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9.悠悠歲月(26)三合一

悠悠歲月(26)

金秋八月,這兩天太平鎮特別熱鬧。

物資交流會就在這幾天,一年只一次,一次只五天。大小客商,省內的省外的,都湧來了。太平鎮的街道兩旁,能從東街擺到西街,從南街擺到北街。

英子的小飯館也紅火了起來。方圓幾十裡之內的,都來趕集了。有些得凌晨三四點起來,走路過來趕集。

金大嬸看著清平呢,金老頭帶著老三兩口子都在給英子幫忙。

老五也跟過來了,可還沒待到十分鐘了,馬小婷站在門口就喊了:「你在這裡誰給你一分錢呢?趕緊的!忙著呢?」

忙啥呢?兩人一人揹著一個筐子,在街上撿那東西呢。

有些人家趁著這人氣旺,把家裡種的菜啥的,都搬來順手就賣了。那菜葉子菜梆子啥的,那買主仔細了,就掰下來不要了。然後兩口子就去撿這個。撿這個回去洗乾淨了,醃了吃能撐一冬。

金大嬸想說吧,想想又能說啥?不管怎麼著,總是勤儉持家的在過日子是吧。這還錯了?

她是看著老五的日子過的實在是熬人的很。地裡活那媳婦幹不了,今年前季種的芝麻,兩畝半的地,一共收了不到一百一十斤的芝麻。你說這能值多少錢?

還不如種的甜瓜,熟了就摘,也不去別處賣,就只放在這廠子門口,這個一個那個一個的,都買了一百多塊錢呢。

前季沒收入,後季都種成了玉米。秋收了勉強夠吃。

老五得閒了給人家做個泥瓦匠,賺點回來補貼家用。但這工錢領回來想在外面多花一毛錢,那都是做夢。買個油鹽醬醋,叫老五去,一分都不給。叫老五自己去想辦法。老五有啥辦法?又不比老三,不管是哄啊,還是騙的,反正能弄來。他是沒道道,賒賬都不敢去,關鍵是他不知道啥時候能還。那能怎麼辦呢?不是坑從爹媽要,就是找他二姐。

隔三差五的,一毛兩毛的,英子也給。

馬小婷可機靈了,要是從這邊拿了錢了,回頭老五給這邊幫忙,搬個東西乾的重活,她就從不攔著。

英子也是瞧著老五可憐,畢竟進門的時候老五還是個十四五的孩子。老五媳婦做的不到的地方,她也不計較。

看著老五走了,她還想攔著的。你說吃那樣的爛葉子醃菜,咋行呢。

剛要說話,何小婉就攔了:「你管他那麼些呢?老五可不是當初的老五了。」

「到底是最小的,跟他計較啥?」英子說著,就拉開抽屜取了五塊錢塞給何小婉:「你跟老三這兩天都過來,給我搭把手。這錢你們拿著。」

何小婉沒客氣的就接了,心裡卻罵馬小婷,真是個蠢蛋。老二兩口子是啥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還能叫你們吃了虧?過來搭把手,五塊錢能買一車的菜。兩個二桿子有既能送人情又能落實在的事不幹,偏偏去幹賣力又不討好的事。

林雨桐和四爺沒去給幫忙,但果園子裡的空地上種著的菜緊著小飯館用,沒了就去摘,近便的很。

兩人抱著清寧,陪著抱著清平的金大嬸,一起去逛物資交流會了。

什麼叫人山人海?什麼叫摩肩接踵?

這就是了?

四爺就不敢叫老孃抱侄女了,把清寧遞給桐桐,他自己抱了清平,「您顧好您自己就行。」

別說看東西了,到街上被人群推著走。

這平安鎮的街道,原來滿是坑坑窪窪的,如今為了物資交流會,專門請了推土機,把路面重新整了整,雖然還是泥土的路面,但至少平整了。

賣東西的也集中的很,賣布料的都在這一片,賣成衣的都在那一片,買農具的又聚一堆。

反正一年裡,農家需要的東西,都能在這裡置辦齊整了。

金大嬸看著細棉布就買了一些,這是給何小婉肚裡裡的孩子的。

又看見一些顏色特別暗沉的緞子料子,來回的摩挲著想買又猶豫的樣子。

林雨桐看了看那料子就皺眉,看著光閃閃的,其實穿著硬的很,稍微裂開點縫隙,布料就成了一條一條的了,「您要買這個做什麼用?」

金大嬸嘴角動了動:「趁著還能動,我得把我跟你爸的壽衣給做出來。」

您看,多好的日子,出來挺高興的您又說這個。

林雨桐氣的:「您那脾氣,肚子裡有火當時就發出來了,心裡不存氣,且有的活呢。再說了,您有兒子有孫子的,還怕什麼呢?」

拽著她就走,真是會沒事找事。

金大嬸抬手輕輕的拍了拍老四媳婦,「你們一個個的可都了不得,我當年跟你爸從部隊上回來的時候,你奶還能動,那時候家法可嚴著呢。家務活幹不好,那也是又罵又拍打的。如今可是倒好了,整個都換過來了。老三家的跟我是沒大沒小,勾肩搭背的惹人笑話。你看著老成,可有這麼搓著婆婆就走的嗎?要是再倒退三十年,你這樣的,那婆婆真會拿著擀麵杖敲你。」

林雨桐呵呵笑:「倒退是倒退不了了,不過這以後嗎?再過三十年,等到我當婆婆的時候……媽!說真的!您孫媳婦一準就給您報仇了。我們也就該受報應了。」還想擺一擺婆婆的款,哪涼快哪待著去。

金大嬸就笑:「這樣才好,叫你們一個個的都當不了好媳婦。也叫你們的兒媳婦好好的懟懟你們,就知道這當婆婆的是啥心情了。」轉臉看倆孫女就更高興,「到時候我這兩寶貝疙瘩也不用受婆婆的氣了……」

四爺都服氣兩人,你說人擠人,說話都跟吵架似的嚷嚷,回家不能好好的嘮嗎?擱在大街上人堆裡,也是真行。

桐桐如今是越來越接地氣了。

沒買上啥東西,淨順著人群壓馬路了。路邊又賣豌豆黃之類的東西,金大嬸要給孩子買,林雨桐給攔著,「都是土,咋吃啊?回去我給她們做。」

這邊說婆媳倆說著買啥不買啥,突然人群就往一個方向擠。

不想被踩踏,就得順著人群走。結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西街的老戲臺。

戲臺上不是演戲,是跑上去的瘋女人。那女人又是跳又是扭的,還拿了寫對聯的那種紅紙,沾著唾沫弄溼了,再給自己裝扮呢。抹一抹紅嘴唇,抹一抹紅臉蛋,做出各種嬌羞的樣子來,逗的眾人都笑。

邊上就有個大嬸愛逗孩子,見清平清寧不吵不鬧的也跟著瞧,就都她倆:「哎呦!這倆娃咋跟臺上那人那麼像呢?怕是抱養來的吧。」

清寧就愕然的看向她爸,四爺忍不住就笑。

然後就見清平眼淚汪汪的,看著臺上那女人憋著嘴。

人家逗孩子嘛,逗完了就算了,都沒往心裡去。

結果回家以後,姐妹倆鬧開了。

清平抱著她的小被子不撒手,指著外面:「送去……給送去……」

給誰送啊?

孩子的眼淚都下來了,抹了抹臉蛋,「這裡紅……沒地方睡……」

得了!孩子真當那瘋子是她真媽媽,要把被子給她媽媽送去,怕她晚上沒地方睡。

清寧呢?

是一個勁的問她爸:「我又倆媽?」

四爺說:「就一個!」

「不是!」清寧很執著,「都說那個也是!」

只一個人說了,哪裡都說了?

四爺跟跟講道理:「一個人只有一個媽。」

「不是!」清寧指了指後面果園的方向,「我媽倆媽。」

是說遷墳過來的親媽和婆婆。聽過桐桐對著墳堆叫媽媽,也挺過她對著金大嬸叫媽媽。所以她認為,一個人可以有兩個媽媽。

這個問題好像有點解釋不清。

四爺求助林雨桐:趕緊把這熊孩子抱走,越解釋越糊塗。

林雨桐對這類跟她解釋不清楚的問題從來就不解釋,她一向奉行武力鎮壓:「有兩媽?你個小白眼狼……要不,我把你給你那個媽送去……」

清寧瞬間驚悚的睜大眼睛,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靠在她爸身上死活不撒手。

四爺又嫌棄桐桐恐嚇孩子:「你好好跟她說。」他又特別耐心的跟她說,只有等長大了才會有倆媽媽。

以為這事就這麼糊弄過去了吧。結果吃飯的時候,清寧看著她媽的臉,自己舀一勺自己吃了,然後再舀一勺倒在桌子上。兩口子以為孩子是不小心撒了一口呢?結果不是,人家就是那麼執著的,吃一口舀出來一口,堆在一塊。還小心的觀察大人的臉色,尤其是她媽的,要是桐桐臉上有半點不高興,就趕緊收手。

四爺就放下筷子:「閨女,你這是幹嘛呢?」

清寧學著她爸,一本正經的放下勺子,正襟危坐,「……給那個……不是……媽的人送去……」

怕那個疑似媽媽的人餓肚子。

好吧!孩子至少是個心底純善的人。

孩子逗不得,也不能騙她的。

四爺認真了,說桌上的飯髒了,不能給人吃了。那個人雖然不是咱們清寧的媽媽,但也許是別人的媽媽。咱們不能拿髒東西給這個媽媽吃。

於是林雨桐就專門盛了兩碗飯,又拿了一大包的饅頭。拾掇了兩身舊衣服,都包起來。兩口子抱著孩子,又去了西街的戲臺。

街上的人群早散了,這女人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烤過的發黑的燒餅在啃。

清寧又眼淚汪汪的,覺得很可憐。

林雨桐把東西拿出來,遞給清寧,她肯定拿不住,只叫她虛拿著,林雨桐和四爺在後面兜著,叫孩子親手把這東西給這女人遞到手裡。

這女人憨憨的笑,把東西接過去然後把她的燒餅遞給清寧。

清寧也接過來,指了指一邊的飯,跟那女人說:「吃……吃……快吃……涼了……不好吃……」

回來之後,孩子像是放下了一個心事似的,又活蹦亂跳起來。

林雨桐和四爺不拘孩子,想出去跑就出去跑,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巷子裡的孩子,大的帶小的,回來就變成泥猴了。

等到天慢慢冷了,孩子就出去的少了。

白天的時候,金大嬸把清平帶過來,叫姐倆在這邊玩。這邊有火牆,是很暖和。孩子在屋裡穿著夾襖就行。活動的自由度大了很多。

最主要的,還是不想跟老五家的媳婦大眼瞪小眼。

舊屋子老四當年可都給砌了壁爐,燒起來暖和的很。老五住的是新屋子,那邊就沒有,只燒炕的話,屋裡還是冷的不行。原本老二和老四住的舊屋子也是能住人的,可老五兩口子嫌棄那是土坯房子難看,愣是給拆了。叫他們住東屋那邊空出來的屋子,又嫌棄是老太太老爺子住過的,不肯去。白天沒事了,就過來蹭溫度。

兒子過來沒問題啊,結婚以前老五一直跟老兩口住的。但是兒媳婦過來了,把金老頭這公公擠兌的沒地方呆了。乾脆也不呆了,去小飯館給英子幫忙去了。怎麼也是會做席面的人,在那邊幫著做了,混吃混喝還混工資,挺好的。

留下金大嬸帶著清平跟老五兩口子面對面。

老五有時候有活的時候還不在家,要麼去糧站扛包,要麼去棉站翻騰棉花包,再不就是養豬場養雞場要出糞了,請些苦力短期的幹一幹,反正一冬天哪裡有活哪裡去。

弟兄幾個,老大是把懶認了個真。日子過的苦哈哈的,還貓在家裡不動彈。她催了幾遍了,說如今飼料對外賣了,養豬的多了,你就是騎著腳踏車走街串巷走村串戶的,給豬閹割,給牲畜看病,一天再不濟,一塊八毛的肯定是能賺來的。死活就是不聽,「這麼冷……路都凍的硬邦邦的……摔上一跤怎麼辦……」

這就摔著了?你帶著老婆孩子一趟一趟的去老丈人家,也不見你怕摔了?

老二是不用操心的。英子這邊已經賺的不少了,他那邊又忙著育苗不知道又想種啥,好像還是想敢早茬賣好價錢。

老三弄了個拖拉機,如今是不愁活幹了。飼料廠拉飼料,天天有活,不是拉原料就是往出運飼料。短途用的都是拖拉機。他整天在路上跑著呢。開車瘋來瘋去的,也是他愛乾的活計。他媳婦孃家那邊,雖然還貼補著呢,但何家的二女兒也嫁出去了,兩個女兒補貼著,壓力減了一半。有了孩子了,老三媳婦也知道往家裡摟了。瞧著出去晃悠的時間倒是少了。

老四兩口子本該是最滋潤最悠閒的,結果呢?兩人不知道跟誰較勁,小時候沒學上,現在孩子都快要上學了,他倆倒是較勁著要上學了。這個考試那個考試,今兒報名明兒考試的,她也鬧不懂這是啥考試,怎麼一年到頭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幾個兒子算下來,只有老五真的是乾的傻出力氣還掙不來的錢的活。

能怪誰?

他二哥說跟著我種瓜吧,比你種糧食強。他不,就聽他媳婦的。

他三哥說跟著我裝卸車,按著噸位給你算錢。他不,他媳婦說了,莊稼不能丟。反正你不種,我又不會種。

他四哥說你把那養豬場養雞場的糞都承包下來,給人家點錢,完了你只往出賣糞肥。這些都是你四嫂管著的,鬆鬆手的事,你就把錢賺了。他不,他媳婦說了,你那四哥四嫂可精明了,把你賣了你還幫著人家數錢呢。

當爹媽能咋說呢?都說鬼迷心竅,這還真是。不就是好看一點嗎?為這個的真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家裡剩下她跟老五媳婦,老五媳婦又耷拉著臉坐在炕上也不說話。已經會看臉色的清平就很拘謹,她自然就把孩子包裹嚴實,然後帶出來了。把空間給那死人臉留著去了。

白天林雨桐和四爺都不在家的。倆人帶倆孩子都挺自由的。還都能相互換一把手歇著睡一睡。晚上怕孩子冷,帶出去路上孩子受罪。乾脆就把清平留在老四這邊。

「不打攪你們看書?」金大嬸要走的時候還問了一聲。

你都把孩子哄的睡著了,還打攪啥啊?

大晚上的,老兩口說什麼也不肯住在這邊兩個兒子家,溜達著回去了。回去之後壁爐裡就剩下沒有燃盡的灰燼了,柴沒添,炕也沒燒。

金老頭嘆,跟這樣的兒子跟兒媳婦過,過的這叫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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