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周揚的臉更紅了,「這不好……」「有什麼不好的。」秦國哼了一聲,「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不耐煩這些瑣事的。也從來不接這樣的活。這是一個老朋友推薦過來的……股份制公司嘛,跟國營的還是不一樣的。很多部門都不好打交道。衛生、防疫、質檢等等……找我呢,做顧問是假。想用我這塊招牌是真。去吧!沒什麼大問題。現在不都流行這一套嗎?不管什麼單位,都願意請上一兩個拿的出手的有學問的人裝點門面。」
好說歹說,周揚還是跟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秦國又是一腳,直接給踹出去,然後直接關門,林雨桐嚇的趕緊站起來。這位的脾氣有時候是不怎麼好的。
秦國皺著眉頭,手往下壓一壓,「坐下。也有話跟你說。」
林雨桐乖乖坐回去了,雙手放在腿上,等著訓話呢。
「放鬆!放鬆。」對學生這姿態不甚滿意,皺眉道:「你的論文我細細的看了……」裡面不光是新增劑的事。更有違反規定用藥時間、使用禁|藥,沒有檢測等一系列的問題。他有些煩躁的掏出一根菸來,剛要點上,又看了林雨桐一眼,「可以嗎?」
很紳士。
如今這樣的男人在國內還屬於稀有物種,抽菸會考慮到是不是有女性在場。在國外的生活還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記。
林雨桐點點頭,「沒關係。」
一款很老舊的打火機把煙點著了,深深吸了兩口,並沒有朝外吐菸圈,聲音也變的更加低沉,「利益所驅啊!杜絕不了,卻得警惕。咱們這幾年太抓產量,卻把質量給丟了。卻不知道,等回過頭來的時候,這質量可比產量難抓多了。」
是這個道理。
所以,打從一開始,這事都得從上面動,規範行業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得立法。得加強管理的力度。
而這些事,都是林雨桐撬不動的。
唯一能開啟一個缺口,說的上話的就是老師了。
師徒兩個說了好幾個小時的話,等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林雨桐一出來,就見四爺在樓底下坐著,他是來接她的。
初夏的天氣,白天有些熱了。晚上卻舒服的很,涼風習習,騎腳踏車回家去,是一件特別舒服的事。
路上汽車少,偶爾過去一輛公交車,但卻有不少上下夜班的都是一樣騎腳踏車的。
沒有多少路燈,偶爾會碰見一個賣豆腐腦和餛飩的攤子,林雨桐不想吃這個,卻叫了四爺拐到一條巷子裡去買了一大份的臭豆腐。
四爺對外面賣的這玩意,不是很感冒。
只接過碗來,小心的放在車子前面的筐子裡,「買多了,這也不能當正經飯吃。」
這時候要買吃的帶回家,是沒有塑膠袋或是一次性的紙碗的,都是多壓一毛錢,把碗端走。等明兒把碗送來,我再把一毛錢還給你。
林雨桐見他放好了,這才推著車子,也不騎了,四爺的車子前面放著碗呢,也沒法騎了。反正離家不遠了,就推著走吧。
她跟四爺說,不多,一點也不多。
等到家的時候,四爺就愣了。
家裡一窩孩子。
原來只帶著嚴格和高潔回家,現在呢,院子裡更小的小朋友,都被清寧給招回來了。
明天是星期天,不用去學校了,就整個都玩野了。
一碗臭豆腐不夠他們分的,爭著搶著吃。
八點半一過,就有人敲門了。都是來接孩子的。
有的家長就不好意思了,說叫你們破費了。孩子在這邊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有的家長來的時候還帶著點水果,半兜子草莓什麼的,覺得不能佔便宜吧。
但有的就是客氣的笑,嘴上客套的很,但明顯,有些小嫌棄。
比如嚴格的奶奶,隔著門都能聽見她訓斥孫子的聲音:「吃的什麼?外面賣的怎麼能隨便吃呢?多不衛生!」
高潔的媽媽是這麼說的,「……作為女孩子,吃臭豆腐,多不優雅!這是個淑女該做的事嗎?」倒不嫌棄臭豆腐不乾淨,主要是嫌棄清寧是假小子吧。
林雨桐心裡怪不得勁的。
我家啥時候被人這麼嫌棄過?!
那幹啥還叫你們家的孩子跟我家的孩子玩?!
扭身回去,見自家閨女半點都沒有被嫌棄的自覺,就忍不住道:「閨女啊,你知道你被嫌棄了嗎?」
清寧半點都不以為意,拿了半個饅頭,蘸著臭豆腐裡裡剩下的醬汁吃,含混的道:「我也怪嫌棄她們的,這不是扯平了嗎?你看我從來就不去他們家玩,想跟我玩行啊,上咱們家來……」
哦!你是這麼想的啊。
心態倒是老好了!
這邊林雨桐誇她的話都到嘴邊了,人家孩子把這一茬直接就扔過去了,關切的問一個好像對她很要緊的問題似的,「媽,這臭豆腐在哪買的。明天還買吧。我自己去就行。把碗還了,用咱們家的盆,我能端回來……」
清遠蹬蹬蹬不知道從哪個房間裡出溜出來,對著他姐就嚷了一句:「就知道吃。」
這是清寧對清遠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如今被原樣給還回來了。
清寧瞪眼,原地跺腳嚇唬清遠,「你說什麼?等我抓到你要吃你的腳丫……燉豬蹄最好吃了……燉了吧……」
清遠一聲尖叫,咯咯笑著又竄了:「……沒洗腳……臭臭的……燻死了……」
真怕吃掉他的腳丫子。
「傻蛋!」清寧都沒動窩,又自顧自的吃她的去了。
四爺在書房,淡定的把兩個棉球塞到耳朵裡。這倆小祖宗不睡,這家裡是消停不了的。
清寧小的時候,有金大嬸看著呢。等沒金大嬸看著了,卻又蔡姥姥幫著搭把手,孩子到處跑一跑小老太追不上,蔡姥姥是大腳,她行的。可如今到了清遠身上,沒人搭把手了,小老太確實是有些管不過來了。
這個林雨桐太知道了。
孩子沒生下來的時候揣在肚子裡,難受的啊,就盼著卸貨呢。覺得卸貨了日子就好過了。好傢伙,等生了孩子就知道了,餓了渴了尿了拉了哭了鬧了,你才發現,哦!原來這貨裝在肚子裡是最省心的。只操心自己根本不用操心他了。這個時候又判呢,說等孩子大點了,會走了就不會這麼累了。
呵呵!做夢呢。回走了就更得累死個人。大人根本就陪不住這種小妖怪。就像是這樣,跟著地串子似的,到處跑。大人跟在後面,有幾個人陪的住?
就更別提小老太了。
多大年紀了!
林雨桐就跟四爺說了:「要不……找個保姆?」
這是正事。
可這上哪找去?如今還沒有做這個的中介。城裡務工的也少,根本就沒地找去。就算有,不知根不知底的,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敢用嗎?
說到底,還是得從老家找人。
怪不得城裡這些小阿姨,說起來都是老家的親戚。根子就在這裡呢。花錢也找不到人。
兩人下學期就該實習了,這實習估計還是會原單位。這僱人怎麼著,就算馬上有人選,到城裡來,也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又得回去。
還不夠折騰的呢。
可不管是再哪邊看孩子,小老太一個人都是不行的。這個人還是得找。不光要找,還得提前找。
打電話去郵局,叫給老二那邊捎個信,叫幫著物色一個靠譜的。
訊息從一個嘴裡傳到另一個耳朵裡,不知道有多少耳朵在邊上聽了個隻言片語。好些人家就心動了,找上門自薦來了。
年紀偏大的,肯定不行。也說了孩子鬧,估計是撐不住。
不是勤快人的,也不行。告訴人家,不光要管孩子,還得做家裡的家務活,洗衣服做飯整理屋子,啥活都得幹。
如此幾次,把好幾撥人都給打發了。
卻沒想到,這天晚上,忍冬帶著她家燕兒來了,「……我家孩子做飯還做不好,打下手行。洗衣服打掃屋子,都會。特別會看孩子。你們問問桐,要是行,我們只要一半的工錢就行……」
那這肯定不行。
「不能僱傭童工。」清平伸手拉了拉燕兒,「人家不叫僱傭童工。」
不知道從哪知道這麼一句話。
她馬上拿出啦維護燕兒:「……僱傭童工是犯法的!我叔我姨肯定不敢。也沒人敢!人家還說不叫孩子上學也是犯法的……」
燕兒難堪的甩開清平,低著頭朝後退了兩步。腳尖不停的蹭著地,也不吱一聲。
清平露出一絲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她有些恍然的躲在她爸身後去了,拽著她爸的衣襟,偷眼去看燕兒。
燕兒的手上都是泡,是不小心被鍋裡的蒸汽給燙的。咋都這麼會幹活了,還不叫燕兒唸書呢。
她想不明白。
忍冬就一把鼻涕一把淚:「……有啥辦法呢?家裡掙的都填給醫院還不夠。這學期的學費到現在還欠著呢。老師都催了幾回了,昨兒還說了,要是再不交,就叫孩子回來……我們拿啥交啊……」
燕兒只覺得難堪極了,尤其是當著清平的面說出這些話,她只覺得頭頭抬不起來了,哀求的叫了一聲:「媽!」
別說了行嗎?
忍冬瞪了一眼燕兒:「閉嘴!你知道什麼?」說著,摁著燕兒的頭,「跪下!求求你叔你嬸,就說叫他們行行好,搭救搭救吧……」
燕兒小小的身子,撲通一聲被摁的跪下了。那聲音聽得英子難受的不行。
她趕緊攔了:「忍冬姐,你這是幹啥呢?」她把孩子扶起來,塞了五十塊錢過去,「叫孩子回去上學去吧……」
實在看不得這個樣子。
這叫她想起她小時候的事。
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
清平高興了,覺得燕兒能上學了。挺好的。
第二天起床上學去,拿了兩個餅乾,一個吃著,一個拿著,到了巷子口了,就在門口喊燕兒,「燕兒——快點,遲到了……」
燕兒從裡面出來,沒有像往常一樣過去拉清平的手。而是沉著臉低著頭從清平面前直直的走過去了,手裡攥著的那五十塊錢燙手的很。叫她的腳步怎麼也不敢停下來,越走越快,慢慢的小跑,再從小跑到大跑,越跑越遠了。
清平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隻手拿著咬了一半的餅乾放在嘴邊,另一隻手拿著完整的餅乾還伸著做遞送的動作。
燕兒為什麼生氣不理我了?
她這麼想,就覺得很委屈。我媽媽都給你錢了,你為什麼不理我?
她向來沒有燕兒行動利索,這跟性子無關,就是不擅長跑跑跳跳的活動。喜靜不喜動,於是越發不擅長動了。
一個人慢慢的走著去學校,有點孤單,心情不是很好。
下課有時間就去看燕兒,但燕兒一扭臉眼光不跟她碰觸。
她還聽見燕兒說:「……誰說我媽不叫我上學了?胡說!我媽可疼我了,這不把錢給我了嗎?誰說是借的,是我爸回來了……以前沒交不是沒有……就是我爸幹活沒回來才沒交的……」
明明不是這樣的!
清平去看燕兒,燕兒瞪眼,惡狠狠的,大有你敢說出來,我就咬你的架勢。
清平扭臉啥也沒說,放學收拾東西先走了。燕兒從後面追上來,一時走在她的前面,一時走到她的後面,她也跟沒看見一樣,只走她的。
回去跟誰也沒說,卻從作業本上撕下來一頁紙,把事簡單的寫了,不會寫的就用拼音嘛。然後等到星期天的時候,自己帶著信偷偷的去郵局了。
四叔在省城的住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知道,郵局裡有個小舅舅,他一定知道。
玉龍失笑:「寄給清寧?」
清平點點頭:「有點事想不明白,清寧比我聰明,我得問問她。」一本正經的樣子。
把玉龍萌的不行,「行吧!舅舅給你寄。」
清平摸出一毛錢來:「夠不夠?」
八分錢的郵票,難道還收外甥女的?
玉龍沒要,還拿了一版次品的郵票遞過去,「拿回去玩吧。下回寫信自己貼。」還附帶了一大堆公家用的辦公用紙和信封來。
清平不要,「花很多錢。」
「舅舅用不花錢。」誰家不偷著拿紙回家給孩子用?自己拿點沒事。
清平收穫不少,回家等清寧的回信去了。
而隔了兩天,林雨桐收到一封封面是給她的信,但開啟又套著一個信封,署名又是清寧。
嗯?
誰給這丫頭寫信?
看著稚嫩的字跡,林雨桐就笑,才認識幾個字,就開始寫信了。
一個個的都成了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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