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娘進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只道:「怠慢仙姑了。今兒就請仙姑先回了。實在對不住,我家的姑奶奶從京城裡派人來,正跟夫人說話呢。怕是這幾日都不得空。」
這話的意思就是不想叫京城裡那位嫁到張家的姑娘知道她親孃的真實情況吧。
反正莫夫人肯定不捨得女兒跟著懸心,該吃飯她得吃飯。總得糊弄過這幾日再說。
林雨桐垂下眼瞼,「人之常情,很能理解。」說著就起身告辭,「那就等十日之後吧。到時夫人這邊忙完了,莫大人這邊貴客也招待完了。也能騰出功夫來了。」
白姨娘連聲道:「是啊!是啊!真是不好意思了。」又叫人捧了銀子來,小粘杆都接了,這才跟著林雨桐出府。
等將人送走了,白姨娘就變了臉色,招手叫了婆子過來,「打聽打聽,老爺那邊要招待什麼貴客?」
這道姑想來是在陳秋娘那賤人那聽說了什麼了。
老爺也是,夫人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可陳秋娘卻知道。
還真是……她閉著眼睛,朝旁邊的偏院看去,眼裡帶著叫人不寒而慄的冰寒。
小粘杆上了馬車,一邊裝銀子一邊嘟著嘴,「還以為能多跟著您幾天呢?誰想到……莫家的事怎麼那麼多?咱們進門的時候還沒聽說那姑奶奶派人來,咱們這才進來多長時間,人家就來貴客了。」說著不無憂心的道:「不會耽擱咱們什麼事吧。」
哪裡會耽擱?
世上有哪裡有那麼些巧合的事。
所謂張家姑奶奶派來的人,不過是王甲打發人假扮的。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安排,林雨桐笑了笑,慢慢的閉上眼睛,一條魚線怎麼夠呢?得多下幾條線,釣上大魚的機會才多。
這話她不會對小粘杆說,看著丫頭也不過十二三歲大小,眼睛又清亮的很。論起忠心,自然是不差的。心裡不由的就想起了弘晶。
這年紀放在弘晶的身邊,倒是最合適不過了。
於是瞧那這姑娘不停的摸著懷裡的銀子,就笑道:「真想跟在我身邊?」
小粘杆眼睛一亮,「想啊!怎麼不想?」她嘟著嘴,然後又低下頭,「只怕不行呢。」規矩嚴著呢。
林雨桐就笑,「你先跟著他們去,等過些日子,我保證把你要到我身邊來。」
晚上回去的時候她就問王甲小粘杆的事,「多大了?父母親人呢?」
王甲意外主子會看上這麼一個丫頭,說實話,這孩子除了功夫學的好之外,別的可都不怎麼合格。因此,都十二了,才第一次真正的出門,「……說起來也是意外,這孩子是個漂流兒,是順著河飄到咱們……的地界的。」
這是說他們訓練的秘密基地。
「鄭甲帶人在河裡訓練,木盆飄過來,裝上了,裡面有個孩子還有氣,順手叫救下來,就叫流兒。沒出過門,又都是門裡的人看著長大的,其實難免寵了一些……」
看的出來。那一雙眼睛不是見多了陰司的眼睛。
林雨桐知道了她的來歷,就更安心了,「小心的護著她,回京之後,調到我身邊來……」
那當然是好了。
一想到皇后跟前還有個寶貝十格格,心裡就明鏡似得。流兒要是能跟著十格格伺候,那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造化。比這見不得人的差事可好了太多了。
她趕緊應下來,想到道謝吧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只低著頭慢慢的退了下去,想著找機會一定叮囑那丫頭兩句,也別總傻乎乎的。
這邊王甲剛出去,鄭甲就過來了,稟報說,「莫家先後有兩撥人出了門,沒有去溪客居,反倒是去了一家迎春閣的妓|院。」
如果溪客居算是風月場所裡那高山上的雪蓮,那迎春閣就是家門口牆角里長出來的野菊,兩者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雪蓮那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一睹芳容,但這野菊嘛,你只要肯,那誰都採摘的著。哪怕是販夫走卒,也能花上幾十個銅板,找到肯春風一度的姑娘。
要不是叫人盯著莫家,誰能想到溪客居跟迎春閣其實是一家呢。
其實在迎春閣是最不好盯人的。這裡來往的人實在是太複雜了。
前面高樓大院,裡面笙歌燕舞,招待的都是些能討的起價錢的豪客。側門進去的,那都是些偶爾來肯花上三五兩銀子的主,叫不起當紅的姑娘,但這裡的姑娘也確實不錯,也都是些曾經他們肖想不起的人。一代新人換舊人,可這舊人也就舊人的好,反正各取所需罷了。再次上一等的,不是年紀大了,就是長相身材走樣了,那就去後院,後院也大,後門那邊招待的都是些小人物。這些人肯掏三十文睡上一回,卻捨不得花上八十文包一夜。因此,這一完事提著褲子就走的大有人在。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有時候一晚上都不帶消停的。
人是進去了,可從哪裡出去就說不準了。
鄭甲將難處說了,林雨桐表情難看,但還是點點頭,表示理解。
其實也不需要再進一步查了,只要知道兩者之間有牽扯這就夠了。
迎春閣裡,一處被假山遮擋了門口的偏僻小院內,正堂坐著的是個臉上帶著麻點的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手裡拿著兩封信,來回的掂量。
不大功夫,門響了,三長兩短迴圈敲了兩次,她知道,她要等的人來了。
進來的女人身形窈窕,一身黑衣裙,頭上帶著黑色的圍帽,將臉遮擋的嚴嚴實實。
麻點女人眉頭一皺,對對方這身打扮很不以為然。這地方燈火通明的,穿一身黑衣還遮擋的這麼嚴實,怎麼會不引人注意?扮一下醜能怎麼的?
可惜說了多次,沒一次肯聽的。
對方將圍帽拿下,半點不把對方的不滿放在眼裡,開口就道:「這個點請我過來,有事?」
這不廢話嗎?
麻點女人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你瞧瞧,這就是你再度安排人引來的後果。」
黑衣女人嗤笑一聲,「我的人有問題,你要是安排的人有用,我會捨得白菊?你知道那孩子我付出了多大的心力。」
「三娘!」麻點女人叫了對方的名字,手卻朝下壓了壓,「現在爭論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只看現在這事該怎麼處理。」
這被叫做三孃的黑衣女人,可不正是溪客居那位淡然的掌櫃。
此時她身上少了那份如蓮一般的淡然,眉眼裡多了幾分厲色,「麻姑……」她這麼稱呼麻點女人,然後將手裡的兩張紙又遞回去,這才道:「我還是相信白蓮多一些。」
麻姑皺眉將白蓮紙條再度拿起來,「貴人?什麼樣的貴人?咱們可是半點訊息都沒得到。京城裡也沒這方面的訊息傳來。」
京城裡?
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三娘掩下眼裡的不以為然,將話題再度從京城給拽回來,直言道:「白菊不是說了嗎?她的訊息是從陳秋娘那裡得來的。」說著,她就冷笑一聲,「這可真有意思了。白菊的訊息是從陳秋娘那裡來的,可陳秋娘偏偏沒有報上來。反說莫家的姑奶奶張家的媳婦打發人來請安的事……你說著是不是很有意思?」
麻姑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回去。
是啊!如果白菊說的是真的,那陳秋娘知道這麼重要的訊息為什麼不報呢?其實這樣的訊息陳秋娘瞞著白菊,本身就很說明問題。說明她壓根就不想把這訊息傳回來。白菊不是說了嗎?從陳秋娘那裡偶然得知。
這個偶然用的好啊。
但這也不能說白菊的錯。白菊過去說是去配合陳秋娘,其實也是對對方的監視。發現對方有二心,盯著她從她那裡找尋訊息,何錯之有?
反倒是陳秋娘,把這樣的誰都知道的訊息遞過來,本來就像是糊弄事。
麻姑心裡不無這樣的想法,但這人到底是自己挑出來自己培養自己費心送出去的。這會子面對三娘她不好這麼認,只得道:「陳秋娘的主意也是不錯的。藉著莫夫人的手,給張家送人過去,對咱們來說,這也算是一步好棋。倒是白菊,自己手裡有這現成的訊息,不知道往回送,反倒是盯著秋娘……」
嗤!
三娘十分不優雅的發出了這麼一聲,這話說的啊,虧心不虧心?大家都知道的訊息有什麼可送的?再說了,藉著人家的手往張家送人,這條路當然是能走的。但是別忘了,京城裡本來就有云姑在管著。如今你插手橫插一竿子,是個什麼意思?一個地界兩隊人馬,聽誰的不聽誰的?就跟現在的杭州似得。當初叫她去金陵去姑蘇去揚州去哪裡都好,告訴她杭州這塊不用她,非不聽。到處都想插手!
處處有你你就能是教主了?
她沒說話,但這一聲‘嗤’,卻比千言萬語的嘲諷還叫人難受。
麻姑的臉色不好看,壓下脾氣只得道:「現在真不是爭論這些的時候,就算你說的有道理,秋娘那邊的訊息咱們能暫時不去管它。但是白菊送來的……咱們就不能大意了。這貴人是誰?咱們的人有沒有機會……這些都急需打探清楚。而白菊是你的人,她到底知道多少,還得你再去問問。」
問了也是白問,要是知道是誰,早就送出來了。做什麼還半遮半掩的。真當自己跟她一樣,對人總是話留三分麼?要真那樣,就叫白菊將訊息送到自己手裡了,何必從她手裡過。
這話她不想跟她掰扯,只道:「這事你別管了,我應承下來,這事我負責弄清楚就是了。」
麻姑面色緩和了下來,臉上也帶上了笑意,「那就辛苦三娘了。」
三娘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聲音輕柔,卻莫名的叫人覺得有幾分桀驁。麻姑維持著臉上的表情,看著三娘重新帶上圍帽出去,才敲了敲桌子,緊跟著牆面就從中間裂開了,從裡面走出個五十來歲的文士來。
麻姑的表情矜持了起來,「以您看……三娘行嗎?」
這文士揹著手站著,只看了麻姑一眼,然後輕笑一聲,「她可比你聰明。」
聰明?
哪裡聰明?
光是那一身行頭,就瞧不出是聰明人來。
文士沒說話,抬手撫了撫鬍鬚,麻姑從那隻略顯蒼白與蒼老的手上挪開視線,不管怎麼瞧,那隻略顯蒼白和乾瘦的手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六指要是長的齊整,不算多怪看。但是大拇指的關節上朝外生了一個枝結,長成手指的樣子,就叫人覺得奇怪了。
知道這位老先生反感別人瞧他的手,她特意轉開眼睛不去看,只道:「我叫人服侍您歇息,有訊息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
老先生笑了笑,低頭又看了一眼他自己那隻看了一輩子都礙眼的手,眼裡閃過一絲陰霾,邊往臥室走,邊道:「莫文龍那樣的資質,做官還行,只是做人好像還欠缺了些。」
麻姑應是。老先生有狀元之才,只可惜身有殘疾,無緣於仕途。如今對著她們這些婦孺點評朝廷官員,是他最愛做的事情之一。誰有耐心聽下去,他待誰就親近兩分。她看老先生正在興頭上,就搭了一句話,「對待發妻瞧著深情,其實冷漠的很……」嘴上說著話,心裡卻道:看來今晚別想早睡了,還不定老先生要說到什麼時候去。就是不知道被老先生點評為聰明的三娘,這會子愁不愁?那事可不是那麼好辦的。
三娘扶著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男人從迎春閣側門走了出去,大大方方的。
然後上了馬車,進了一處客棧,在客棧裡開了房。
大概一個時辰左右,一身黑衣的姑娘又從客棧出去,找了轎子在迎春閣不遠處停了下來,許是晚了,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披風,從側門處進去了。
鄭甲將接到的訊息轉述給林雨桐,「……挺會玩花樣的……這是今晚為數不多的可疑人物之一……還有幾個……」
林雨桐放下手裡的書笑了笑,「不用說了,就是這一個了。可惜你們跟丟了,再跟也沒意思,撤了吧。」
鄭甲疑惑的抬頭,「主子確定?」
「確定!」林雨桐看了鄭甲一眼,「這個黑衣女人可比隱在迎春閣的女人聰明多了。看似張揚,但卻叫她想防備的人對她放下了戒心。其實那張揚的背後,比誰都安排的縝密。只怕出了迎春閣之後,那進入客棧的黑衣女人和出了客棧回迎春閣的黑衣女人,是兩個人,真有人跟蹤,都會以為這是李代桃僵金蟬脫殼……可我估摸著,這不管是進去的還是出來的,都不是原來那一個了。人都說狡兔三窟,一齣迎春閣,這個女人就已經消失了。」
「都是假的?」鄭甲皺眉,「這還真是意想不到……」結果就丟了。
林雨桐擺擺手,「去歇著吧。不早了。」
反正已經猜到那人是誰了,和尚再怎麼狡猾,廟又跑不了。
剛這麼一想,林雨桐驀然變色,將都快退到門口的鄭甲叫住,「安排人手,盯住溪客居,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馬上叫人回稟。」
鄭甲不知道主子想到了什麼,不敢大意,立馬就出去了。
而林雨桐站起身來,左手按在右手的拇指上轉動,好長時間沒遇到這麼棘手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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