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4.悠悠歲月(11)三合一

話音一落,眾人一靜,緊跟著嚎哭聲皺起。

金大嬸和金西梅姑嫂兩個,一個院子內,一個院子外,嘶聲裂肺的哭了起來。

在東屋裡躺著,一直沒言語過的金老爺子卻一拍大腿,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嘴裡連聲叫好。

林雨桐從英子的嘴裡斷斷續續的知道了這事,不由的又高看了一眼金滿川。

易地而處,真能做到金滿川這份上的,實在是不多。

姐妹妯娌坐在炕上,親手給老太太做鋪蓋呢。

正做著,外面執事的喊了,「該來的都來了,燒倒頭紙了……」

跟在四爺後面,跪在東屋的炕邊。

金大嬸跪在前面,聲音高昂。那三個小姑子也不落人後,一個比一個哭的響亮。

有個年紀七十多的精瘦的老漢,往炕邊放了一個破爛的洋瓷盆子,將冥幣和一個麻紙放進去,點燃,然後用一根木棍扒拉著等到燃盡了,才高喊著:「人倒頭——孝子賢孫燒紙——磕頭——」

三個頭磕下去,哭聲就停了。

起身!這才算是喪事正式開始了。

四爺給了禮房一百塊錢,喪事的一應開銷,都從這裡面出。

金大嬸將櫃子開啟,從裡面拿出兩捆子自己織的土布,說是白的,其實也不過是微微有些發黃的土布。拿著尺子,卡著量。六尺夠一個上衣,五尺能做一條褲子。這是用來做喪服把。孫子孫媳婦都是三尺的包頭白布,金大嬸一個一個的給兒子媳婦分。到了英子和林雨桐身上,金大嬸再六尺和六尺五隻見來回拿捏,最後看了看兩兒媳婦的身高,到底是給放寬了半尺。就因為這多給的半尺布,林雨桐感覺了當年胖嬸被婆婆嫌棄長得太高的尷尬。

這玩意分到手裡,得趕緊做出來的。

不會針線的何小婉找了桃花娘幫忙,林雨桐緊著坐在一邊給四爺和她自己縫去了。英子的手腳快,連老五的也要去做了。

這東西又不需要多好的手工,能穿上就行。

這邊正忙著呢,東屋又給鬧起來了。

鬧啥呢?

這不是老太太沒有裝殮的衣服嗎?找人買料子找裁縫現做,估計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如今給老太太梳洗完,三個女兒就要給老太太穿戴。

桃花娘知道金大嬸見不得大梅,就主動過去給解釋了,「……都買來了,做著呢……」

大梅沒說話,二菊也只給老太太忙著梳頭,三蘭子卻不樂意了,「現在才買來,早幹什麼去了。我媽都硬成這樣了,一家子十幾口子人,沒一個發現的。是怎麼伺候的?」

這話說的就有些喪良心。

金大嬸脾氣不好,有時候對婆婆也沒好聲氣。但要說不孝順,伺候的不好,那這左鄰右舍的,一條巷子裡住著的,可都看的見。

也不想想,老太太癱瘓了這麼些年了,金家又是那樣的日子。這些年沒餓死,沒凍死,睡夢裡去了,還要怎麼樣?

伺候個不能動彈的人是那麼容易的?

吃喝拉撒,十幾年如一日。進了門這些孫媳婦,老大家的就不說了,剩下的三個孫媳婦要是再不好,你找個好的來!

倒是你們這些親閨女,大梅就不說了,當年的恩怨不說,你就是進不了門,在外面隔著窗戶你看過你爹媽一眼沒有?如今這種房子嘛,屋子挨著巷子蓋的,對著巷子開著窗戶,草房本就矮小,窗戶下還放著個青石板,平時沒事了,人都愛坐在上面聊天。你就是站在上面,隔著窗戶跟你媽說句話,這也算是你孝順。可你呢?你媽聽見你說話叫你,你都不帶答應一聲的。

二菊還算是好的。每次趕集過來,知道給你媽買兩油糕,這都算是你的孝心了。你那大嫂子侄兒們,在外面也都說她二姑好。她要是開口挑揀這嫌棄那的,也還罷了。有你三蘭子什麼事?

好傢伙,一年都不上門一次,過年上門了,回回空手來,帶著一家子吃吃喝喝的,然後吃完扭屁股就走。

你有啥可挑揀的?有啥臉挑揀?

巷子裡幾個年紀大些的女人,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數落她的不是。

林雨桐拉著馬上原地爆炸的婆婆去了後院的柴房了,手裡拿著針線活,她勸:「媽!咱們是事主,把我奶的事好好的辦了,就行了。咱不跟她們吵,叫人笑話。」

金大嬸坐在柴草垛上,撩著衣襬擦了眼淚鼻涕,「你們這三姑,最不是東西……」

她開始跟兒媳婦說過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是!你爺那人就是那個人,碰上這當爹的,也是倒霉。可要說實在話,老爺子給你三姑當年選的人不差。腿腳稍微有些不靈便,走路看不大出來,是受傷留下點後遺症,不影響幹活不影響啥。人家在糧站上班,從糧食垛上摔下來了,才成了那樣的。算是公傷,本來就有工資,後來因為那個,單位好像每月還給好幾塊的補貼。年歲比她大七歲,也不算是特別大。要不是這樣,人家幹嘛娶她。結果倒是好,她嫌棄人家長得不如人意,結婚沒幾個月,跟夫家對門的一個光混漢好上了,那光混漢就是你如今的三姑夫……」

林雨桐:「……」這事真不知道。小老太不愛跟小孩子說這些。

那這位三姑也卻是算是不走尋常路了。怎麼就跟夫家的對門好上了,如今成了三姑夫,肯定是離婚後就改嫁給對門了。

要是一般人,這得多難為情。

金大嬸‘呸’了一聲,「……你知道我跟你爸,被人家請去的時候多難堪!那男人上班去了,她跟你現在的姑父偷情,被她原先的公公婆婆和兄弟給摁在被窩裡了。」說著,她打了一下嘴,「說出來都嫌棄髒!她當時可懷著孩子呢,六個月的身子……就跟人家鑽了被窩了……我跟你爸被人家叫去,她是光|溜|溜的身上一絲沒掛。人家那邊說了,要叫公安的。那男人回來還帶了糧站保衛科的人……你說這要鬧出去多丟人啊。你爸那人呢,後來是好說歹說,都給人跪下了,最後還是求了一個戰友,戰友託戰友的,叫上中間人,才把這事給了了。兩人離了婚,那肚子裡的孩子,人家那邊也不要。誰知道那是誰的!你爸當時還好心,說不行等孩子生了給咱們家留下,她再嫁也好找人家。可她呢?死活不回來,當天就住進了原本夫家的對門。」

那原本網開一面的男方肯定是把臉丟盡了。但凡有點廉恥心的人都幹不出這麼個事了。

這世上還有個東西能殺人於無形,那就是——人言。

這種稀罕事,當時大概都傳的十里八鄉都知道了。可這位三姑還能在這指指點點中過自己的日子,不得不說,也算是一奇人。

金大嬸帶著幾分嘲諷和幸災樂禍,「你猜怎麼的?人家那邊的夫家後來又找了一個,那姑娘比她長得好,也比她會做人。沒兩年,那男人想辦法把後來娶的這老婆弄到糧站的食堂上班去了,不知道是怎麼弄的,後來還成了正式工。如今人家在縣城裡呢。人家那邊一個接著一個兒子的生,她這邊呢?帶肚子進門,肚子裡的也不知道是誰的孩子,是個閨女。後來又生了兒子,你剛才見了,比老五大一歲,也快娶媳婦的年紀了。可惜生下來就是個瘸子,如今瘸的更厲害了。下面一水的都是閨女,五個!最小的在門墩上坐著呢,誰知道是四歲還是三歲。窮的啊!她家那帶肚子生下來的閨女,去年還不是跟賣了一樣,十八歲的姑娘找了三十八的。她是比她爹當年還狠心。」

說著,眼神就有些複雜,「她……比照著她大姐,差的遠了!」

大梅子別管多狠,為的都是她自己的孩子。

三蘭子呢?二了吧唧的!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腳步聲,金大嬸吸吸鼻子,「是你大哥……」

果然,金滿城的聲音響了起來,「媽,在裡面沒?」

「不在能去哪?」金大嬸擦了一把臉,邊起身邊問了一聲,「又咋了?」

金滿城如釋重負的樣子,「想著媽你就在這兒。心裡不痛快就跑這兒哭,怕你哭壞了,過來瞧瞧。」

金大嬸的聲音就緩和下來了,「不痛快啥,跟那二桿子生氣不著。」

金滿城跟著點頭,「我也最討厭我三姑。那時候我帶著川子上街撿吃的,我三姑跟我三姑夫在羊肉館吃飯,見著我們了,趕緊端著碗鑽到後廚去了,還當我們沒看見。我二姑好,每回都給我兩弄點吃的。」

金大嬸的聲音更平和了,「記在心裡就好……」

母子倆說著,就走遠了。

林雨桐有些目瞪口呆,這婆婆偏疼老大,不是沒道理的。

試問哪個做兒子的,體貼老孃體貼到這份上的?絕對沒有!

就是前些日子生了再大的氣,想起這兒子曾經受的苦,再看看現在的貼心勁的,那氣還能生多大。什麼事情不能諒解?

她暗地裡搖頭,這金老大是一點也不傻!

孝衣孝褲穿戴好,頭上包上孝布,腳上的鞋也都貼一層白布在上面簡單的縫住就行。衣服兩小時就能縫製好,粗針大腳的穿上不掉就行了。

等她叫了四爺兩人換上出來,那邊的為了老太太穿戴的事還沒折騰完呢。

三蘭子胡攪蠻纏,非說給老太太的穿戴不好。最後還是小老太過來了,把她早就為她自己做好的拿了過來,一大包袱,樣樣的好布料好針線,「我是小腳,你媽是大腳……」小老太好脾氣的跟三蘭子說話,「新鞋你媽多的是,英子給做了好幾雙,都在櫃子裡放著呢。隨便拿一雙出來都是好的……」

老太太當年是能策馬揚鞭的人物,肯定是大腳。

小老太準備的衣服也好,上面五件套,下面三件套,「加上鞋、襪子、帽子,整整十一件。」桃花娘都羨慕,「以前就是老財主家也沒這麼體面的裝殮……」

林雨桐摩挲小老太的脊背,像是在說,我以後給您準備更好的。

小老太拍了孫女一下,「你好好的,我回去了。」

「要是忙不過來,叫我姥過來給你幫忙。」林雨桐不放心的送出門口,頭七不過,她是不好去那邊的。她現在是金家的人,金家有了喪事,七天內是不能登外姓人家的門的。

小老太如今算是金家正經的姻親,也是接到報喪的。後天埋人入葬,按照禮數,過來要帶著花饃的。如今這臘月天,蒸饅頭髮酵面麻煩的很。

「知道!」小老太擺擺手,小腳邁上就家去了。

林雨桐這邊轉身進門去,四爺帶著幾個小夥子出門。

「幹嘛去?」她追著問了一聲。

「看墓地去。」四爺示意林雨桐去屋裡待著,外面冷。這墓地好找,就在金老祖邊上就行,問題是這天寒地凍的,打墓穴可不容易。

林雨桐像是這樣辦喪事還是頭一次。以前不是有管家就是有禮部,再不行那也是火葬簡化的流程。哪裡像是現在這樣,一樁樁一件件的,都是規矩。還都得自己操心。

英子幾個在東屋門口站著呢,林雨桐朝裡面指了指,「怎麼不進去?」

「叫了桃花娘給穿戴呢。」何小婉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不好穿!」

肯定是不好穿的。

桃花娘算是在這一行比較能幹的人,幫著逝者洗澡打理穿戴,事後主家會給一個紅包。多少不定,看情況而論。

李仙兒就撇嘴,「想錢想瘋了,掙這錢!」

林雨桐沒搭理她,倒是覺得桃花娘這樣的人其實幹的都是積德的事。叫人走的體體面面,穿戴的齊齊整整,哪怕最後走了,走的也有尊嚴。

三觀嚴重不合,不想搭話。

心裡嫌棄李仙兒嫌棄的不行,結果沒想到兩分鐘不到,林雨桐就看到了李仙兒得用的一面。

怎麼個事呢?

說起來還是窮給鬧得。

金大嬸之前不是給自家發了孝布了嗎?然後該披麻戴孝的三個小姑子就沒給。

日子窮,這也不是新鮮事。各家各戶的,遇到親戚家的喪事,需要他們也戴孝的,都從自家就帶了。二菊實誠,一聽是她媽沒了,還想著她哥那邊日子緊巴,把她一家子的都帶著呢。沒絮叨,忙完了老太太的穿戴,就都戴上孝了。大梅子家就在邊上,回去穿了就出來了。只三蘭子,窮的家裡是真沒有。嫂子一副沒看見的樣子不給孝布。

你說這怎麼辦?

不好跟她嫂子明說啊,就又往老太太的邊上一跪,哭開了,「我的媽啊,你咋就丟下我就走了,你叫我以後上門看誰啊……你走了,誰能看見你閨女的日子難過啊……我的媽啊……蘭子不孝順啊,給你老帶不起孝您老別見怪啊……人窮人都看不起啊……你走了誰是那知冷知熱的……」

指桑罵槐的說怪話,又是在哭喪呢,你就是聽著生氣還能去理論?還不興人家跟她自己的老孃說說委屈了?

裡裡外外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啊,都瞧熱鬧呢。

臘月天本來就閒的蛋疼,有樂子看都跟看戲似的看的興致昂揚。才不管你們誰是誰非呢。

鬧得不像話,林雨桐就想站出來,結果她還沒動呢。就聽見李仙兒高三聲低三聲哭的那叫一個抑揚頓挫,「我的奶奶啊……受了一輩子苦的奶奶……你睜開眼看看啊……看看我們這些沒人護著的兒孫啊……沒了你誰都敢上門當長輩了……丟了祖宗的臉喪家敗德的……有些人不作法都報應到您老身上了……我的奶奶啊……替人受過的奶奶啊……」

林雨桐一邊聽著一邊看那邊已經哭不出來的三姑,心道:這還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幾輩子活下來了,終於發現有了自己不會,大概也永遠學不會的東西——哭喪!

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跟李仙兒似的,一塊手帕一收一揚,後仰四十五度哭兩聲,前俯四十五度哭兩聲,一聲高一聲低,吔吔囉囉,前唉後啊的,她就得先瘋了。

正想的出神,背上被掐了一下,回頭一看,是桃花娘,她瞪著眼睛,示意林雨桐,「哭啊,沒看見你大嫂子嗎?」

林雨桐的臉瞬間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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