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大清(87)
少年不慌不忙,甚至還帶著幾分羞赧,「弟子的先義父,想來姑姑該知道的。」
「誰?」雲姑皺起眉頭,心裡卻想起一個人來。曾經聽人說過,他有一義子,愛若掌珠,只是身體不好,被安置在瓊州了,說是那裡的氣候最是適合那孩子養病。很是動用了一番關係。教裡的人知道的都猜測說,那孩子說不得是他的私生子呢。
如今再看這孩子,怎麼都無法將這斯文俊秀的臉跟那張陰沉的臉聯絡起來。
心裡正在極力否認,但少年獨有的嗓音還是清晰的傳到耳中了,「義父名諱上謝下遷,曾聽義父提起過姑姑,想來該是認識的。」
果然是他。
要是他的話,那這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他算是白蓮教的活檔案,教裡的事情沒有他不知道的。
「你義父不是?」據傳謝遷已經死了。這會子這孩子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報仇?
三子默然了一瞬才道:「義父還沒死。是漕幫的兄弟發現那所謂的死屍有詐……」
雲姑心裡恍然,可再看向這孩子的時候,眼神就不如剛才親熱了。到底是個孩子,還單純的很。要是他義父死了,那這沒什麼問題。可要是謝遷人不死,那這問題就大了。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出去,這就是個大問題了。
教裡的兄弟姐妹,這麼多被抓了。這裡面是不是有謝遷的功勞在。
說不好的。
但如今追究這些沒什麼意義,不過是能通過這個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沒什麼問題,他就是謝遷的義子,跟白蓮教有解不開的淵源。
要是他真隱瞞了這一節,說不得她還真得懷疑這少年的身份了。
「這個時候肯為你義父出頭,他也算是沒白疼你。」說著,又裝似無意的說起了別的話,說是小時候跟麻姑一起玩,扭了腳多虧了謝遷。
三子一副實誠的樣子,說義父說過好似麻姑姑額頭上的傷疤是她跟姑姑玩的時候撞破的,至於扭沒扭腳,倒是不記得義父說過。許是忘了或是沒提過也有可能。
雲姑一笑,再不懷疑,這才說起了正事,「你帶出來的還剩下多少人?」
「八十七人。」三子看了坐著沒動的陳大一眼,「名單在陳大哥手裡。」
雲姑知道這所謂的名單可不單指名單,還有每個人擅長的東西,都在上面記錄著呢。沒這東西,就不好用人。但能從陳大手裡往出要嗎?
她含笑:「在誰手裡都是一樣的。」
陳大哈哈就笑,覺得這女人識趣的很,「不是不肯給妹子,實在是咱們之間,有些誤會……」
雲姑明白,主要是漕幫不怎麼信任白蓮教。之前搭著十二爺的手,用圖紙從漕幫手裡糊弄出好大一筆銀子來,最後事情還不是那麼不了了之了。據說漕幫為此搭進去好幾個人。有這個誤會在,兩家本來就缺少信任基礎,這次想要叫人家出手,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收留這些人,等的就是自己上門好討要好處吧。
但到了這份上,不合作都不行。
雲姑坐過去,「陳大哥可見過洋人的船?」
「這個自然。」陳大擺擺手,「跟咱們的船那是沒法比的。」一臉嫌棄的樣子。
雲姑一噎,什麼咱們的船,那是朝廷的船。你們漕幫有嗎?
心裡這麼想,臉上去卻不動聲色,而是低聲道:「我說的不是商船,而是那些被攔在廣州海關以外的那些洋人的船隊……」
什麼意思?
陳大一時之間沒明白雲姑的話。
雲姑這才笑道:「你想啊,這洋人千里迢迢的,漂洋過海的過來,那船會是普通的貨船?」
這個啊!
陳大擺擺手,「這個我知道。他們的船上配備著火炮呢。可跟咱們的比起來,還是差的遠了。」
這個二桿子貨!你到底是哪頭的?!這麼一副自得的口氣,你是反清復明的嗎?
雲姑幾乎是壓住脾氣,好聲好氣的道:「對!就是這樣的船。他們把貨運來,想跟咱們做生意,只能把貨物卸下來,但是他們的船,尤其是帶著火炮的船,是不允許靠岸的。在海上就得被貨物倒騰到規定的船上,而他們的船隻能離開,或是飄在海上。要是想靠近可行,就得拆卸他們的火炮,由朝廷的水師檢查,合格了,才能夠進入近海,然後登陸。這個規矩陳大哥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這個當然。
陳大還是那麼一副語氣,「……這韃子朝廷,別的事還罷了,只這事辦的漂亮!帶著武器嘛!怎麼能隨隨便便的把人給放進來呢。這就挺好,我陳大第一個贊同。」
你贊同不贊同的有屁用!誰知道你陳大是哪根蔥。
這會子跟他說話說的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哪頭的。
她決定不跟他囉嗦,直言問道:「若是我手裡有這洋人的火炮給漕幫裝備船隻,不知陳大哥以為如何?」
嘶!
陳大正斜著眼看明先生,學著人家開始捋鬍子,猛地一聽這話,不由的手上一緊,幾根鬍鬚就這麼給拽下來了。
火炮啊!
這玩意,「你們真有?」陳大瞪著眼睛問道。
雲姑眼瞼垂下,應了一聲,「那是自然。」
「怎麼來的?」陳大帶著幾分疑惑的看過去,「該不會是跟洋人做了什麼交易吧?」
雲姑一笑:「您怎麼會這麼想呢?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連滿人韃子我們白蓮教都容不下,又怎麼會跟洋人有牽扯。再說了,洋人遠在那大洋彼岸,中間隔的路程何止是千里迢迢?他們跟韃子可不一樣。大好的大明江山,韃子的鐵蹄說進來就進來了。可洋人呢?坐船嗎?又有多少船給他們運送千軍萬馬?咱們這大片的疆域,這麼多的人口,怕他們什麼。他們不過是些商人,唯利是圖的商人。只要給的起價錢,有什麼不敢賣的?要知道,能遠渡重洋來賺錢的,哪個不是愛錢成痴的人呢。說到底,不過是銀子而已。」
這話倒也算是有幾分道理。
陳大看向雲姑,「你有多少那玩意,又打算叫漕幫做什麼。」
「能裝備十條船的。」雲姑給了個不錯的價碼,「至於叫漕幫做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陳大卻不接這茬,「咱們還是有什麼說什麼,把話說在頭裡的好。給這麼高的價錢,不可能沒有條件。你還是直說的好。」
「漕幫要是能壞幾條船在韃子皇帝巡幸的路上,稍微攔上一攔……」雲姑抬眸一笑,「想來這也不是難事。」
要真是隻這樣,還真算不得是大事。
只不過得有那麼幾十個弟兄估計得受一番苦楚,去大牢裡走一遭了。
這女人這麼興師動眾的,可不只攔住船隻這麼簡單。關鍵是攔住之後,她要做什麼。真要是幹下天大的事來,他就成了漕幫的罪人了。
許是知道陳大猶豫什麼,雲姑呵呵一笑,「其實,陳大哥要真捨不得自己的兄弟,也行!」說著,她看向三子,「我們白蓮教那幾十號人,儘夠了。」
如此一來,漕幫搭進去的也不過是十幾條漁船而已。
這對漕幫來說,實在算不得損失。幫裡的兄弟,有幾個是不會造船的。只要船的話,別說是十幾條,就是每人一條,弄個百八十條船,這個代價也是付得起的。
真要出事了,一推六二五就是了。反正漕幫有自己的造船廠,做買賣嘛,誰還問人家要船幹什麼的額。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麼想著,他答應的很利索,「那我就把三子兄弟留下了。有什麼要配合的,只管找三子就是。」說著,就站起身來,好似才想起來似得,問了一聲,「那裝備十條船的火炮?」
「先給一半。」雲姑說著,就站起來,「會有專人跟您聯絡的。想來這浩浩大江,總有個清淨的地方改造這些船吧。」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陳大很滿意,幾乎是面帶笑容的離開了。
三子看看雲姑,又看看明先生,慢慢的低了頭,很恭敬的道:「全憑姑姑吩咐。」
乖!
雲姑叫了三子到跟前,低聲耳語了一番。三子臉上沒露出多餘的表情,只點點頭,地明先生拱拱手,就轉身離開了。
明先生看著雲姑似笑非笑:「你這女人著實厲害,騙了我又來騙人家,全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好玩嗎?」他伸手捏住這女人的下巴,「小心玩火自焚。」
雲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別這麼說,你出現的太突兀了。這個時候就想對白蓮教眾發號施令,還早了一些。」
明先生卻不提這個話茬,而是反問道:「你那火炮到底是哪裡來的?少拿糊弄那陳大的話來糊弄我。我知道你手裡壓根就沒多少銀子。好容易有了那麼一點還被四阿哥給誆騙去了。你拿什麼買洋人手裡的火炮?」
雲姑就知道他會問的,到了這份上她也沒什麼要隱瞞的,只道:「自然是我能給他們想要的。」
「他們想要什麼?」明先生眯著眼,「你承諾了別人什麼?」
雲姑冷笑一聲,「怎麼?你也跟那陳大似得,覺得滿人跟那洋人不一樣?可在我看來,沒什麼區別。都不是我的族人!兵法上怎麼說的,遠交近攻。洋人離得遠,是儘可以放心合作的物件。」她伸手拍了拍明先生,「不管你贊同不贊同我的看法,這條船既然上了,就別想輕易下去。」
明先生看著這女人離開的背影,眸子暗了暗,然後慢慢的閉上眼睛,心裡的懊悔幾乎是鋪天蓋地的瀰漫而來。
該怎麼辦?
這條船真的就下不去了嗎?
他的眼睛慢慢的睜開,卻也未必。
弘曆看著吳書來遞過來的紙條愣神,「什麼意思?」這個當口,十二叔湊的什麼熱鬧。當初不是已經說好了嗎?兩人分道揚鑣,相互之間再不牽扯。可如今卻用以前的聯絡方式給自己送信,這是打算幹什麼?
他皺眉,但到底是接了過來,將紙條慢慢展開,然後引燃,徹底給燒成了灰燼。
吳書來有些擔憂:「爺,是出什麼事了嗎?」
還不知道。那個自稱是十二叔奴才的人,只說是有要事要談。
至於什麼要緊的事,這種不知道能不能送到自己手裡的信上,自然是不會多提的。
弘曆躺下,今兒去見皇阿瑪,並沒有獲准覲見。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說皇阿瑪發覺了吧,可要真是發覺了,為什麼自己還能這麼好好的。可要說沒發覺吧,又不盡然,最近總覺得哪裡不對。
「您別多想。」吳書來給他家主子把被子蓋好,這才低聲道:「今兒三阿哥和五阿哥都沒見到萬歲爺的面。連蘇公公也沒出來。」
大家的待遇都是一樣的,因此別多想,人都是被嚇出毛病的。
弘曆含混的應了一聲,「明兒叫早一些……」
吳書來沒問緣由,低聲應了。
在陌生的地方四爺睡的並不好,早早的就起了。今兒是不能出去的,總要把江南的官員該見的都見一見的。這京城見,跟在江南見,這意義到底是不一樣。
蘇培盛說四阿哥求見的時候,四爺正在梳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將嘴裡的漱口是吐了就道:「叫他跟弘時弘晝一起,再帶上弘晟吧,一起去揚州的書院轉轉。」
派皇子去書院拜訪先生,會一會南地的讀書人,這也是應有之義。一起拿先帝南巡,也常叫前太子這麼做。當時是文人投書給太子,如今沒有太子,卻將年長的皇子都派出去了,看不出什麼親疏之別來。
弘曆沒多想,心也跟著踏實下來,親自去了弘時那邊,又打發人去叫了弘晝,派了嬤嬤去叫弘晟,哥四個湊齊了,才一身簡樸的便裝,‘低調’的出行了。
說是低調,哪裡能真低調。人還沒出別院,訊息就跟長了翅膀似得飛了出去。
到達書院的時候,裡裡外外,都是衣冠齊整的讀書人。說是江南文風鼎盛,再是沒錯的。所以能在江南,取得秀才的功名,那功底也是極為紮實的。有那倚老賣老的,恨不能真當起皇子的老師,見了面就是一通之乎者也,好似能考住皇子,就能耐了一般。
弘時年紀最長,自然以他為首,萬事聽他安排。弘曆倒是有心跟這些人你來我往的切磋一番學問,比方說吟詩作賦啥的。結果弘晝一把把要說話的弘曆給按住了,心想,作詩這事,你還是拉倒吧。咱自己在家知道自己是啥水平就行,可別把人給丟到外面來了。真心丟不起那人。弘時瞥了一眼那哥倆,笑的特別謙虛,對那些夫子都執的是弟子禮,「皇阿瑪叫我們兄弟來,是來做學生的……」關鍵是他們學的那些東西籠統的很,露怯倒是不會,但要說像是人家正經做學問似得研究,還是拉倒吧,一樣的史書,給皇子的講解給跟普通學生的講解那側重點都是不一樣的。
弘曆被弘晝按著,就聽弘時在那裡謙虛了。把這江南的文人吹的啊,他都不好意思聽。
一些大儒,趁機對皇子阿哥拋售他們的理念,哥幾個也都認真的聽著。這個說仁好,那個說得克己復禮,理念不一樣嘛。
得!這下可好了,這還沒講多少呢,他們自己個就差點打起來。
弘時就跟個和事佬似得,誇誇這個說的好,等會又贊那個有理。
弘曆不由的看了弘時一眼,這個三哥啊,這兩年跟皇阿瑪處的多了,手段倒是越發的圓潤起來了。瞧!將這些人挑的爭執起來了。他倒是成了裁判了。原本這些人想把他們當學生的,這會子功夫,主次一下子就顛倒過來了。
他嘴角微微翹起,這手段,才是皇子們正該學的東西。
這麼想著,就端起茶來。吳書來低聲道:「爺,茶涼了,奴才去換一盞。」
這種事哪裡用的找你親自去。
他這一抬頭,跟吳書來的眼神碰了一下,就明白了,他這是有事。
心裡思量,到底是跟弘晝說了一聲,「我處處散散……」
弘晝隨意的擺手,「儘管去,那邊正吵的熱鬧呢。沒事。」好似有多幸災樂禍。
弘曆笑了笑,還叮囑了一句,「別露臉上,我去去就來,看好弘晟。」
弘晝點頭如搗蒜,應的特別爽快。
等弘曆轉身出去了,弘晝看了一眼邊上伺候的小太監,給了個眼神,對方慢慢的也退了出去。弘晟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好似什麼都沒發現一樣。
弘晝覺得有意思,身後摸了摸弘晟的腦袋:「好小子!有前途!」
弘曆跟蘇培盛出來,遊廊裡有不少學子就想要上前來請安。
蘇培盛指了指桂花樹下的石墩,「有位先生求見……」
這個人弘曆並沒有見過。
見了禮弘曆落座,這個面色枯黃的中年男人,真跟要求教什麼似得,一直躬身站著,別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到底是沒有過來打攪的。
「四阿哥!」明先生低聲道:「奴才有要事,只能出此下策見您一面。」
弘曆開啟扇子扇了扇,「你是十二叔府上的人,如何會在此地。可是十二叔變卦了。」「此事跟主子沒有干係。」明先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段時間的過往,只得跳過這一茬,低聲道:「那白蓮教的雲姑,從洋人那裡弄來了火炮,給了漕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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