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大多數孩子一樣,這是跟做爹媽的較勁呢。你不是不稀罕我嗎?不稀罕就不稀罕,有什麼了不起?你不稀罕我,我還不稀罕你稀罕呢!你不稀罕,自有人稀罕。
如今弘時也才二十歲而已。說實話二十歲能有多大,能有多成熟?
所以看著一臉不情願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弘時,林雨桐直想大巴掌扇他。
但對這種孩子,還真不能硬上。你得順毛摩挲。
「坐下說說話。」林雨桐指了指榻邊的位子,「多久都沒好好說過話了。」
弘時臉上閃過一絲愧色,「是兒子不孝。」
林雨桐就笑了。剛才自己那話要是別人聽了,不定怎麼誠惶誠恐呢。叫心思多的人聽了,第一感覺就是這在指責他請安的時候少了。但弘時臉上有些羞愧,為什麼會羞愧,這嫡母跟庶子的關係要真是不好,他是不會有這樣的表情的。
「你以前那麼大點的時候,下學了都是先陪嫡額娘說話,之後才是功課……」林雨桐嘆了一聲,要說李氏之前的做法也沒錯,府裡就弘時一個,但弘時的出身到底是差了點。作為親孃她就先撒手了,由著弘時過來跟嫡福晉走動。從長遠來說,這對孩子當然是有好處的。要不是四爺如今坐上了這個位子,這王府世子的位子就非弘時不可。自己這個嫡福晉說話的分量是極大的。那個時候誰能想到現在呢?現在這繼承人的事不是家事,而是國事。這裡面牽扯的麻煩多了。
說起年幼時候的事,弘時臉上有幾分不自在,「是兒子做的不好。」
「哪裡是你不好?」林雨桐直接道:「是你皇阿瑪不好。」
這話一齣可把弘時嚇個夠嗆,蹭一下站起來就跪下,「皇額娘……」他臉都白了,「兒子知道您疼兒子,但是……您還是得擅自保重。」
林雨桐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至少這不是個沒良心的孩子。在這種時候想到的先是自己會不會因此被四爺遷怒。可這也說明這孩子跟四爺之間的關係有問題。
做兒子的對父親心生怨懟,這絕對不是好事。
林雨桐覺得,這跟後來四爺獨寵年氏有很大的關係。他自己的額孃的地位下降,直接導致了他在府裡的地位變化。他不知道是他哪裡做錯了,也不知道他額娘哪裡錯了。就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切都變了。
「起來起來!」林雨桐親自扶了他起來,「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你阿瑪說的。」
弘時愕然的睜大眼睛,「……」
「說什麼呢?」正說話呢,四爺撩起簾子從外面進來。
弘時一下子就跪下去了。
四爺是林雨桐叫人請回來的,在這父子之間還沒鬧掰之前,該修補的關係還是要修補的。
林雨桐起身,「你們父子說話,我去做飯。」
等屋裡就剩下倆人,四爺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一肚子的氣也都沒了。
「起來吧。」四爺擺擺手,叫他起來,又指了指一邊的椅子,「坐過來。」
弘時低著頭坐過去,有些戰戰兢兢的。
這叫四爺想起了弘暉,弘暉最初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怯怯的。
有過那麼多孩子,才知道做父親最初他是極為失敗的。
「這段時間都在忙什麼?」四爺說著,就伸手從桌子上抓了瓜子慢慢的剝著,好似只是隨意的問了問。
弘時的心都提起來了,整個人說話都有些結巴,「去八叔府上幫了幾天忙。」
早就知道的事,四爺也都氣不起來了,「你八叔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學的東西,哪怕是學到一成,也足以叫你受用無窮了。」
弘時啞然,上次知道自己去跟八叔喝茶,皇阿瑪當即就叫自己跪下訓斥了一個多時辰才罷手,這次怎麼就這麼放過去了。這倒叫他覺得沒意思的很,有些訕訕,「是!八叔正在用心教兒子。」
教你?
呵呵!
四爺真不想承認這孩子是他生的。
這個話題在父子之間並不算是個好話題,四爺說起了別的事,「……弘晝最近有些淘的過了些,你呢……替朕先看著他,帶著他念唸書。順便你也靜靜心,忙完這一段時間,你也該出來當差了。」
弘時嘴上應著‘是’,心裡卻琢磨開了。弘晝可是已經禁足了,叫自己帶著這小子唸書,自己不是得跟著也禁足了。當然了,自己年長,顧著自己的面子,皇阿瑪說的沒那麼直接就是了。
至於說叫自己當差這事,他心裡自動就過濾了。
跟兒子沒話說,尤其是這麼大的兒子沒話說,這對四爺來說還是比較新奇的體驗。
問政事吧,這孩子更緊張。御前奏答得用一百二十個心。
說點閒話吧,從哪說起呢。
乾脆順手扔了一本書過去,然後他自己也拿著一本書歪在一邊看上了。
弘時接過書來愣了愣,見四爺已經拿著書翻了,他只得坐在邊上正襟危坐的看了起來。
結果把書擺好,一看名字,就見上面幾個大字——射鵰英雄傳。
這是林雨桐拿出來打發時間的,都是繁體字的。為了什麼時候拿出來不露破綻,她是選擇了字型然後排版自己列印出來自己裝訂成冊的書,豎版排列的繁體字,封面除了書名什麼東西都沒有。實在無聊了靠在一邊看書當消遣,也是很愜意的事情。這類書就屬於百看不厭的型別。
四爺順手扔了一本書也沒看是什麼,等發現半天那邊沒動靜,結果一扭頭,才發現弘時已經半歪著看的正得勁,正經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他不會是這個表情。結果他探頭一看,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正巧蘇培盛在外面探頭探腦,四爺直接放下書,咳嗽了一聲就站了起來。
弘時猛地一驚,連忙站了起來。
「走了,吃飯。」四爺說著就往外走。
弘時不敢不跟,但手裡的書又實在放不下。剛看到黑風雙煞這一章,心裡正癢癢呢,這就看不成了?
這哪行啊?
裝傻充愣的拿著書就往袖筒裡塞,四爺頭也不回的咳嗽了一聲,嚇的弘時一個激靈,放下書緊跟著四爺就往出走。
皇后娘娘親手做的飯,能吃上那是莫大的殊榮。
再一看飯菜,基本都是自己愛吃的,鼻子就莫名一酸。
以前下學回來,總是先過來給嫡額娘請安,然後吃了點心,做了功課,之後才回去陪額孃的。開始還不覺得什麼,一個府裡只有自己一個阿哥,走到哪裡都被敬著。可等後來,四弟五弟出生了,自己好似也變的不那麼重要了。但那時候,嫡額娘對自己是不錯的。雖然額娘總說,嫡額娘是沒兒子,總得靠著一個。不是自己也會是別人。但即便是這樣,自己也得承情。畢竟那時候額孃的日子也不好過。阿瑪寵年氏,額孃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能給自己庇護的可不就是嫡額娘。姐姐嫁到了烏拉那拉家,自己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可從什麼時候自己不去正院了?是成家之後?還是姐姐去世了之後?
好似很遠,遠的都已經叫人想不起來了。
食不言寢不語,三個人靜悄悄的吃了一頓飯。
飯後上了消食的湯,林雨桐才問弘時,「怎麼不想搬進宮?在外面住野了?」
弘時看了四爺一眼才搖頭,「……兒子就是擔心勞師動眾……」
林雨桐一笑,這有些話自己說要比四爺說效果好的多,她嗔了弘時一眼,「你阿瑪說你是實心眼,還真被他給說著了。你說你一個皇子阿哥,悄莫聲息的說出宮就出宮了。這叫別人怎麼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阿瑪厭棄了你呢。這對你又能是什麼好事。就算喜歡住在宮外無拘無束,那也不用急在一時。先住進宮裡,你是頭一個出宮的皇子阿哥,該有的排場還是要有的。這府邸得有你阿瑪賜給你,修建營造那都是工部的事,還有規格,你如今是個光頭阿哥,這爵位你總得等你阿瑪封完了你的叔王們才能輪到你吧。這都是你的臉面。還有該給的安家銀子,戶部給你了還是內務府給你調撥了?你在宮外的時間短,又一直在外面跑,如今又恰好在國孝期間,很多事情還顯不出來。你回去問問你福晉就知道了,她的難處估計你是體諒不到。這在外面住著,這人際交往總得有吧。你這府裡黑不黑白不白的,你叫人家怎麼跟你們走動?別看你是皇子阿哥,這銀子下面孝敬的事不少,可想撐起一個府,那點銀子還是不夠的。如今是國孝事情少,等將來你就知道了,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除了這些,還有長輩做生日、這家結婚那家喪事,這家給孩子過滿月那家的孩子又百天了。這個官員高升了,那個調任了,這都是銀子上的事。你說你就光身子帶著老婆孩子出去了,什麼都不要了。你不考慮你福晉孩子的日子怎麼過,你也不想想我跟你阿瑪的臉面?那地主家把兒子分出去,都不能連副碗筷都不給吧。何況你阿瑪如今富有天下,就這麼把居長的兒子攆出去了。這是你阿瑪活著呢,天下人不敢說。這要是將來你阿瑪百年之後,你看著唾沫星子是不是要淹死人。」
弘時心裡先是不以為然,就算自己這麼出宮去了又怎樣,誰還敢慢待了自己。可聽著,就又不由的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心裡又酸又漲繼而又羞愧的慌。之前還以為是皇阿瑪不想自己跟八叔接觸,可聽皇后這麼一說,才知道作為兒子這麼想有多混賬。
林雨桐看著弘時低垂著頭,一副知錯的樣子,這才看了四爺一眼。
四爺端著湯碗喝了,「等過了這段時間,給你個差事,差事幹的利索了……」
不等四爺話說完,林雨桐就拍了弘時一下,「傻愣著幹什麼,還不謝你阿瑪?」
弘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說差事幹的利索了,這爵位的事才好說。
他利索的跪下,臉上的表情也鬆了,「謝皇阿瑪!」
直到從大殿裡出來,他還有些恍惚。走到半道上了才後悔,「怎麼把大事給忘了?」
跟著的太監孫德福趕緊站住,「可是有什麼事要奴才回去辦?您放心,奴才跟蘇公公還算搭得上話。」
爺想從皇阿瑪的書房偷本書出來,你乾的了嗎?
白了對方一眼,只道:「去跟齊妃娘娘說一聲,明早就搬……」
孫德福看的出來,這次阿哥爺說的可是心甘情願。
「搬了?」八爺問打聽訊息的小廝,「見到三阿哥了?」
「回爺的話。」小廝彎腰低著頭,「沒見到三阿哥的人,不過三阿哥有話給爺帶回來了。說今兒忙,不能陪您下棋了。等過兩天安頓好出宮了,就跟您好好切磋兩盤。」
八爺擺擺手,示意身邊的人打賞。
九爺哼笑一聲,「八哥也是,多少事忙不過來,跟個小崽子囉嗦什麼?」
八爺垂下眼瞼微微一笑,「只是跟弘時投緣罷了。」
投緣?
糊弄鬼呢。
九爺也不深問,「那你說老四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這是警惕了。對自己接觸弘時有了戒心了。
八爺不回答九爺這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的問題,只吩咐邊上伺候的,「跟福晉說一聲,三阿哥明兒喬遷,禮別薄了。」
九爺用扇子敲著手心,「您看,您這一送禮,叫咱們都得跟著破費。」
「破費點好……」八爺嘀咕了這四個字就不再言語了,有時候花小錢能辦大事。
而四爺這會子嚼著嘴裡的檳榔跟嚼著八爺的骨頭似得,「老八家的弘旺今年得有多大了?」
成功升級為萬事通的蘇培盛馬上接話道:「康熙四十七年正月初五。」
「生日倒是不小。」四爺說了這麼一句話。
蘇培盛不知道什麼意思,含混的應了一聲‘是’。
「康熙四十七年生人,如今也都有十五了吧。」四爺聲音不高,但蘇培盛還是聽了個正著。正要答話,就恍惚聽見四爺說了一句:「……該找機會……」
找機會幹什麼呢?
蘇培盛豎起了耳朵。
四爺卻再不說話了,只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老八啊老八,不光朕有兒子,你也有兒子。你跟朕的兒子親香,那朕是不是也該跟你的兒子親香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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