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4.鸞鳳來儀(8)三合一

鸞鳳來儀(8)

雲姬一個人跪在王帳門口,面前擺放著小小的紅泥爐子,爐子上是精美的陶罐,陶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冒著熱氣。慢慢的,藥味散出來了,聞到的人不由的都要使勁的吸吸鼻子,生怕放跑了這股子氣味。

這種味道,叫人有些迷醉。

巴根、阿爾木,還有跟在後面陸續前來的部族首領,眼裡就多了一些貪婪。

長寧站在後宮這些女人的最後面,用溼帕子捂著口鼻。

知道雲姬是為了叫畢蘭可汗多活幾天,那這藥就必然不是好藥。

可王帳內的可汗,眼裡卻重新燃起了光亮,「端進來!」

這一聲喊的非常宏亮。

到了這個份上,又是這種叫人聞了都覺得疼痛減輕的藥物,根本就不用試了。端進去,一勺一勺的,雲嵐喂著,可汗一口一口喝著。

喝下去了,慢慢的,人似乎一個子有了精神。

這叫包括慶格在內的幾位王子看的心驚,而一群部落首領,都慢慢的朝後縮,好似怕可汗看到他們一樣。

畢蘭可汗掙扎著站起身來,長寧稍微往角落裡,人群后面站,此時的畢蘭可汗,有點癲狂。

就見他踉蹌的起身,一把將掛在帳篷邊上的大刀取了下來。眾人都驚恐的朝後退,包括一直維持著淡然表情的雲姬。

藥是下去了,可藥下去之後,會是個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或許是因人而異。

有些人手舞足蹈,可有些人,大概就是舞刀弄槍了。

畢蘭可汗手裡揮舞大刀,周圍的人都沒人敢上前。卻沒想到,大刀揮動起來,卻是朝著他受傷的胳膊砍了過去,頓時,血流如注。

王帳裡驚呼成一片,長寧瞪圓了眼睛,眼前的場景幾乎刺激的她暈倒過去。

這還不算完。就見畢蘭可汗伸手抓了吊在火堆上的錫壺,倒了裡面的熱水,直接把滾燙的壺底狠狠的摁在斷臂處。那把還帶著血的刀此刻也被放在火上,當壺的溫度低下來,他拿出被燒的火紅的長刀,再次按在傷口上。

到處都是一種肉質毛髮被燒灼的味道,令人作嘔。

畢蘭可汗瞪著眼睛,看著幾個兒子和外圍的首領。

他們都不由自主的朝後退去。

他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這跟打獵是一樣的,越是受傷的獵物,越是兇猛。

遇到這種動物,除了暫時躲避,沒有其他的辦法。不是實在沒辦法,不會有人想在這種時候去撩撥它,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

可汗的臉上是他自己的血,斷臂處被燒灼的烏黑一片。腳邊是一隻從胳膊肘處砍下來的手筆臂,儘管已經腐爛的見了白骨。

另一隻手上,還握著一把帶著餘溫的大刀,他喊了一聲:「誰想要王杖……過來拿……」

幾個王子朝後默默的退了一步。

「誰想要王杖……過來拿……」他又聲嘶力竭的喊了一聲。

幾個王子連同後面的部落首領,都已經退到王帳的外面去了。

長寧從畢蘭的眼裡,看到了濃濃的失望。

她知道,藥物可能使他癲狂,但疼痛卻使他的異常的清醒。

他想要傳承王杖的心,是真的!

想要選一位有勇氣,一往無前的繼承人……可是,幾個王子,沒有一個有這樣的膽量和見識。

他失望了!

「滾出去!」他怒吼了一聲,王帳裡的人都陸陸續續的出去了。

可汗指著長寧:「你……留下……」

長寧腳步停下:是!靖國的使團在北康,所以自己就有顧慮。是這麼多人中,最沒有理由害他的人。不光不能害他,還得看著他,不能在這期間,叫人把他給害了。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了、

長寧站著沒動,王帳裡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然後畢蘭轟然朝後倒去,手裡握著的大刀,始終都沒有鬆手。

長寧默默的蹲在他的邊上靜默了一會子,就叫了林厚志進來:「看看……怎麼樣了……」

林厚志上前察看傷情,怕砸在自家主僕手裡,只得道:「老奴幫著處理傷口……藥還是要用的……」

三天的時間,畢蘭可汗昏睡了三天的時候,醒來了。

高燒也退了,除了傷口還是會劇烈的疼痛以外,沒有任何的併發症。

他的思維異常的清晰,叫雲姬來:「把你的藥獻出來吧……」

雲姬溫順的應了:「大汗,第一次得用猛藥,之後,請酌情減一些藥量……」

說的言語殷殷。

他清醒了,別說是雲姬,就是長寧也被趕出了王帳。

他開始召見那些部落的首領,跟他們喝酒吃肉,臉上不見半點異色。

這樣的漢子,這樣的可汗,首領們是真心擁戴的。

這才是強者。

慶格幾乎是暴怒的:「母親,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雲姬咬牙:「我以為他會癲狂,他會昏睡不醒……可怎麼也沒想到……」

這並不是按照他的預定軌道走的。

慶格苦笑:「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況且父汗這種梟雄……其心志、其毅力不是常人可與之相比的……」

雲姬冷笑:「稍安勿躁。我能叫他生,亦能叫他死。這些事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分寸!」

第六天,畢蘭可汗甚至走出了王帳,巡視了他的護衛營。

城裡好些人都在載歌載舞,因為各個部落的首領,只留下了親衛營,其他的人馬,都在陸續的撤出去了。原本一觸即發的局勢緩和了。沒有戰爭,他們的牛羊奴婢都還能保全,尤其是他們自己連同親人也都在。不管在哪裡,不管什麼年代,小老百姓祈求的,不外乎是太平。

有個太平日子過。

這麼大的動靜,使團自然會是聽的見的。哪怕不出營帳,也能聽到外面逐漸寬鬆的環境。

上官淳就有點坐不住了,想出去。他說陰成之:「局勢已經漸漸明朗……看來畢蘭可汗轉危為安了。這個時候我能不能還只坐在這裡等著。至少得上一張賀表,以示祝賀。」

柴同身上有林雨桐給安排的使命,直接就懟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上官大人是北康的臣子……上賀表……賀表上說什麼呢?您又知道如今是個什麼局勢呢?」他說著,就看向陰成之,「陰大人,如果上官大人堅持,就請他以個人的名義行此事。下官堅決反對如此貿然的舉動……」

上官淳扭臉陰沉沉的看了柴同一眼,這種被針對的感覺很明顯。

柴同此人,位置不高。可卻是東宮教授。

跟這種人徹底翻臉,就是徹底跟東宮翻臉。上官家可以偏向武安王,但絕對不能跟太子翻臉。否則,第一個容不下上官家的,可能就是皇后。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柴同盯著他的背影臉上也出現了冷笑之色,再朝陳雲鶴的帳篷看去,那裡卻始終靜悄悄的,只偶爾有侍從進進出出的端水端飯,證明人好好的在呢。

這陳家,可比上官家知情識趣多了。

等沒人在跟前了,柴同才問陰成之:「陰大人,殿下可有話傳來。」

陰成之搖頭:「沒有!」

柴同就皺眉:「這是何意?是殿下不方便,還是……」

「何意?」陰成之扭身回帳篷:「穩住了。什麼都沒說,就是說……什麼都沒變。」

柴同朝營地外遠眺,從大地的震顫中還能感覺到,有大批的兵馬正在撤離王城。

這麼大的改變,為什麼說還沒有改變呢。

林雨桐坐在帳篷裡,榻上鋪著一張小小的羊羔皮。皮革光滑的一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圖。哪個部落朝哪個方向走,走的哪天路線,都有標記。

她得從裡面找到一條自家能走的道兒。

正忙著呢,林諒進來了,「殿下,剛接到媚娘傳來的訊息。昨兒晚上,涼州的城門夜裡子時過後……開啟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這時間可不短了。

連媚娘都能得到訊息,那些日夜監視著涼州的探子,能沒得到訊息?

戚威這到底是想幹什麼?

林雨桐起身,在帳篷裡轉了又轉,猛地站住腳:「去!馬上帶人,將那母子三個救出來……」她伸手在地圖上指了一條線路,「將人藏在這條線路上的任何一個你認為是安全的地方,都行。」

林諒將線路記住,就轉身出去了。

而第七天一早,一份密報就送到了畢蘭可汗的手裡,他冷冷的笑了一聲,就將密報仍在火裡了。

密報上說:戚威帶著人馬出城,朝著王城的方向來了。

這就是放屁!

戚威真要來,就不會這麼大張旗鼓的來。

他知道,他離開一步,巴爾頓就會吞噬一步。

他……這是故意放出的風聲。

他好奇的是,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戚威要做出這麼一番佈置。

雲姬,他想起了這個女人。

「叫雲姬來。」他手裡握著刀,這幾天不論吃飯睡覺都不曾鬆開過。吃飯喝水可以藉手於人,但這把刀還是握在自己手裡的好。此刻他把這把刀當成柺杖,支撐著身體,穩穩的坐著。

雲姬進來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眯,心裡有些感慨:這個男人的生命力,可真是夠旺盛的。

垂死的掙扎,到現在卻越發的精神起來了。

她謙卑的跪下,叫了一聲:「大汗。」

「過來。」畢蘭可汗的神態堪稱是溫柔。

雲姬心裡鬆了一下,膝行過去,跪在畢蘭可汗的腳邊:「大汗。」一個稱呼,叫的千迴百轉。

「把頭抬起來。」畢蘭可汗的頭低下去,吩咐道。

雲姬微微仰起頭,溫柔的笑。

畢蘭可汗身子向後微微一揚,手裡的刀就拎起來,瞬間就放在了雲姬的脖子上,「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雲姬的肩膀一沉,扭臉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我是您擄回來的女人……」

鋒利的刀刃劃破雲姬脖子上的肌膚,雲姬狠狠的打了一個寒顫。這點傷痛還不放在心上,她只是噁心這把刀,總感覺這刀上還沾染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腐肉。

畢蘭可汗低聲呵斥:「說實話。」

雲姬的頭微微遠離刀鋒,手深過去摸了摸脖子上疼痛的地方,黏糊的鮮血沾滿了手。

她的手緊緊的攥在一起:「可汗到底想叫我說什麼?我是給你生兒育女的人……我是幫您救回冒都可汗的人,我是幫您拿下涼州的人……我是一心為了您,把您從死神的手裡救回來的人。」說著,她語氣一頓,「況且,我還有神藥要獻給您呢。您要相信,有您一天,我和慶格的日子就會好過一天。如果沒有了您,他們會把我們母子撕了的。我和慶格,哪怕是出於惜命,也會希望您健康長壽……」

「還在花言巧語?」畢蘭可汗輕笑一聲:「戚威……是怎麼回事?」

「戚威?」雲姬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一定是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事了。

「怎麼?不是你把戚威找來的?」畢蘭可汗呵呵就笑:「我猜猜,你除了找了戚威,還有誰呢?」

雲姬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喉嚨眼上,她確信:這個男人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要不是他太精明厲害,自己在他的眼裡根本就藏不住秘密,怎麼會想著毒|害他而達到自己的目的呢。

這種辦法,其實自己想想,都覺得拙劣。

她帶著笑意喊了一聲:「大汗!」然後將脖子上的刀輕輕的推開,「戚威的事……我也正準備跟你說呢……慶格的王妃戚氏和牧仁寶音,在探親的路上……不知所蹤了……」

畢蘭可汗冷笑一聲:「所以,你聯絡戚威了……」

「臣妾不得不聯絡戚威。」雲姬的手伸向懷裡,「給可汗配的藥裡,有一味藥,只有在戚家能找到……當年,還是宣平帝賞賜給戚威的……那時候大汗您昏睡不醒,妾只能自作主張……一切的罪責,都等您好了再說……」

說著,就急切的從懷裡掏東西。

雲姬滿臉的笑,從懷裡緩緩的往出拿。

畢蘭可汗眯著眼睛,說了一句:「放在一邊。」他的視線朝一邊的小几子瞄去,還把手裡的刀抬起來,朝那個方向微微的指了指。

而云姬眼裡的厲色一閃而過,猛的從地上竄起來,手裡的東西直直的刺向了畢蘭可汗的心臟。

‘噗’的一聲,血瞬間就迸射了出來。

畢蘭可汗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你的手上沒那麼大的力道……」

他的腦海裡閃過雲姬苦肉計的時候,是撲倒在地上,靠著地面的撞擊力,才把匕首插|進身體裡。哪怕那是苦肉計,可她也知道,不逼真不行。想要逼真,她自己徒手應該是插不進去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個女人靠近的時候,他沒有防備。

他知道,以這個女人的力道,哪怕他如今是這麼一副殘軀,也是可以應付的。

誰也沒想到,她的手勁如此之大。

他的力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他艱難的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雲姬先是大聲喊了一聲:「大汗有令……不許任何人靠近……」

護衛營統領站在王帳口朝裡看,只看到大汗睜著眼睛,手抓著雲姬的背後。而云姬好像是非常吃力的在抱大汗。

他就說:「要臣幫忙嗎?」雲姬扭頭,笑的一如既往:「不用,大汗要用新藥,你把簾子放下……守好外面,不許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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