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之世,育嬰堂尚未通行。自國家忠厚開基,發粟振飢,歲不絕書,孤獨鰥寡,各得其所。世祖皇帝講筵觸發,特嚴溺女之禁,海內始知育嬰為善舉,然在官尚無常餼也。仰維孝莊皇后首頒祿米,滿漢諸臣,以次輸助,不數年,由京師以達郡縣,育嬰之堂,遍天下矣……」八爺的眉頭微微皺起,皇后這人啊,真叫人不敢等閒視之。插手到民政司,這就算是干政了,可人家開篇就說了,如今遍佈天下的育嬰堂,是當初孝莊皇后首創的。是靠她用祿米在京師開了育嬰堂。而後滿漢大臣皆效仿,才能達郡縣而遍天下。
這孝莊皇后是皇后,人家烏拉那拉也是皇后。皇后乃是一國之母,對天下子民常懷憐憫之心,人家也錯了嗎?
說人家錯了,那得先說孝莊皇后錯了。
好傢伙,放了這麼大一塊擋箭牌在這裡,他還能說什麼?
接著往下看,是這麼寫的,「《周禮·地官·大司徒》中言,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厥後唐元和間,詔嬰兒無親屬及有子不能養者,詔給官田五百畝,創慈幼局,法猶近古。然後世疆域日廣,生齒日繁,饑饉流離,委棄載道,朝廷發帑活人,勢難遍給。盍若我聖朝誠求保赤,大德曰生,創自宮闈,傳諸後世,及人之幼,因民所利,休養生息,尤為可大可久之規模也。」
看完八爺就想說一句話,皇后這文章寫的吧,要是真沒人代筆,那考個舉人進士估摸著是真成。第一段寫出來,就堵住自己的嘴了。表明了,這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不服氣就請參照孝莊皇后。第二段不說她自己的道理,先來一段聖人之言,皇后是女流之輩,她的話可不聽,但聖人之言不分男女,你不能說駁斥了就駁斥了。人家聖人都說了,要保萬民,第一要做到慈幼,第二要做到養老,第三要做到振窮,第四要做到恤貧,第五要做到寬疾,第六就不說了。為什麼?因為這前五個幼、老、窮、貧,疾都屬於民政司的管轄範圍。不是說將賑災做好了,這民政司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差的遠了,那五個問題不解決,民政司就是失職。
好吧!八爺咬牙認了。
接著人家又舉例說了,說是唐朝經歷了跟突厥的戰爭之後,出現了幼無所養的情況,當時就辦了慈幼局。這跟之前咱們辦的那個育嬰堂不是一樣的嗎?可是後來那個慈幼局怎麼樣了呢。隨著天下太平,地域廣闊,人口繁多,朝廷就有些不顧上了。再加上災難使得人口到處游離,朝廷就算要賑濟,可結果也是不可能人人都顧及的到。
這跟現在的育嬰堂的處境又是一樣的。剛開始有孝莊皇后帶頭,還好一些,只是後來慢慢的沒有人真正的重視這一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八爺也就明白,這是對民政司多少還有些不滿。
最後提到‘創自宮闈’,那這往後宮闈插手是不是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了。
這兩口子真是嫌自己死的慢啊。不累死自己是誓不罷休。這段時間自己哪天閒著了,豁出去這張老臉四處蹭銀子賑災。這還不夠,還嫌沒兼顧那麼多。
他將條陳放到桌子上,手擱在上面一下一下的點著。
董小宛站的筆直,「八爺……」她適時地說話,「娘娘說了,知道您的難處。這事自宮闈開始,也應該由宮闈來辦。要是您覺得可行,育嬰堂還是由娘娘帶著福晉們來做吧。但育嬰堂應該接受民政司的統一管理,監督和……領導。」
領導?
這個詞倒是新鮮!
可我能領導誰啊?是領導皇后啊還是領導嫂子弟妹?說的好不輕巧。
他都氣笑了,「這事我拿不了主意,得皇上說話。」
董小宛抿嘴一笑,「萬歲爺說了,您主管民政司,您同意就行。」
這兩口子!
既然都是這麼想的,整這個勞什子東西做什麼?下旨不就行了。
他難得的露出幾分不歡喜來,斜著眼看董小宛,「依你之見,本王該同意?」
董小宛抬起臉,眼睛亮閃閃的,「小女想不出王爺您不同意的緣由來。」
沒錯!不同意這個包袱就得自己扛。做的好是本分,做不好就是失職。
八爺也覺得是閒得很了,跟個小丫頭在這裡說什麼。於是擺擺手,「回去跟娘娘說,就說本王知道了。」
董小宛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行禮,退了出去。
上了車看著車上不光多了兩盆冰降溫,還多了一個冰碗,上面淋著玫瑰滷,瞧著香甜的很。
邊上的丫頭道:「八爺果真是個慈和的人。」
董小宛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不置可否。然後從車廂的暗格裡拿出一套小的筆墨紙硯,將剛才在八爺的書桌上看到的東西默寫了下來。
「從哪來的?」林雨桐拿著方子問回來覆命的董小宛。
董小宛面色一紅,「是小女瞧見八爺桌子上放著的,看了一眼就記住了。小女家裡別的不多,就是書多,對藥性多少有些瞭解。這是治療女人身上病的方子。」可八福晉懷孕了,八爺府上沒有其他什麼人。要麼是八爺給惠太妃找的,要麼就是八爺養了別的女人。要不然實在想不出還能給誰使?
林雨桐點點頭,「去歇著吧。今兒不出門了。」
董小宛一句沒多問的就出去了。
林雨桐將方子擺在桌上,又將從別的渠道得來的方子拿出來,並排放在一起。這兩張方子用藥是一樣的。
從這裡可以看出董小宛有過目不忘之能以外,還能看出八福晉沒有懷孕。
惠太妃已經回直王府了,有大福晉照看,怎麼也勞煩不到老八身上去。至於在外面養女人,八爺真不會這麼做。從這方子治療的病症反著推,很容易就能得到這個結論。
外邊一邊傳著八福晉有孕,沒見人出來澄清,這又是要唱哪出戲?
她將方子收了起來,吩咐張起麟,「你記著就行,今年的中秋宴之前,給八福晉一個恩典,叫她在家安心養胎,不必進宮領宴。」
張起麟將林雨桐這莫名其妙的話記下,心裡卻將八福晉列為重點需要小心的物件。反正主子不樂意見的人,要出個么蛾子,他們這些伺候的就得承接怒火。
八爺這邊送走了人,那邊就將放在給貼身太監,「董老爺子改的方子,就照著這個抓藥用吧。」
他也是愁的不行。不知道是方子的副作用還是福晉的心理作用,過了四個月那個‘孕吐’的階段之後,福晉突然就不孕吐了。不光不孕吐了,還特別能吃。他都不知道是不是弄巧成拙了。知道她這病從哪來的,他一見她吐,就必說一些暗示她的話,「……怎麼還噁心啊?這不太正常吧。我叫人打聽了過了四個月還孕吐的少的很。有些那吐的厲害的,一過四個月都開始停了。不光停了,有些還特別能吃,以前都不碰的東西懷孕的時候都吃的特別好,這吃什麼吐什麼,孩子怎麼養的起來?」
然後福晉慢慢的就真的不吐了。但是吃的真的有些多了。什麼水晶肘子,紅燒蹄髈,蒜泥白肉,紅燒肉,四喜丸子,獅子頭。她以前對這些東西要是能動一口都算是給面子,可現在呢?不光是吃,還大吃特吃,一個人一頓能吃大半個肘子。吃完了就歇著去了,董老爺子不是說了嘛,這個胎位不穩,不能運動,要養胎。然後就真躺著不動了。叫幾個說書的女先生說說書,叫丫頭給讀讀話本。對射鵰入迷的很,興致上來了,還把自己叫‘賊公’。自己這樣的,怎麼著也是楊康啊。怎麼就成了賊公了。那幾天還纏著自己非要叫自己找到這作者,叫作者再寫下去。
反正不管怎麼折騰吧,她都是隻躺在那裡折騰別人。
這才多久,那身材就跟吹氣球似得,漲了起來。肚子是真大了,她高興的很。可自己知道,再大里面也沒貨。天天那麼吃,他是真怕她吃壞了。沒辦法,叫董老爺子改方子,吃進去的最起碼得消化了吧。
帶著一身的疲憊進門,就看見福晉笑眯了眼,「回來了?」她伸著胳膊,叫人給她量尺寸,「腰身又窄了兩寸,這孩子長的也太快了。」
八爺的眼睛落在她的肚子上,別說,如今這肚子真跟揣著個五個月的孩子似得,鼓鼓脹脹的。
八福晉見他盯著肚子瞧,就又笑,還抬手摸了摸臉,「就怕臉也跟著大了。」她憂愁的又看向帶著肉窩窩的手卡在手腕上的鐲子,「渾身都胖起來了。」
奶嬤嬤埋怨道:「福晉快別這麼說,您見誰家的懷孩子不是這樣的。生孩兒就是醜了娘,都一樣。等孩子過了百天了,慢慢的自然就瘦下來了。」
八爺跟著點頭,不過還是道,「要是實在悶,在院子裡走走也無妨。」
「大熱天的一動一身汗,等等吧。」八福晉嘴上說著,手裡不清閒,挑了薑黃色的料子遞到繡娘手裡,「就用這個吧,再留兩寸,中秋的時候天涼點了,正好能穿。」
八爺轉身去了書房,「今晚寫摺子,回來晚,你先睡。」
她以前會等他,但現在不會了。孩子得按時睡覺,作息規律。所以福晉真的再按照這個執行。
八爺去書房,不是託詞,是真有事。熬了一晚上,第二天上朝就帶上了。
等蘇培盛喊完‘有本啟奏無本退朝’之後,他就一步跨出來,將摺子遞了上去,奏報的就是育嬰堂的事。沒說是皇后主動要的,只說是他自己覺得能力有限,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交給母儀天下的皇后更合適。
滿朝上下除了四爺都覺得八爺是吃錯藥了。
後宮不得干政的,你這往後宮手裡送權力是個什麼意思?
御史一個個的對著八爺就一頓噴。八爺心裡笑,瞧瞧!老四家兩口子就知道他們提出來也會面對被噴的渾身都是唾沫星子的結局,才叫自己主動出頭的。以前覺得老四損,如今覺得不虧是兩口子,這損都損到一塊去了。
於是八爺也將皇后的擋箭牌拿來一用,育嬰堂本就是孝莊老祖宗當年用她自己的祿米率先辦起來的嘛。如今你們說交給皇后不行,難不成要交給太后。太后他老人家六十多了,奔七十的人了。你們誰敢勞動太后。都以及人之老了,不能說不老吾老吧。
是不是這個道理?
要說干政是吧?誰膽肥出來一個說一句試試看。
後宮不得干政那塊牌子是順治爺給孝莊老太后立的沒錯。但那話只有順治爺敢說……不是!順治爺不敢說的!他只敢立個牌子叫老太后看。連順治爺都不敢直接說的話,你們誰是勇士,站出來說一句我瞧瞧先!
八爺的口才那也是千錘百煉的,最後看著那些御史,「……本王能力有限,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沒辦法就是沒辦法。你們要是覺得本王找的這個人不行,那誰行誰來?調民政司來,歡迎之至!」
這不是無賴嗎?
八爺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狗屁的風格!都是皇阿瑪的崽子,無賴這手段吧,早前是自己不稀罕用,真用起來,無賴的水平那也得是八爺級別的。
這才是老八嘛!一個人能幹掉一群,只要他樂意。
然後很愉快的通過了皇后將利爪伸向民政司的事。
這是極有象徵意義的一件事!林雨桐因為此事心情大好,一直好到了中秋宮宴。等到看見圓滾滾的八福晉和比八福晉更圓滾滾的五福晉,林雨桐連問張起麟為什麼八福晉會進宮的事都忘了,只剩下滿眼的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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