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鳳來儀(14)
林雨桐將國書遞給戚威:「如此,你對朝廷也有交代了。皇上對你,也該放下點心了。」
戚威顫抖著雙手接過來,「老臣謝殿下恩典。」
「談不上是什麼恩典。」林雨桐只道:「是牧仁……他比我想象的還要果決……」
牧仁坐在馬車上,扶著阿媽坐起身:「……放下吧……您從哪裡來的還回哪裡去……兒子跟妹妹都跟著您,您不需要怕什麼……」
戚氏搖頭:「你阿爸何其狠心……我回涼州城倒是無所謂……那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爹我娘我的親人都在……可你……你是他的嫡長子……」
「阿媽!」牧仁笑著搖頭,「北康可沒什麼嫡子庶子的分別……有的只有勢力……兒子的身後一日沒有權利,呆在北康多一日,則多受一日的罪。與其在北康一日一日的消磨下去,兒子寧肯來南靖。其實……父汗如今的日子過的……兒子也覺得挺噁心的。至少,南靖是一個講‘禮’的地方。禮之所在,哪怕是我這個質子,想來也能過上不錯的日子。您在涼州好生的休養身體,兒子帶著寶音,先去上京。等您身體好了,叫外公舅舅送您進京團聚,可好?」
戚氏拽著牧仁的手:「你是主動要為質子的?」
牧仁點頭:「阿媽,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將來會如何,現在說且還早呢。您一定要好好的……兒子希望下次再回這片草原的時候,帶給您的是榮耀……」
可我並不在乎是否榮耀。
戚氏緩緩的閉上眼睛:「你阿爸還是沒有來嗎?」
牧仁緩緩的將馬車的簾子拉上了:「他不光是我阿爸了,他還是大汗。從今往後,您得記住這一點。」
巴音坐在戚氏的另一邊,那邊母親和哥哥說的話,她一句也沒聽到耳朵裡。
隔著窗戶朝外看,一會兒是憤恨,一會兒是羞惱,直到王城遠遠的消失在視線裡了,她才轉過頭來,問牧仁:「哥,阿爸真的叫我給他當側妃?」
牧仁抬眼看她:「那是咱們一廂情願,人家願意不願意,還不一定呢。你得想著,至少你跟我和阿媽還在一起。不走這條路,你的路又在哪裡呢?祖母只怕會把你嫁給哪個部落首領只為了結盟。走一步算一步,北康已經不是之前的北康了。」
「那阿爸做這個大汗對咱們有什麼好處呢?」巴音垂下眼瞼,「我倒是寧願,他是那個還疼我的阿爸。哪怕他不是什麼大汗,也沒有那麼大權勢。」
戚氏默默的扭臉,眼淚全都滴落在枕間。
十六年前,她是懷著怎麼一種心情從涼州嫁去北康的。如今,十六年過去的,此刻又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回到這片故土的。
說不清楚了。
北康的質子來了,那先得是國禮。
林雨桐和牧仁彼此見禮,互道了一聲:「別來無恙。」
那時,林雨桐是人家的囚徒,如今,反之。
真到了易地而處的時候,牧仁才苦笑:「原來是這麼一種滋味啊。」
林雨桐就笑:「放心,不會有人為難你,更不會有人鞭笞你。如果你願意,可以去國子監……這便是靖國的禮。」
牧仁拱手:「還得謝你之前的救命之恩。」
林雨桐挑眉,他這是說他們母子被綁架的事。沒想到他知道是自己救了他。
她只淡笑,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完成一切禮儀之後,林雨桐允許戚威將這母子三人接回戚家。
戚氏被安排在後宅,巴音跟著她母親。今兒找了幾次機會,想要跟林雨桐說話,林雨桐都只做沒看見。
許婚這事在林雨桐看來十分荒誕,她也跟戚威說過,巴音可以留在涼州,不是非要跟去京城的。
但顯然,戚威並不這麼想。他跟牧仁這個外孫說話,直接多了:「為了你們,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了。剩下的路,得你們自己往前走了。戚家的外孫這個身份,對你們是利是弊,不好說。你母親,我暫且留下了。只是你跟巴音,卻不宜在我這裡多呆。太孫回朝之時,你們便跟著去吧。至於巴音的婚事……這件事你們不用太往心上放。你們願意把巴音與太孫為側妃,是你們的誠意。但會不會接受這份誠意……以我現在來看,只怕難。所以,我要提醒你的事……不要過分苛求。太孫是個重情之人。如果拒絕了巴音,必是有拒絕的理由。但出於補償,他會給巴音找個能叫她一輩子平安康泰的親事。如果沒有其他的非分之想的話……」
「戚將軍。」牧仁很客套,「我還是這麼稱呼您吧。我的母親雖然是您的女兒,但她畢竟是嫁給了父汗,如今她這樣的身份,我們這樣的身份……其實有許多不便之處。若是母親在戚家,我們跟母親聯絡的多了,看在有心人眼裡,只當是我們跟您聯絡的頻繁。這不管是對我們,還是對您,都不是什麼好事。因此,我臨時決定……明兒就送母親去長寧公主府。想來,長寧公主看在您的面子上,定是會照顧好母親的。而且我知道,公主身邊的一位公公,醫術很好……母親交給她,我放心。」
戚威就不由的多看了這個外孫兩眼,最後還是吐出兩個字:「也好!」
話題到了這裡,就真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
哪怕是血脈親人,但還是那句話,各人有各人的立場。
第二天,戚威就將這母子三個給送來了。長寧就冷哼:「戚氏這個女人……真叫人看不上。」
到了如今這個份上了,還是隻靠著孩子為她謀劃。
林雨桐不甚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對著長寧有些沉默,好半晌才道:「姑姑,只怕我在涼州呆不久了。這一走,咱們再想見面,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長寧眼圈一紅,口氣卻依然硬的很,「不要一副小兒女之態。你利索的回京城去。京城裡沒有一個為我說話的人,你以為我在這涼州能待著安穩嗎?」
林雨桐就笑:「我真走了,您得多寂寞?」
「我?」長寧撇嘴,「我才不會寂寞。想要把這偌大的涼州經營成我的地盤,我且有的忙呢。」說著,就悵然一笑,「京城……我想……我也恨……偶爾想回去……但是更怕回去……所以這一生,只怕我都不會踏足……」
「不要說的這麼絕對……」林雨桐揚眉一笑,「等將來……我接您回去……」
長寧搖頭:「回去怕見故人。可等將來,這要是故人都沒了,我又回去做什麼呢?涼州……這地方就挺好的。」
林雨桐幾次欲言又止,想問一問故人的事,但到底是沒有問出口。
陰成之說,那些對長寧來說,並不是什麼叫人愉快的回憶,那麼她就不問。
可到了京城招太孫速速回京的旨意到來,當天晚上,林厚志來了林雨桐的院子,「老奴是奉了公主的命令,過來問問,殿下有什麼想要問的嗎?有什麼疑惑,儘管問老奴,老奴……這把年紀了,很多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還真是裝了一肚子呢。」
林雨桐搖頭:「我不問。如果有些事叫我知道了,會叫姑姑覺得,在我面前不舒服,不自在,那我寧肯什麼也不問。」
說著,就攙扶林厚志坐下:「師傅,您也要保重身體。等將來,我接您回京享福去。」
林厚志搖搖頭:「坐下吧。坐下咱們說點閒話。」
可這一坐下,林雨桐就知道,林厚志要說的話,絕對不是閒話。
「殿下回京,別的老奴倒是不擔心。只是殿下這鋒芒畢露的性格,唯恐不得聖上喜歡。」林厚志的眼神很悠遠,「說起來,老奴也是聖上的近侍。打小就伺候聖上了。也不是不得聖上喜歡,恰恰相反,老奴是為數不多的讓聖上費心請了大儒教導過的近侍之一。如今還活著的,一個是老奴,另一個就是馮千恩。」
馮千恩?
「宮裡的總管太監?」這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那您這也混的太慘了一些。」
林厚志對這調侃也不以為意:「說實話啊,他當年那書唸的可真不如老奴……」
林雨桐就笑:「那是!那是!肯定是師傅厲害!」
林厚志也笑:「知道你在笑什麼……現在想想,也著實是可笑……是!很長一段時間,老奴都認為比人家厲害。直到後來,才慢慢有點琢磨明白了。你說唸書唸的比主子都刻苦,背書背的比主子都快都好,主子怎麼會喜歡呢?人家是真唸的不好,還是假唸的不好,等殿下回京之後,找機會問問馮千恩。這老小子啊……固然老奴蠢笨……但要不是這小子刨坑……老奴當年又怎麼會跳進去……」
林雨桐遞了一杯涼茶遞過去:「行,等有機會我一定問問。」
林厚志就從荷包裡取出一塊雞血石來,「那就麻煩殿下把這個給他……這個人啊,心眼是真不好……你要是對他十分的好,他能記住你五分就不錯了。但你要是對他一分的不好,他能記住你十分。」
這是說,此人睚眥必報。要麼拍死,要麼交好。在不能保證肯定能拍死的時候,還是選擇交好更好。
林雨桐點頭,表示明白了林厚志要說的意思。
林厚志這才接著道:「……老奴是皇上和皇后大婚的那一年……那時候皇上還不是皇上,是陳王。皇后也不是皇后,就是陳王妃。那一年,老奴被還是陳王的皇上,賜給王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之後,老奴就是皇后的奴才。那時候當差也容易。兩位主子關係融洽,府裡並無二色,男主外女主內,琴瑟和鳴。咱們做奴才的,日子也就好過多了。成親一年之後,添了長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老奴又被王妃給安排給了這位世子爺……到哪奴才都敢說,太子是在老奴的背上長大的……後來添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脾氣是真不好,奴婢們只敢縱容不敢違逆勸解。老奴這又被王妃安排到了公主身邊。這一呆,就是這麼多年了。」
「老奴是看著皇上和皇后琴瑟和鳴恩愛有加,到後來恩斷情絕的。」林厚志說著就悵然起來,「皇上登基那一年,皇后懷上了如今的武安王……武安王兩歲的時候,皇上出宮,偶遇了陳家女……也就是陳老大人的妹妹……一時之間驚為天人……這就是如今宮裡的陳妃……陳妃其實是寡居之人,但被皇上接進宮之後……恩寵……無出其右。很快,陳妃就有了身孕……到了懷胎六個月的時候,卻莫名其妙的小產了,是個成了型的男胎……」
林雨桐就皺眉:「皇后?皇后已經有二子一女了,而且要是沒錯的話,我父親已經被立為太子了。何必對一個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生下來也不知道能不能養活的孩子動手。」
林厚志攤手:「是啊!有些人說是陳妃故意的,有些人說皇后手段毒辣。查來查去,什麼也沒查出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林雨桐不解:「皇上跟皇后之間……」總不能好好的,說不合就不合了。一點徵兆都沒有。
林厚志點頭:「只怕根子在上官家。上官家出了一位陳王妃,但上官家暗地裡卻支援鄭王……這也是皇上登基兩年後才知道的事。」
林雨桐秒懂,皇上覺得被愚弄了。
林厚志輕笑:「不管是真是假,自從陳妃進宮之後,皇上就沒去過長秋宮。打從那時候開始,皇上對幾位小主子就有些不一樣了。對太子沒有了絲毫寬和之色,動輒被罰。不是徹夜描紅,就是熬夜抄書。罰跪抄祖宗家法,也都是家常便飯。對公主殿下……也不能說就不疼愛,只是沒那麼細緻了而已。公主殿下十歲那年,陳妃誕下一女,便是如今的安慶公主。」
林雨桐點頭,族譜她是背過的。
陳妃只有一女,出生就被封為公主,封號為‘安慶’。這位公主如今已經二十歲,依舊待字閨中。
「那一年……」林厚志笑道,「那一年……皇上將寄養在陰家的孤女華映雪和陳老大人的嫡女陳惠梅指派給長寧公主為伴讀……」
林雨桐抬起眼睛:「華映雪和我母親是姑姑的伴讀?」
華映雪是個什麼情況暫時先放在一邊。只自己這母親,是陳老大人的女兒,也就是說是宮裡陳妃的親侄女。把寵妃的侄女賜給嫡女做伴讀,這是什麼操作?
還不夠噁心的呢。
天然就不是一個陣營裡的人。
林厚志露出幾分笑意來:「公主是不喜歡陳氏。可後來,安慶公主不足一歲的時候,宮裡又多了一個小家碧玉一般的李妃。從此,皇上又不去陳氏的寢宮了,只跟李妃擺出過日子的架勢。李妃的宮裡,開出幾畝地來。兩人男耕女織,生兒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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