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6.悠悠歲月(43)三合一

悠悠歲月(43)

黑煙是從西邊冒出來的。

老三和老大家的方向,都在西邊。說遠也遠,路不是直線的距離。平時走著去,肯定是不近的。但火不會按照路的方向燒,中間隔著兩道溝梁,都在一個方向上。老大家那邊是麥場。老三家是原來的飼養場。飼養場周圍的空地被劃分了宅基地,但很多都是空院子,還沒蓋起房子。人家不會叫地白空著,當做自家的場院曬曬東西,這是很正常的事。但農村有啥可曬的?小麥的秸稈,玉米的秸稈,棉花稈,花生秧子、紅薯秧子……大部分其實都能當牲口的飼料的。所以這都是寶貝的很,除了一些用來引火之外,都小心的存著呢。

場院裡堆著高高的垛。遠遠看去,跟蘑菇造型似的。下面細上面粗,頂上還跟草帽似的帶著飛簷。有那高的草垛,能堆十多米高。每年夏天,往上搭草垛的時候,都有恰好趕在雷雨天被雷擊死在草垛上的人。但就是這樣,依舊每年家家戶戶都在堆草垛。這玩意對農家來說太重要了。沒有乾柴,火就升不起來,飯就做不熟。沒有乾柴,冬天就得挨凍。因此,草垛子對家家戶戶都是要緊的存在。場院裡堆著大垛,院子裡堆著小垛。用完了再從場院裡往家裡拉。這種玩意遭賊的不多,借用一點的情況有,誰也不會真較真。但一下子給人偷了,這真沒有。一是偷起來費事,二是你偷來藏哪?那麼一大堆的!

要是急著用,或是有些欠缺了,看誰家有多餘的,一句話的事,因此,都放心的在場院堆著呢。

這種垛,下面是圓柱形的,一層一層的,得碼的整整齊齊,結結實實的。到了最上面,向外挑出去一點,封頂的時候,用從小麥麥粒上脫下倆的稃,在上面鋪上厚厚的一層。要是再細緻的人,和泥往上面一抹,那就更完美了。

下雨淋不透,颳風吹不倒。就算是被雨漂溼了,也是外圍的一點點,將那點撥開,裡面還是一樣乾燥的。

兩口子看那火,正愣神了。

清寧‘哎呦’了一聲:「不好了……劉燕兒她們在場院躲貓貓呢。」

這種躲貓貓,是孩子們喜歡的遊戲。怎麼玩呢?就是把這種草垛從中間抽空,從這頭抽到那頭,就跟幾十年後隨處可見的那種滑梯似的,鑽的洞進去,然後從洞裡出來從滑梯上滑下去。這種草垛也可以這麼玩,把裡面抽空,抽出一個能容一個小孩子爬進爬出的洞口,把抽出來的秸稈堆在兩邊的洞口,小麥的秸稈本來就滑順,順著就下來了。就是下不來,朝下一滾就行。反正那麼厚,輕軟輕軟的,怎麼摔都不疼。

也因此,一到假期,那地方就成了孩子的樂園了。

如今這孩子,大人不會看著說,這裡不能去那裡不能去。四五歲大的,跟著大孩子到處就野去了。大家沒覺得擔心,說把孩子丟了咋辦。也沒考慮過說是不是有啥危險。

這地方沒什麼機動車輛,又不是山溝溝或是到處都是水的地方。幾乎是不需要太擔心的。

夏天嘛,孩子們在外面玩的晚,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

說實話,也就是自家管孩子管的嚴,清寧才沒跟著去。而清平呢,是本來就不愛動。所以,這會子兩口子慶幸的事,自家的孩子都在家。

但著火了,不能當沒看見啊。

小老太出來了,打發兩人:「你們去看看,孩子有我呢……」

兩人一人拎著個水桶過去了。

出門家門才看見巷子裡都是急匆匆拿著桶和盆往出跑的人。

劉保邊跑邊罵:「死丫頭,跑出去就不知道回來……」她家最小的那個是個閨女,算算年齡都十二三歲了,怕是也在外面玩呢。這會子嘴上罵的再狠,可那心裡的著急是騙不了人。

巷子口劉成急著跑,忍冬大著肚子攆出來,「你慢點,燕兒都多大了,還不知道跑?」

事實上,還真是。

孩子們沒一個笨蛋,都躲開了。只是這火卻越發的旺了。

飼養場老三家的房子還有邊上的兩三家,都被波及了。

老三家的廚房,是後來何小婉自己蓋的草房,這玩意一間火星子,瞬間就著了。

裡面的東西也顧不上了,趕緊撲火吧。別再這正房給引著了。

結果是不幸中的萬幸,只燒了廚房。

但其他幾家就不行了,不是誰都有老二這麼大的面子,一聲吆喝就有這麼多人趕來救火的。趕不及的,都燒的差不多了。

然後,問題來了。

這火是這麼燒起來的?

是自燃的?還是這些孩子們玩火了?都有誰家的孩子,家裡是不是應該負責人啊?

畢竟蓋個房子,哪怕是兩間廈房,都不是容易的事。差不多家家都是借債蓋起來的。

孩子站了一排排,都有誰家的?

劉成家的劉燕兒劉敏兒,劉保家的劉婉兒,韓彩兒家的大兒子潘潘,柳成的外甥外甥女,金滿城的兒子清豐,老三家的清輝,還有幾個,都被燻的烏漆嘛黑的,根本就看不清楚臉。也可能是林雨桐對人家不熟悉,叫不上來孩子的名字。

這裡面就柳成的外甥外甥女年紀最大,一個十五了,一個十三了。剩下的都還小,尤其是清豐和清輝,這倆還都是隻會跟在大孩子後面晃悠的小屁孩而已。

何小婉拉住清輝就打,「一眼看不住,你就給我闖禍……」

孩子打也打了,自家也燒了,賠償這事,就輪不到她身上了。

這點小聰明她玩的特別順溜。

這邊的聲音剛落,那邊劉燕兒抱著肚子就哭:「……肚子疼……爸……我肚子疼……」

劉成一手拎一個女兒,撒丫子就跑,「我給孩子瞧瞧去……」我家孩子都病了,還不知道病的多重呢,別跟我提賠償,你們要賠償,我還想找那個帶頭的給我家賠償醫藥費呢。

邊上圍觀的就小聲罵:「劉家抱來的這丫頭真賊……」孩子裝肚子疼,不會很到位,捧著心嚷著肚子疼,那能是真疼嗎?

機靈的都躲了,雞賊的都逃了。剩下的,就得認真算一算了。

還剩下幾個?

劉保家的劉婉兒,韓彩兒家的潘潘,柳成家的外甥,然後就是清豐了。

這四家,就只老大家的日子不好過、

劉保家原來是地主,當年受了波及了,但如今日子好過了。有那收古董的,都愛到他家去,隨便拿出點,日子都過的油水的很。人家還真就拿的出來。

韓彩兒說是半年前跟邱成離婚了,家裡的房子,兩人的錢都歸了韓彩兒,孩子呢,是大的這個潘潘跟爸爸,剩下的那個小的跟媽媽。邱成在縣城上班,不可能帶著孩子。潘潘跟著爺爺奶奶,其實跟跟著媽媽差不多的。一個村裡住著,這邊半天那邊半天的,就那麼過了。邱成那是真能弄錢,這點賠償,人家也出的起。沒瞧見邱成他爸過來帶潘潘是怎麼說的,「……我孫子沒嚇著就行,要陪多少,找他老子要去……」財大就是氣粗。

還有柳成的外甥,就算柳成那事兒精姐姐的孩子,不說柳成的奶奶有家底,就是柳成看著他姐夫招贅進來對他早年的照顧,其實對他姐是挺照顧的。

就只清豐這邊,金老大兩口子是真心賠不起。

金滿城和李仙兒趕來的時候,都不言語了。人家說一家拿八十出來,這事就算是完了。

可上哪弄八十去。

這些人逼著兩口子要,眼睛卻看四爺和金老二。

好似雙方都等著兩人說話把這事給攬過去似的。

可這兩人憑啥說話?

金滿城看了兩弟弟一眼,賭氣一般的道:「現在沒錢,等工資下來吧。要是等不到……我們拿院子是青磚大瓦的,你們能用你們就拆去。另外,堆了半院子的草蓆子,你們上樑的時候肯定要用,都拿去。再不夠,那就真沒辦法了。縱火犯才六歲大,你們帶去,要打要罵要殺要剮你們隨便……」

話都說成這樣了,還叫人怎麼說?

林雨桐以為這些人不會真幹出扒房的事,結果還真是出人意料。

第二天,柳成的姐姐就來報信了,「趕緊看看去吧,那些人要翻天了,要扒你們家老大的房子……」

扒唄。

吃了飯,兩人沒摻和,直接把金大嬸的東西收拾收拾給放到新蓋的那小房間去了。沒幹不要緊,先不住人,先把屋子佔下再說吧。

等收拾好了,兩人才溜達著過去了。

拆房子哪裡是那麼容易的?這會子頂多就是拆了圍牆。

李仙兒在一邊抹淚,也不跳腳的罵了。看見林雨桐和英子也不翻著眼皮看人了,只指著清豐跟兩人道:「也不知道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討債的?」

林雨桐看看被拆的七零八落的院子,又看了看李仙兒,「……你是不是又有了?」

李仙兒看看肚子:「有了?」

啥意思?

林雨桐不多說,拉著英子就走。回去的路上才道:「我看你這點時間也不對,要不去醫院查查,怕是有了。」

「真有了?」英子摸摸肚子,「這李芬芳那兩塊錢沒白拿啊。」

林雨桐知道是啥意思。規定是規定要麼結紮要麼上環的。可這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上環不是人操作嗎?上面派了人下來,在每個村的衛生所做手術。吳和平和李芬芳這兩口子說是助手,其實大部分情況下還是兩口子動手的,那個上來的人不用那麼辛苦,就坐在邊上拿著名冊做記錄呢。不做肯定不行,人家在邊上看著呢。但怎麼做,卻是這兩口子說話。私底下收兩塊錢,能叫這玩意不頂用。那麼生下來,這不能說是違反政策。罰款肯定也要,但不多,村上看著要。有的收一兩百,有的只收三五十。全看跟村幹部的關係了。

不管是張狼剩還是袁改弟,跟金家的關係都不錯。這事頂多也就是三五十的事。再不行就是張家那些兒子多到小飯館蹭吃幾頓飯的事。

不管是男是女,這一胎都要生的。

到家門口了,英子才問林雨桐:「老大婆子真是有了?」

八成是。

「咋在那個時候說這個?」英子還不解呢。

為啥說?

這就看李仙兒的悟性了。

果然,這女人沒叫人失望,等院子被拆了一半,眼看連最後一間屋子也不給他們留了的時候,她終於悟了。抱著肚子擋在眾人跟前,「你們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裝死在這裡。正好一屍兩命……」

本來想過去拉扯的女人也不動了。真要流產了,這就不是拆屋扒房那麼簡單的事了。把家當賠進去一半還不知道人家樂意不樂意呢。

就有人說:「算了算了!事別做絕了。都是一個村的,平時抬頭見低頭見的……」

一個人縮了,就沒人往前衝了。

不能你當好人,咱們都是壞人吧。

大房就這麼地,留下了一間廈房,夠一家三口住的。其他地方,連廁所的牆都被拆了帶走了。

有跟金老大關係好的,就過來說了:「席子綁住做著圍擋,就等當廁所先用著。給屋簷底下盤個爐子就能做飯,湊活湊活吧。」

廁所能湊活,可這過日子呢,廚房就不能湊活吧。

金老大想著不行先蓋個草房,好歹是間屋子不是。結果找金老二去了,老二忙著給老三家弄廚房呢。四爺真忙著呢,一是寫論文,動不動就閉關了。二是去黃河灘,測水文。

等到孩子們要開學了,前一天晚上林雨桐給清寧收拾書包,準備第二天送孩子去學校報名呢。結果大半夜的,金大嬸哭著來了。

有多晚呢?

得有十二點過了吧。她不是個膽大的老太太。城外晚上還是有些冷清,八點都不怎麼見人了。這都十二點了,除了風吹著楊樹的樹葉聲,再沒有其他聲音了。

她一到這邊就有點怕了。老遠的就開始哭著罵了,罵老二呢:「金滿川你羞了人了!金滿川你個挨千刀子的不孝子。」

這是一邊大聲哭著給她自己壯膽,一邊露個聲叫人呢。

能叫誰?

叫她的倆兒子唄。

這半夜三更的,肯定是有事啊。

連小老太都吵起來了,披著衣服上後面來,看孩子叫兩口子過去。

結果到了巷子口了,後面金老二跟英子也攆出來了。金大嬸一見兒子媳婦,也給膽壯了。本來說著就不嚎哭了吧。人家不!偏哭!

哭啥呢?

又開始哭去世的金老頭,也不進巷子了,直接從巷子口過去,走小路往墳場的方向去。

一邊走一邊哭啊。腳下生風似的還走的挺快。

四個人跟著後面比較傻眼,這不知道這唱的是哪出啊?

那個墳場不是深嘛,剛過了老大家那個被拆的七零八落的院子不久,最多也就是過了有五十來米的樣子吧。金大嬸往地上一坐,拍著墳頭就哭啊,「你咋走了呢……你走了誰管我哩……留下些不孝子能活活把人氣死……」

林雨桐差點笑出來,她那明顯是怕了,不敢朝裡面走了。

金老二憋著笑過去,「媽!錯了!這不是我爸的墳!」

「嗯?!」金大嬸蹭一下站起來,「錯了?」

「可不錯了嗎?」金老二趕緊拉著人往回走,「行了大半夜的,家裡孩子還都小,英子肚子裡還有呢,上這地方來,您也不說忌諱。」

金大嬸把兒子一推,也不要她扶了,走的倒是快,還催英子和林雨桐,「誰叫你倆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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