雨桐的手,「祖父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太子的手在袖子裡就攥緊了,這是看見‘太孫’年少,意氣風發的模樣,又觸動了心病了吧。

孩子今兒才回來。

林雨桐卻仿若沒聽懂這話似的,攙扶著宣平帝的胳膊的時候,她的手微微的僵硬了一下。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三個呼吸的時間,才緩緩的放開。然後接話道:「皇祖父,孫兒這輩子佩服的人只有兩個,您知道是誰嗎?」

宣平帝意外的挑眉,他沒想到自己這孫子沒接這一茬,反而反手又拋過來另外一個。他好脾氣的笑笑:「佩服的人……兩個?這倒是有趣了。」

一個身為‘太孫’的人,在一個君王的面前,卻說佩服兩個人。

他倒是想聽聽,除了自己,另一個人究竟是誰。

林雨桐就笑:「第一個,孫兒佩服的是畢蘭可汗。第二個,是皇祖父您。」

哦!是他啊!

把他擺在第一位,是因為這孩子記憶裡接觸的第一個君王,就是畢蘭可汗。

宣平帝理解的點頭,並沒有因為把他放在第二而羞惱:「一代梟雄,當得起你的佩服。」轉而又問:「你佩服他什麼,又佩服朕什麼呢?」

林雨桐沒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畢蘭可汗受傷到最後被殺的事,儘量用簡潔的話把這事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

這樣的事都是極為隱秘的。別說使團不知道,就是北康知道詳情的都不多。

從圍場刺殺,到雲姬投毒,最終怎麼被刺殺而亡,哪怕說的簡潔,可只這麼聽著,也知道這裡面有多少驚心動魄。

林雨桐的語氣平淡的很,還是那麼一副聊家常的語氣:「……他自斷一臂……卻已經能威懾眾部……孫兒覺得,畢蘭可汗的一生作為,只看這些部眾的反應便知道了……他是北康當之無愧的王。」說著,語氣一轉,笑道:「孫兒也佩服祖父……二十年拱手而治……又有何人可比?」

太子意外的看了‘兒子’一眼,怎麼也沒想到,她敢這麼說。

什麼叫二十年拱手而治?!

說好聽點,這叫無為而治。說難聽點,這就是二十年不怎麼上朝的昏聵君王。

為何遠在北康為質子的太孫佩服皇上,偏還是佩服這一點?那是不是說明他這昏聵的行徑,在北康是人人皆知的事。

還有那所說的畢蘭可汗的事。

畢蘭可汗是怎麼死的?死在誰的手裡的?

那是死在寵信了半輩子的女人手裡的!

這些話不細想沒問題,但這越是細想,只覺得這話裡句句都是玄機。

宣平帝慢慢的變面無表情了。在一邊伺候著的馮千恩和李長治不由的多看了這位太孫一眼。

這到底是傻還是憨?

怎麼就敢說出這麼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來。

大殿裡靜悄悄的,一時間都沉默了起來。

宣平帝輕笑一聲:「好啊……真好……」

「祖父。」林雨桐臉上依舊帶著笑,「孫兒最想說的一句是畢蘭可汗沒老,他自己更沒覺得他老了。但是他卻死了,死在老了之前……」

這話……宣平帝一時之間就愣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雨桐緩緩的鬆開扶著宣平帝胳膊的手,朝後退了兩步,欠身不再言語了。

宣平帝眼神閃了閃,擺擺手:「去長秋宮吧。你祖母和你母親都等著你呢。叫你父親送你過去。這宮裡……你不熟悉……」

林雨桐跟在林平章身後行禮,然後慢慢的退出去。

宣平帝揉了揉額角,問一邊站著的馮千恩:「太孫最後那話是何意?聽出來了嗎?」

馮千恩低聲道:「老奴這就傳太醫……」

「不必。」宣平帝深吸一口氣,「明兒吧。今兒就算了。」

馮千恩意外了一下,看來主子對太孫……要比對太子寬容的多。

從奉先殿出來,一路往長秋宮去。

路上,林平章才有時間細細的看林雨桐,然後露出幾分悵然的笑來:「回來……回來就好……」

林雨桐伸手攙扶著他,太子的身體確實是孱弱。

積勞成疾啊!

「您該善自保養才是。」林雨桐在太子面前就自在多了,「除了身體確定是自己的,其他的誰能確定最後落到誰手裡去了。為了不知道會不會屬於自己的東西,把自己給折騰壞了,到底圖什麼?」

這孩子!

「不可這麼說話。」林平章說著又笑,笑完又嘆氣:「你最後跟皇上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在老了之前死了。

這明顯是意有所指啊。

林雨桐見伺候的人離的遠,這才低聲道:「皇上中|毒了……」

太子的腳步一下就頓住了:「什麼?」

林雨桐攙扶著他繼續往前走:「您別擔心,不要命。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謀害……還是皇上不小心沾染上的……」

哪裡有不小心沾染上的毒?

這也就是林雨桐想不明白的地方:「有點輕微中|毒的症狀,但不像是故意被下|毒。」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呢?

林平章拋開這個疑問,就先問:「你怎麼知道的?」

「姑姑身邊的林厚志,是我的師傅。」她這麼解釋。

林平章就不再問了,這個人他知道,不光是熟讀四書五經,在某些方面的造詣,確實很深。

「知道是什麼毒嗎?」太子追問了一聲。

林雨桐咂嘴:「像是接觸過某種對身體有害的物質……沒細查,不敢貿然下結論。」

太子點頭,沒問為什麼要直接告訴皇上這種蠢問題。

這事不說出來才是最笨的辦法。

既然已經中|毒了,那太醫診出來也不過是遲早的事。而林雨桐的師傅是林厚志,這個又不是秘密。林厚志是誰,有什麼本事,別人不知道,皇上還能不知道嗎?那就是他培養出來的。

此事由她說出來,不過是提早一步。但這一步提早,卻叫皇上看到了太孫至少對他沒有更惡毒的心思。這也就是東宮的一個態度了。另外,這將事情爆發出來之後的可能牽扯出東宮的隱患去除了。跟畢蘭可汗的死並在一塊兒說,很容易誤導人,將矛頭直指受皇上寵愛和信任的華映雪。

膽大!心細!

利弊只一瞬間就算計的清清楚楚。

林平章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走!見見你祖母,也見見你母親……」

太子妃就在皇后的邊上,有些坐立難安。

那麼多人都看見太孫了,只自己這個母親,卻始終都沒見到。

想見,可到了跟前,卻又怕見。

外面急促的腳步聲跑來,緊接著是稟報聲:「太子殿下到——太孫殿下到……」

太子妃蹭一下就站起來,也不顧得皇后,拎起裙襬就朝外跑出,跑到大殿門口,正好看見正在上臺階的父子二人。

沒錯!這一刻,她恍惚了。

想象過無數次,兒子跟丈夫這麼說說笑笑的朝她走過來的情景。

如今,這一幕來了,就在眼前,卻叫她恍然了。

她叫了一聲:「梧兒……」然後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流,「梧兒……」一聲接著一聲。

長秋宮伺候的跪了一片,總有人偷摸的抬眼打量。

誰的心腸也不是石頭做的。

看到這樣的太子妃,叫人心裡都怪不是滋味的。

太子反手抓了女兒的手攥了攥,「你母親……」

「明白!」林雨桐上前,規規矩矩的跪在太子妃的跟前,「母親,我回來了。」

一句‘我回來了’,把太子妃拉進了現實。

可這卻叫她更難受了,‘桐兒’兩個字壓在胸口,卻一個字都不能往出吐。只把跪著的孩子使勁的往懷裡摟,偏還不敢在長秋宮這樣的地方大聲嚎哭,那只有壓抑的嗚嗚聲,聽的人心裡碎碎的。

太子到底是上前,伸手將太子妃往懷裡摟了摟,手搭在閨女的腦袋上:「別哭了。孩子回來了……你看看她……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太子妃想擦了眼淚,可這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林雨桐乾脆站起身來,她要比太子妃高出半個頭去。就接過帕子給太子妃擦拭:「快別哭了,祖母該笑話了。」

說著,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母親朝大殿裡去。

進來才發現,皇后比太子妃哭的還厲害。就坐在那裡,任由眼淚那麼掉。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

太子嚇了一跳:「母后!」

皇后卻帶著淚笑了起來,朝林雨桐招手:「到祖母跟前來,叫祖母看看你。」

林雨桐鬆開太子妃的手,走過去,跪在皇后跟前:「孫兒見過祖母。」然後起身,接著再拜:「孫兒替姑姑給皇祖母請安。」

一提長寧,果然,皇后勉強止住的眼淚又下來了,「起來!起來!要請安,我等那孽障回來請安。好孩子,你且起來吧。」然後又說太子妃,「你該知足了。好歹你的孩子回來了……」可我的孩子依舊在天涯海角。有生之年,母女能不能再見面,還都不知道呢。

太子妃朝著涼州的方向跪下:「長寧……謝謝……」

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在那樣的境況下,把這孩子給養活了。

林雨桐插科打諢,勸了這個勸那個,最後說起了涼州的生活,才把兩個人給勸下,「……常聽姑姑說長秋宮的菜……可喜樂她們做的根本就不地道……姑姑只說也就是勉強能入口……遠不如長秋宮的正宗……」

「傻孩子。」皇后忙叫人傳菜,「有手藝沒食材也是白搭。這就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喜樂她們的手藝我是知道的,都是極好的。可憐你們姑侄這麼些年,只怕連飯也吃不飽吧?」

「羊肉牛肉是不拘的。肯定是夠吃的。」林雨桐就說,「倒是米粥稀罕些。孫兒小時候就盼著生病呢,生病了就能頓頓喝米粥了……」

這話叫太子妃又幾乎淚崩。

吃了飯,皇后叫母子二人去偏殿歇息,留了太子在宮裡說話。

「長寧那邊,你得多費心。」皇后就說:「朝上為涼州的事吵的不可開交。你這個做哥哥的,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要搭把手。別叫弄些亂七八糟的人過去,給你妹妹添堵。」

林平章遞了茶過去:「這些哪裡需要母親提。兒子是那麼不知道好歹麼?不說長寧把梧兒撫養長大,且教養的那般出色。就只長寧在涼州穩一日,太孫就多一個依仗這一點,兒子都不會大意。只是……母親,若是二弟要爭……母親不需要勸。不管是他的人還是我的人,在涼州都得敬著長寧。要是兒子在這事上太獨斷專行了,只怕父皇那裡且過不去呢。」

皇后點頭:「平澤是胡鬧!皇上一直不喜上官家,結果呢?他先是非死活就看上了你們表妹,如今又……」

這話林平章沒法接,只笑了笑:「他也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思量。」

皇后看了大兒子一眼,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只道:「既然梧兒回來了……你自己行事也要注意一些了。柳兒也是好孩子,但一個郡王的爵位,你這個父親也不算是虧待他了。再要是偏疼庶長子……有時候,也不光是陳氏的問題……你那個側妃,也是大有問題的。她有倆孩子,顧著孩子的面子,我不好申斥她。但你這心裡要有數……」

林平章低頭受教:「兒子嫡子嫡女俱全。那些發生在兒子身上的事,兒子不會再叫它重演。」

皇后嘴角就抿起來了,然後嘆了一聲:「你去側殿,看看那母子倆吧。你媳婦不容易……」

她是不容易?

可誰又容易了?

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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