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6.鸞鳳來儀(10)三合一

戚威的弓倒也不是得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拉開,他的弓是名家所制,可連發。他的成名絕技,便是三連珠。可像是這樣五支齊射,還真沒見誰用過。

拉弓射箭,五支箭,五個人。有兩個正中咽喉,有兩個射中了腹腔,還有一個,雖沒射到人,但他所騎的馬,卻轟然倒地。

再收回視線,一個個的手上被捆綁的‘奴隸’們,都‘掙脫’了捆綁,人手一把刀。或是長刀,或是短刃,都亮了出來。

林雨桐扭臉看戚威:「戚將軍,關閉內外城門,咱們關門打狗!」

不等戚威說話,以媚娘為首的女人們就率先衝了出去。一副逃難的樣子。

北康人沒有殺女人的習慣,可就是這個習慣,要了他們的命。撲過來的女人不是投懷送抱,她們個個都是復仇的厲鬼。在北康,過的那是人不狗的日子,這些人裡面,有多少是抱著必死之心的。她們想報仇,想死後能回到故土。

戚威就看著這些女人用匕首直接捅到這些北康將士的心窩子上。哪怕是對方的刀砍在她們的肩頭也毫不退縮。

林雨桐看戚威:「戚威!還在等什麼?我是靖國太孫林玉梧……我的旨意,你要違抗嗎?」

戚威騎在馬上,愣愣的看林雨桐。

在少年的眼裡,他看到了信任連同包容。這一刻,眼圈突然紅了。

從林雨桐手上接過弓箭,從箭筒裡取出一直箭頭烏黑的令箭來。然後,箭頭射上了天空,帶著火焰和石頭迸裂的響聲。

瞬間,吶喊聲一片,內城的城牆上,箭簇瞬間傾瀉而下。

副將問戚還:「少將軍,咱這打誰呢?」

「蠢!」戚還拔出長刀,「當然是殺北康人。」

林雨桐朝蒙放擺手,蒙放知道這意思,是叫他帶著人護送使團連同永寧公主一塊,趁著內城的城門一關一合的時機,儘快往內城跑。

隨後又看了四爺一眼,給了他一個叫他安心的眼神。

就騎馬衝了出去。

一進內城門,陰成之溼潤了眼角,柴同更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們都是瞭解太子的人,太知道太子因為體弱,有多少壯難酬。柴同先是跪拜天地,然後又跪拜長寧:「公主殿下,您給大靖國教出了一個英武英明的儲君啊!」

長寧跟陰成之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些無言以對。

這一刻,兩人心中有了同一個念頭:那就是瞞天過海又如何!她就是太孫!就是大靖國的未來!

涼州城的百姓,自發的跑上牆頭,助戰。

然後,很多很多人,都忘不了仗劍殺敵,一身黑衣的英武少年郎。

有人說他就是靖國的太孫……

北康是騎兵最佔優勢。而如今這涼州的三千守城軍,被關在這三里寬的夾縫裡,陣仗根本就擺佈不開。內外夾擊,又有源源不斷的壯年百姓的自發助陣。短短兩個時辰,便已經全殲。

傷亡肯定是有,光是媚娘那邊,女人就死了七個。

媚娘卻笑了:「殿下不必歉意,她們是求仁得仁了。這樣死了,比叫她們活著,更高興。」

林雨桐就說:「好好安葬她們。等回朝以後,我為她們請封……」

媚孃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哇’一聲就哭出來,「如此……我也能找她們各自的祖墳,她們也有資格葬在祖墳了……她們不髒……」

她們用鮮血洗刷了身上的恥辱。

有蒙放和林諒帶人幫著清理戰場,安頓傷員等事物,長寧公主和使團,已經被安頓在涼州城最大的客棧。林雨桐這才朝戚威走了過去。

戚威看著走過來的少年,緩緩的跪下:「罪臣……戚威,參見太孫殿下。」

林雨桐沒有阻止他這一跪,他這一跪下,自己受了,他才重新有了歸屬感。

因此,等他一板一眼的行了禮,林雨桐才將他扶起來:「將軍受委屈了。」

「臣……」只這一個字說出來,便老淚縱橫,顫抖著手,顫抖著胳膊,「有殿下這句話,老臣死後,便有臉見列祖列宗了……」

林雨桐就笑:「是非功過,後人總是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判的。這十幾年,靖國的邊境少有被騷擾的情況,涼州的百姓依舊和樂安詳,你功不可沒。」說著,看了戚威一眼,就接著道:「戚將軍不需要有顧慮,朝廷如今是個什麼態度,你完全不用考慮。涼州依舊是以前的涼州……只是……我此次回京,便不會帶長寧公主一起走了。她連同我那三百勇士,還有那些婦孺,就都留在涼州,託付給戚將軍照顧……」

戚威的眼睛猛的一亮,看向林雨桐:「殿下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林雨桐低頭慢慢的朝前走,「史書上從來不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一朝失去手裡的刀俎,一朝就有被魚肉的風險。更何況,我還沒有還朝,即便還朝,那也僅僅是個太孫。想要當家做主,說話算話,且遠著你。你和你的家人你的屬下,都會想著,等到我這個太孫能做主的時候,大概你們的墳頭都長草了。所以啊,我說,涼州以前如何,以後依舊如何。要是回京後一切順利,這涼州以後是長寧姑母的封地。您有事只要跟姑母協商便是了,不受任何人的制約。所以,我才說,不要有顧慮。至於朝廷會不會派別人來‘協助’……我覺得這倒是無所謂。巴爾頓尚且都不能將你如何,以您戚老將軍的本事,朝中哪個又值得您放在眼裡的。想派誰就叫他們派嘛。來了之後,是搓圓還是揉扁,朝廷卻管不著。」

戚威深深的看了林雨桐一眼,似乎是要看明白林雨桐真正的用意似的。

林雨桐也笑,卻又不再言語,只看著他。

戚威欠身:「臣謝殿下天恩。」

客棧就在眼前了,林厚志正在客棧門口等著。

林雨桐看看身上,扭臉跟戚威道:「不用謝來謝去了,見外。我先去梳洗……北康那邊一天沒定下來,我也一天不能走。估計是要在北康盤亙一段時間。咱們有機會慢慢聊。」

戚威躬身:「臣告退。」

林雨桐卻叫住他:「戚將軍放心。戚家的姑奶奶連同外孫外孫女,一切都安好。慶格此人,雖有些優柔寡斷,但對妻子兒女,卻是實心實意的。」

戚威的頭垂的低低的:「臣慚愧!再謝殿下……」

林雨桐跟林厚志進去之後,戚威還是保持這躬身抱拳的動作。

林厚志就笑:「到底是曾經伴君的人……」

怎麼在君王面前保持合適的姿態,這就是一門學問。

近臣之所以是近臣,他們比別人好的地方就在於,這一門功課他們比別人學的好!

長寧已經梳洗過了,出來沒帶衣服,可涼州到底是最大的邊城,店老闆叫夥計把城裡成衣鋪子的老闆都請來了,看哪個貴人需要什麼衣裳,叫夥計直接搬來就是。

這會子的長寧頭髮還沒完全乾了,就那麼披散著,穿著一身大紅的織錦長裙。手裡捧著茶盞,端坐在榻上,笑意盈盈。

林雨桐走過去,跪下來:「姑姑,咱們回家了。」

「是!」長寧就笑,「回家了!覺得吸一口氣都是甜的。」

她拉著林雨桐上下打量:「有沒有傷著了?」

林雨桐搖頭:「沒有。」

長寧拉著她去洗漱,「沒想到你跟著那些少年摔摔打打的鬧了幾年,倒真是練出了一身好本事來。」

林雨桐沒解釋,只是笑。

洗漱完出來換了一襲青衫,長寧就皺眉:「怎麼穿這個?」

「貴不貴的,不是看衣裳。」林雨桐隨著長寧坐下來,桌上已經擺上飯菜了。幾葷幾素的,她倒是沒在意,連著幹掉了三碗麵條之後,才算是有幾分心滿意足了。

長寧就提醒林雨桐:「上官淳那幾個人,該叫人把他們接回來了。另外,陰大人那邊……你得過去一趟。商量商量,這摺子該怎麼寫。畢竟皇上是個什麼意思,你父親又是個什麼意思……再加上還有你母親……她要是在這裡橫插一槓子,只怕會把所有的計劃都給打亂了。你要是真想……你就得先想想,怎麼先把你母親應付過去……她那個人,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等將來到了京城,你再慢慢的體會。」

林雨桐就叫林恕:「去裡面,把放在髒衣服上的那封信拿出來……」

太子妃的信,她還一直沒時間看呢。

將信擱在手裡掂量了幾下,這才開啟。信倒是不長,也才兩頁,但是……信上的很多字型有些微微的模糊。林雨桐寧願相信,這信紙上掉的模糊了字型的都是眼淚,而不是刻意撒上去的水珠兒。

當然了,後面的這種猜測,未免把太子妃想的太無情了一些。

信上的內容,沒多少實質的。先是自責,是歉意,而後又說了她的種種無奈。最後卻叫她聽從陳雲鶴的安排。

她把信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長寧。

長寧斜著眼睛從頭到尾大致的掃了兩眼,又遞還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林雨桐從林厚志要火摺子,林厚志直接划著了,她就乾脆把信湊過去引燃,直到它徹底的變成灰燼。

「一路奔逃,信丟失了。」林雨桐兩手一攤,「所幸裝糊塗。」

「只怕你那哥哥,已經被你母親送來了。」長寧哎了一聲,「如果不在涼州,也一定在涼州附近。」

涼州城靠近戚家的一條小巷子內,紅磚綠瓦的,是一個個不大的小院。

就是普通的四合院,門房、兩廂,正房,把院子蓋的整整齊齊的。

一個月前,巷子最裡頭的一處小院,被一對老夫妻買了。老夫妻帶著兒子兒媳婦連同幾個下人,搬了進去。據說是在鄴城得罪了顯貴,逃出來的。這才到南靖朝廷管不到的涼州安家。這裡都是中原人,言語生活習慣都一樣。相對來說,是個避難的好地方。這樣的人,每年都有不少。涼州別說是買房貴,就是房租也貴。原因就是如此。

這一家相對來說,家境應該是殷實。買了齊整的小院,就過起了日子。

聽說家裡的男人還在街上四處打聽鋪子的信兒,想來是要另開鋪子的。

今兒這男人從外面回來,就有些腳步匆匆。巷子裡的鄰居就問了:「還沒找到合適的鋪面?」

男人就應了一聲,強笑著道:「不急不急。」

這人心道:肯定是急的。要不然臉能成了那種顏色。坐吃山空的道理,都明白的嘛。

男人不管後面的人怎麼想,到了門口,敲了三下門,停頓了一會子,又敲了三下,裡面這才把門開啟。

女人問:「怎麼現在才回來?還沒有訊息嗎?」

男人沒回答,卻先問:「主子呢?」

女人揚起下巴:「在東廂房。」

蘇嬤嬤站在屋簷下,看著吳遷急匆匆而來,就‘噓’了一聲:「這兩天主子又說大腿內側疼……說是像是磨破了皮似的疼……好幾天了,也沒歇好……這會子剛睡了……」

「蘇嬤嬤,叫吳叔進來吧。」裡面有個似珠玉一般的聲音傳來,「我醒著呢。」

蘇嬤嬤才要說話,簾子撩起來了,流雲探出頭來:「蘇嬤嬤,別攔著了。主子也著急。」

吳遷這才欠身走進去,一直沒敢抬頭:「主子……今兒城裡亂了半天……北康的駐城軍被滅了……」

被滅了?

林玉梧皺眉:「被誰滅了?戚威呢?」

「就是戚威的戚家軍……」吳遷說著,就停下來了,不知道要怎麼往下說。

林玉梧卻眼睛一亮:「是她回來了,是不是?我這幾天累的很,渾身肌肉疼,大腿內側更是火燒火燎的……這就像是你們說的……長時間騎馬之後才又的症狀……肯定的……肯定是她有訊息了……這次的事跟她有關……」

吳遷抿嘴:「太孫率領兩千婦孺,帶著使團連同長寧公主都回來了……不光回來了還收復了涼州全殲了北康護城軍三千人……今兒在內城上助陣的百姓,都看到了太孫了……」

林玉梧這才恍然:「你就是為這個變了臉色的?」

吳遷抿點頭:「很多……很多……很多的人見到了太孫殿下……老奴們沒法跟娘娘交代……」

林玉梧‘哈’了一聲:「她是什麼樣子的?你抬起頭來,看看我……」他笑著摸自己的臉,「她跟我長的可相似?」

吳遷慢慢的抬起頭來,從這位主子的臉上看過去。那位殿下英武飛揚,這位殿下溫潤如玉。根本就沒法子比。

他只得硬著頭皮道:「臣離的有些遠,是在內城的城牆上往下看的……」那時候,她騎在一匹白馬身上,一身黑衣,雙目如電,手持一把寶劍,飛舞起來,手裡的劍所過之處,都是伴隨著敵人脖頸間迸射出來的鮮血的。他收斂心神,低頭道:「……眉眼看不分明,卻也知道……殿下她沒主子您白……」

林玉梧就悶悶的笑出聲:「不白嗎?」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她在北地風吹日曬,如何能跟我這種常年在屋宇間徘徊的人相比。」說完,又問了一句,「那跟家裡的那位郡主比起來,若何?」

吳遷卻笑了,笑的自豪非常:「那位郡主如同是花圃裡的芍藥……而咱們這位殿下,如同懸崖峭壁上的勁松……風吹雨打不折不彎……」

不折不彎嗎?

林玉梧眉眼間就盪開了笑意:「這才對!本就該是這樣的。」他瞬間就變的興致盎然,「你去外面再打探訊息,看看她會去什麼地方。你回來告訴我。我想出門……」

「主子!」蘇嬤嬤搖頭,「不可……」

林玉梧擺手:「我不上前,就是遠遠的看一眼。只一眼就行。」他拉著蘇嬤嬤的手,眼圈兒就紅了,「自我有記憶以來,她常在我夢裡出現,可我總也看不清她。她受的每一分苦,我都感同身受……我就想看看她……看一眼就好……」

蘇嬤嬤看流雲,流雲微笑點頭:「那就說好了,主子不要叫奴婢們為難才好。」

第二天,林雨桐一齣客棧,就感受到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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