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摸摸鼻子,後頭看幾個副主任,朝裡指了指:「要不……再一塊喝點?」
不了!都喝了吃好了。
喝了兩斤五十六度的白酒,還能走路不打漂,高跟鞋踩在腳上瞧著地面發出富有韻律的響聲來。說話條理清晰舉止已經端莊文雅。
跟她喝?
再被撂倒就丟人丟大了。
「那咱們簡單吃點,下午該幹嘛幹嘛。」說著,一馬當先先進去了。
雅間裡已經有幾樣小菜和小米粥花捲了。很有眼色的飯菜。
這回氣氛就好多了。幾個人坐一塊說說笑笑,只當剛才的事壓根就不存在。
吃了飯,丁宏回來了。帶著林雨桐去辦公室。
辦公室在二樓最西邊。東邊的是老孫的。兩人的辦公室一東一西遙遙相對。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佈置的不錯。書架靠著牆,前面是辦公桌辦公椅,桌上放著兩部電話。一部是紅線一部是白線。紅線怕是內線電話吧。辦公桌的對面放著兩把椅子,談工作方便的。另外放著一組沙發茶几,應該是待客用的。
裡面有內室,放著一張床,床上是嶄新席夢思床墊子,已經鋪上了嶄新的被褥。小衣櫃完全可以放幾身換洗的衣服在這邊。裡面待著一個小小的衛生間。洗漱在裡面絕對轉的開。
比在衛生局的辦公環境好多了。
「您看有什麼需要添減的?」丁宏帶著矜持的笑,微微彎著身子,一副聽令行事的樣子。
「沒有!」林雨桐很滿意的樣子,「丁主任費心了。」她把視線對準放在辦公室一角的文竹上,自己在衛生局那邊的辦公室,同一個角落裡也放了一盆差不多的文竹。這要不是仔細打聽過的人,肯定不會注意的。
下午林雨桐把辦公室的門敞開著,把丁宏拿來的開發區的資料細細的翻了一遍。
有那活泛的總是藉口給林雨桐倒茶添水,過來瞧上一眼。見這位真的沒有去裡面休息,而是坐在那裡工作都咋舌不已。人家不是擺樣子的,一份檔案中的資料算錯了,當即就被找出來,人家拿出來找丁主任,「誰做的叫誰改,以後不要再出現這類錯誤了。」
這位大專畢業回來就分配過來的數學專業畢業生,愣是不知道人家是怎麼一眼就看出不對的。更要命的是紅色的筆醒目的標著正確的資料。他核實了兩遍:「林主任是正確的。」
一個不好糊弄的領導,給人的壓力真的挺大的。
下班了,從樓上下來,早上去接自己的小姑娘又出現了,黑色的小轎車停在面前,小姑娘下車,跑過來給林雨桐開車門,「林主任,咱們直接回家嗎?」
林雨桐看了看錶,今兒週五,孩子放學早,這會子已經在家了。
她‘嗯’了一聲,就上了車。
直到車子離開,整個辦公樓才動了。大家才敢下班。
而隨著大家下班,林主任兩斤特曲不倒,將老孫喝趴在的事,瞬間就蔓延開了。
林雨桐一到家,電話就響了。
這個說:林啊,悠著點!咋在這事上飈上了呢?
那個說:林啊,以後都不敢跟你喝酒了。以前咋不知道你有這酒量。
這倒是實話。林雨桐就是那麼想的。
國人這酒桌文化怕人的很。下班酒桌上談工作,是家常便飯。尤其是邁入這個圈子,應酬多的根本就排不過來。頓頓的酒,誰受得了?
這次這名聲傳出去,敢跟自己喝的幾乎是絕跡了。
進家門連梳洗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電話一個接著一個。
清寧過來遞了一杯茶,然後在她媽身上聞了聞,這個味兒啊。她放茶杯放下,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扇了扇,太難聞了。
四爺進門的時候,還聽見桐桐在電話裡不知道跟誰寒暄呢,「……你不是外人,跟你喝著自然是要捨命陪君子……」
掛了這個電話,四爺叫林雨桐:「上去洗洗,下來吃飯。電話我支應。」
林雨桐過去吧唧一下親在四爺臉上,「你最好!」
這是真喝了。
還喝了不少。
「用醒酒石了?」四爺掐著她的腰問。
「嗯呢。」林雨桐笑,「還吃了醒酒的藥。」
怪不得呢。
這一身味兒。
林雨桐上去了,倆孩子眼睛灼灼的看著他爸那被親過的臉,這個尺度有點大。
四爺特別淡定:「你媽喝醉了。」
晚上躺下了,四爺就說林雨桐:「傻不傻?硬碰硬的上,這都是誰教你的?」
「你是沒見老孫那德行。」林雨桐鑽到四爺的被窩,過去纏他,「脾氣何止是硬,傲慢的不像是樣子。頭一天我能慫嗎?」
「那下一步呢?」下一步想怎麼辦?
下一步啊?!
呵呵的!
第二天歡迎新班子成員,工作的分配等等問題,怎麼著也得開一個碰頭會的。
老孫頭疼的很,叫秘書給泡了杯濃茶,看著時間是離九點還差五分鐘,抬腳要走了,腳步卻又頓住了。
秘書還算是機靈,馬上把茶杯和會議記錄本放在一邊,走到門口拿著噴壺給樓道里的吊蘭澆水。眼睛卻盯著對門的辦公室。
門突然開了。
彎著腰看到的只有一雙筆直纖細修長的腿,黑色的不知道什麼料子的褲子,緊貼在身上,平平展展的,腳上是一雙特別高的細跟高跟鞋。從來沒見哪個女人穿過!
等看著人家轉身下樓梯,秘書才站起身來,「……老闆,時間到了……」
不說對方已經下去了,而說時間到了。
一把手永遠是最後一個出場的,這個規矩,林雨桐不會去打破它。
進了會議室,在座的七位跟林雨桐打了招呼,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是是哪裡不對呢?
等到老孫來了,到了桌子跟前了,正在擦桌子的林主任猛地一站起來,幾個人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然後不由的乾咳一聲,低下頭,裝作喝水的喝水去了,裝作翻筆記本檢查鋼筆是否又水的,幹啥的都有。
這就很奇怪了。
老孫朝林雨桐看了一眼,收回視線,這感覺挺違和的。不知道違和在哪的老孫又看了林雨桐一眼,跟對方的眼睛一碰,老孫的臉色就好看了起來。
這是第一個跟他說話需要平視的女人。
他的視線往下一看,高跟鞋這跟兒可夠高的!
這是時刻在提醒自己,兩人只是分工不同,級別上是能平起平坐的。
林雨桐一米七二的個子,平時穿著低跟鞋,在一眾男人中間,並不會覺得矮或者比誰高出多少。可這換上一雙七八公分高的高跟鞋,瞬間一米八的大高個。也幸虧身材的比例好,穿啥都hode的住。
這舉動幼稚的老孫都覺得牙疼。誰都知道這位是啥意思,偏偏你就是發作不得。
黑漢子相當的生氣。
重重的坐下,重重的滋溜一口茶,重重的咳嗽一聲,「開會!」然後把資料夾重重的放下,「開會之前,說一些題外話。咱們領導幹部,平時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這言行舉止涵蓋的範圍廣的時候,也包括咱們自己的衣著打扮等等。樸素、乾淨、能迅速的融入勞動人命中的,就是標準的裝扮。」說著就看林雨桐:「林主任,你說呢?」
「孫書|記說的對。」林雨桐說的十分坦然,然後起身朝後推兩步,將自己的裝扮叫眾人看,「我今天穿了一雙高跟鞋來。不用問我也知道不合適。但今兒還真是有特殊原因的。從男性的角度,單純的說,女人穿上它你們覺得好看嗎?」
「林主任!」老孫咳嗽一聲,「這是個嚴肅的場合。」
林雨桐單腳站著,「我說的也是個嚴肅的問題。」她伸手叫那個倒茶的小姑娘,「你穿多大的鞋?」
「三七三八的都行。」小姑娘有點胖,應該是腳偏肥一點。
林雨桐招手叫她過來,「你來!」
等她到跟前,就將腳上的鞋脫下來一隻,「咱倆換換。」
小姑娘羞的,又不好意思不聽話,背過身換了。林雨桐蹲下給她把褲子衣服整理好。紅毛衣黑褲子黑高跟鞋,將人拉高之後,即便還胖,但給人的感覺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都說腳下沒鞋窮半截。」林雨桐穿著對方的板鞋,神態自若的走下來,「鞋……誰都得穿。就以咱們來說,一年沒有七八雙鞋下不了。咱們國家多少人口?一年得需要多少雙鞋。如今不少農村的大娘大嬸不做鞋了,像是這種腳上的板鞋,外面直接有賣鞋底子的,只要用鞋面上在上面就可以了。人們追求的不光是美,還有簡便。騰出更多的時間創造別的價值。說這麼些,就是告訴大家,鞋這個市場是廣闊的。這裡呢……我有一個計劃書……」她把資料夾開啟,「詳細的情況裡面都有……」
取出一沓子檔案,那邊丁宏就幫著分發了。
這邊發著,林雨桐就接著最初的話題,「這其實是最後要說的,但是孫書|記不點名的批評了,我這就要解釋幾句。咱們接著剛才的說,我同意孫書|記的話。樸素!乾淨!這兩點不光是要體現在著裝上,言語上,行動上,更要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吃喝住行!別的就不說了,咱們就說吃和喝。吃什麼標準,喝什麼標準,公務招待餐應該花費什麼標準,我覺得是我們應該重視的問題。」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這是老孫開了一炮,沒打到對方,對方立馬調轉炮口,對著老孫就轟了過去。
老孫剛才那個,對人家女同志的衣著打扮指手畫腳,說實話,手段並不高明,誰知道人家還有準備,叫他直接就給放了一空炮。
緊跟著,人家反將了一軍,拿著公務接待標準說話。
昨兒的那場接待,可都在場的。說出去是四菜一湯喝的莊稼漢都愛喝特曲,可實際上花費了多少錢呢?
丁宏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種事情是他負責的。誰知道這位一上來,就來了這麼一下,直接給頂在孫主|任的腰眼上了。
這事老孫怎麼說?
老孫咬牙也得把這一壺給喝了,因為對方的話道理上是站得住腳的。
這幾位在心裡對林雨桐有了更深的認識,不光是酒桌上老孫壓不住這位,手段上言辭上,這位比老孫是要高一籌的。
穿什麼那都是小事,但是這公務接待標準要是有了衡量的度,這對d務工作是一大政績的。
務虛不比務實,很難出成績的。
林主任話雖不好聽,火氣也不小,但說實話,她這是給大家指了一條明路啊。
務實的,人家說要辦鞋廠。紡織印染成衣製造已經在籌備中了,再加上鞋子製造,服裝一條龍,絕對能形成規模的。
務虛上,人家給了這麼一個主意。可以將公務接待標準量化細化。
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
這是能力!
「林主任這意見很中肯,應該重視。」
有人開頭了,就有人跟上。
有活幹,那就有功勞啊。活大家幹,功勞大家領。
一你言我一語的,氣氛不錯。
老孫是老政|客了,臉上慢慢就帶了笑了,最後總結的時候,人家說了,「批評與自我批評是咱們d的法寶,同志間的批評那是為了幫助同志進步……」
把之前的針鋒相對又給圓回來了。我們都不是出於私心,而是出於公心。是作為老d員的自我修養。
林雨桐含笑聽著,早就知道,沒兩把刷子坐不到這個位置上來。
老孫說著,還朝林雨桐一笑。
林雨桐含笑頷首,一副十分認同的樣子。
剛才還斗的烏眼雞似的兩人,又尿到一個壺裡去了。
老孫說了:「林主任批評的很對,在這裡我要做檢討,一定嚴格要求自己,始終如一……」
自我檢討都做了,鋪張浪費這事就算是揭過去了,誰也不要再提。
林雨桐點頭,這人腦子轉的快啊。態度都這麼好了,誰還能揪著不放。
老孫自我檢討了一番之後,又開始誇林雨桐,什麼學歷高,見識廣,有能力,在經濟方面有獨特的見解。最後扔下一個雷:「……一定能再林主任的帶領下,叫咱們開發區的經濟翻上一番……」
翻上一番?
增長率是百分之百!
這個坑挖的好。
這咋接?接了就是立下軍令狀。不接就是學歷高,但見識未必廣,能力也有限,經濟方面獨到的見解?呵呵噠!
「孫書|記都這麼說了……」林雨桐就笑,「那我只有埋頭苦幹了……我初來乍到,對區裡的工作也還不瞭解,很多問題……」
「放心大膽的幹嘛。」老孫覺得是搬回了一局,「你只管朝前衝,一切阻礙你前進的絆腳石,都有我在嘛……」
「那我就安心了。」林雨桐同樣笑的意味深長。
會開完了,丁宏拍著心臟,然後擦了擦頭上的汗。好長時間沒見過這種交鋒了。他是怕夾在兩人中間,左右難做人。
可其他七位出來就三三兩兩湊一塊了,要表達的意思就一個——過癮!
特別過癮!
這種高質量的交鋒,輕易可見不到。兩人在坐在上面,笑語晏晏親如一家人。可這言語裡的招式,那是刀刀致命啊。
就跟看那武俠電視劇似的,圍觀高手過招就是這麼一個感覺。
此時明光的辦公室,他拿著電話不時的‘嗯’一聲,然後追問一句:「然後呢?」
好長時間才放下電話,手放在電話上久久沒回神。
老孫的水平他是知道的,兩人當年有過競爭,他差點敗了。這傢伙的水平自己是清楚的。
可這麼個人物,竟是壓不住林雨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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