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裡,不見李氏、年氏和鈕鈷祿氏,只以耿氏和宋氏為首,等著林雨桐回來請安。林雨桐笑了笑,別的貴人常在她也不熟,但這耿氏和宋氏好歹是曾經打過交道的人。耿氏聰明,會審時度勢。宋氏懦弱沒主見,也就是伺候的時間久了,又生育過兩個格格,比起其他人來稍顯特殊一些。
她客氣的跟兩人說話,宋氏不怎麼言語,你問一聲,她回一聲,說話多是一二個字,言簡意賅,跟她說話是最沒趣的。倒是耿氏,膝下有皇子阿哥,弘晝雖以往不如弘曆得寵,但萬歲爺的子嗣不豐茂,對哪個都是重視。因此她說話的底氣足,加之性格確實也爽利幽默,不管說什麼都能接的上話,兩人在一起說了小半刻的話,林雨桐才叫她們跪安了。
紫竹端了茶過來,低聲道:「年貴妃身體不適,等了一盞茶時間就走了。熹妃娘娘稍後半盞茶時間,緊跟著離開了。最後走的是齊妃娘娘……」
林雨桐淡淡的‘嗯’了一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這才道:「擺飯吧。」吃了飯,福晉們也都差不多該進宮了。
「擺飯吧。」耿氏一回來,在院子裡就聽見兒子在裡面喊了,她笑了笑,「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弘晝吊兒郎當的一邊走一邊甩著辮子玩,到了耿氏跟前也不收斂,歪著身子行了禮,不等吩咐又笑嘻嘻的起身來,叫了一聲額娘,「……估摸著您該回來了。」卻不回答耿氏的問話。
進了屋,飯菜上桌了,弘晝揮揮手叫伺候的下去,「爺伺候額娘用飯。你們一個個站著看的直吸溜口水,鬧的爺怪不落忍的。」
天地良心,真有這樣的不可能選到主子身邊來。
不過也都知道這位爺的性子,最是淘氣不過。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一個個帶著笑都退下去了。
耿氏遞了筷子給兒子,「怎麼了?有什麼話要說?」
「四哥叫我回來問問,長春宮那邊是怎麼回事?」弘晝撇撇嘴,「額娘不是今兒回來的遲嗎?熹額娘沒等直接回來了……」
耿氏皺了皺眉,「不是說了,這些事你以後少摻和嗎?」
弘晝白眼一翻,您當我喜歡摻和?
耿氏嘆了一口氣,她真是被先帝時的事鬧怕了。叫她說,平平安安是福。可弘曆有親孃,人家犯不上聽自己的。再說了,人心隔肚皮,自己覺得是為了人家好,但人家卻未必,還回鄉,你怕是為了你自己個的兒子叫我給他騰位子呢。
再說了,她也是有私心的。別人再親,也親不過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有弘曆在前面擋著,弘晝就安全了。要是弘曆成了,弘晝就是再親不過的兄弟。弘曆要是不成,那也沒關係。誰都知道自己養了弘曆一場,親近本就是正常的。所以,他叫弘晝可以跟弘曆親近,但卻不希望他摻和裡面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以後常過去跟皇后請安吧。」耿氏皺眉,想起做姑娘時候的事,家裡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哪個見了額娘不是畢恭畢敬?誰見了姨娘敢叫娘了。這親孃只有一個,那就是嫡母。
都說皇家重規矩。其實都是狗屁。皇家最是不講規矩的地方。
「兒子本來也常去的。」弘晝嘀咕了一聲,復又低聲問,「皇阿瑪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怎麼好端端的把皇后給拉進來了。三足鼎立已經夠熱鬧了,把皇后這時候牽進來,對皇后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本來嘛,皇后只要高高的坐著,,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對於她來說,哪個皇子對她沒什麼區別。不管誰贏了,還能不奉養嫡母?這是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所以皇后作壁上觀才是最明智的。而皇阿瑪要是真為皇后考慮,這時候就該叫皇后只做皇后。如今呢?非得造個‘寵後’出來,這是幾個意思。
一旦這個寵後坐實了,那這可就不妙了。三哥四哥包括年氏那邊,都會記著拉攏她的。如此就會有選擇,選對了還罷了,一旦選錯了,那將來會是個什麼結局呢?
弘曆是想叫自己探一探那邊的情況,他心裡估摸是有幾分不信的。皇后都多大歲數了,要寵早就寵了,到了如今年老色衰,要什麼沒什麼了的時候,突然就寵了起來。
這總得有個緣由吧。
什麼夫妻還是原配的好,這話也就是糊弄鬼呢。
從男人的角度去看,這種可能性幾乎是零。那麼緣由在哪呢?
用皇后來試探大家?
誰主動靠近皇后誰就有拉攏的嫌疑,誰就有野心枉蓄大志?
其實他心裡也是這麼認為的。
如今他這麼一說,耿氏也有點不確定起來了,本來叫兒子多去給皇后請安的,這會子倒是有些猶豫,「那……咱先看看?」
看什麼?平時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不才奇怪呢。
吃了飯去了上書房,還不到上課的時間。弘曆正在臨帖,他悄悄的走過去,弘曆趕緊抬頭,「有話說話,我這裡不要你磨墨。」
給墨汁里加蜂糖之類的也就罷了,最可惡的是加一些豆腐乳之類的東西,臭氣熏天的。
弘晝嘿嘿一笑,好似有些失望一般,弘曆就難免得意,這點小九九還能瞞過我的眼睛。他打發了伺候在身邊的吳書來,「看先生什麼時候過來。」
吳書來知機的退下去,弘曆這才坐下,「怎麼樣?耿額娘怎麼說?」
弘晝渾不在意,「沒說什麼,就是說了些家常話。不過聽說皇額娘請了各府的福晉進宮……」
這個剛才自己也聽說了。
「能為了什麼呢?」弘曆嘀咕了一聲,招手叫了個小太監過去,細細吩咐了一遍。
弘晝仿若未見,拿著弘曆的毛筆在他剛寫的字貼上畫烏龜。然後趁著他想事的時候瞧瞧的溜了。
跟著他的小太監一路小跑的跟著,「阿哥爺,您到是慢點。」
弘晝停下腳步,回頭吩咐大喘氣的小路子,「以後見了四哥的人躲的遠遠的,別叫四哥逮住爺。」
知道害怕那您幹嘛往人家的字帖上亂畫?
小路子的眼神太直白,弘晝一下子就捕捉到對方的意思了,他丟了個白眼過去,是你傻還是你主子我傻?這幾天的情況有點反常,弘曆自己躲在後面老攛掇爺幹這幹那的,爺有那麼傻為了他往槍桿子上撞嗎?我不這麼著,能躲的了他嗎?就算躲的了,那理由呢?沒有畫烏龜這一碼事,爺上哪找理由去。
主僕倆這一耽擱,就聽到後面隱約可以聽見弘曆的咆哮聲:「……給爺把老五抓回來……」
弘晝一聽撒丫子就跑。
小路子邊跑邊問,「先生該到了,今兒要逃課嗎?」
逃課逃定了。
「被先生逮著告到萬歲爺那怎麼辦?」小路子都快哭了,「怕是要被禁足了。」
笨蛋!
禁足最好了!禁足把這段不太尋常的日子就避過去了。這才是最理想的結果了。
爺這麼聰明這麼機智,沒機會顯擺的別人知道也不敢叫別人知道。可這身邊伺候的怎麼都是這種笨蛋加蠢材呢?完全看不到爺內心光輝睿智的一面。
林雨桐壓根不知道這變故起的風有多大,這會子看到這些妯娌還真有些親切,就是八福晉瞧著也叫人覺得不怎麼礙眼了。
身份的變化叫大家坐在一起有些拘謹,話最多的就是三福晉,「……娘娘瞧著氣色真好,今兒這衣裳竟是我沒瞧過的樣式……」衣裳首飾美容養顏,就沒有她說不上來的。
五福晉跟三福晉共用一個茶几,她默默的給三福晉添了五趟茶了,那臉上的表情都是赤|裸|裸的,她想說的是,三嫂您的話太多了。
七福晉端著茶吹著上面根本就不存在的茶葉沫子,咱又沒兒子,犯不上上敢著這麼巴結人。
八福晉看著三福晉的眼神帶著幾分輕蔑,都是一樣的人,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也沒見你少擠兌四嫂,這會子人家成了主子娘娘了,你就變腔調了。好歹要些臉面吧。她就是看不上四嫂這股子假惺惺的氣,時刻都拿捏著。幾十年的妯娌處下來,誰不知道誰?這是請大家來幹嘛來了?看她又受寵了?顯擺什麼呢?男人的三兩句好話就給糊弄了?還不定老四把媳婦戳到前面來是為的什麼呢。
九福晉跟十福晉一個小几左右坐著,她低聲說著,十福晉傾耳聽著。也不知道說的什麼,瞧著很親熱就對了。
十二福晉給挺著孕肚的十三福晉剝香蕉,看著相處甚是和諧。
十四福晉跟尊菩薩似得,壓根就不理隔著小几的十五福晉。十五福晉跟上面這些年長的嫂嫂相處的不多,畢竟十五爺這些年都是個邊緣人物,至今還是個光頭阿哥,因此她坐在那裡屁股只擔著個凳子沿,顯得很拘謹。十六福晉沒來,十六爺過繼給莊親王,因此壓根就沒宣她進來。十七福晉一個人坐著,在這裡她的排名是最小的了。
林雨桐將人都齊齊看了一遍,三福晉知機的馬上打住話頭,這是主子娘娘要說話了。
「今兒叫大家過來,只為了你一件事。」林雨桐見人都看過來,才笑道,「過年之前,將諸位母妃都接回王府吧。如今說其實都顯得晚了一些,府裡只怕都要歸置歸置。」
也不提什麼郡王才有資格這樣的話,早點扔出去早完事。宮裡本來就亂,再住這麼多外人就更亂了。
這話一出來,屋裡就沒人說話了。
這事來的太突然,也太輕巧。
要是諸位過氣的皇阿哥在這裡,那第一反應自然是喜大普奔,這小心眼愛記仇一百年的老四手裡沒有自己的額娘攥著了,爺犯點啥事終於不用擔心連累宮裡的額娘受苦了。可喜可賀,恨不能彈冠相慶。但對於這些福晉來說,先是不可置信,但信了心裡肯定是一句‘我曹’,如果她們知道這個詞的話。
這不是天上掉下來個婆婆嗎?
人都說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這夥子妯娌打從進了皇家門,就沒過過上有婆婆的日子。如今這樣沒人管束的都過了三十年了……誰知道一朝回到解放前。
都已經當了婆婆開始享受媳婦伺候的人了,得回過頭來去伺候婆婆?
皇后娘娘,您這是開始伺候婆婆心裡不平衡了還是怎麼著,攛掇著皇上不給咱們安生日子過?
當然了,心裡這麼想,話卻不敢這麼說。不光不敢這麼說,就是想想那也是犯忌諱的。一個個收斂心神,心裡把這皇后罵了個死臭,面上還得露出感激之色了。
皇恩浩蕩啊!
十三福晉心說,這其實沒我啥事,我婆婆死的早。倒是太后養了我家爺,但這不能把太后接回家,心裡有點小慶幸。
十四福晉心道:要是能把我家爺放回來,我就願意替皇后給太后立規矩去。哪怕接回家伺候也行啊。
這些跟今兒的事無關的一個個的都不言語,就只八福晉起身來問道,「那惠額娘呢?」
「八弟妹覺得八爺不該奉養?」林雨桐馬上反問了一句。
良妃康熙五十年的時候已經死了,這都十多年了。但八爺自小包養在惠妃膝下,如今直郡王還被圈禁著呢,不去你們府裡能去哪?
不等八福晉說話,林雨桐又補充了一句,「在你們府裡住著吧,如果想去直郡王府小住,也可。」
像是給八福晉減輕負擔一樣。
這可把八福晉噎的頓時說不出話來。說謝恩吧,好似她盼著惠妃去直郡王府住。可天地良心,誰願意跟這麼個已經圈了的有關係。而且自家跟直郡王那點事天下皆知。惠妃到了自家那邊能消停了?可要是不謝恩,人家就會問,你是幾個意思啊?是不想奉養八爺的養母還是不想叫人家親孃認兒子,直郡王就算是圈禁了,那也是直郡王,你看不起人還是怎的?
以前怎麼沒發現,四嫂這麼討厭呢?
然後呢?然後人家放了一個大雷就叫大家跪安了。
林雨桐只留了十三福晉和十四福晉,其他人都叫先走了。
這夥子福晉進宮出宮也就那麼點時間,但陣仗可不小。蘇培盛事先不知情,可不得費勁打聽嗎?先是皇后給太后請安,這沒什麼大問題,這是應該的。雖然是晾著那些妃嬪了,但這問題不大,皇上的風向變了嘛。有寵就能有恃無恐,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問題。可緊跟著請眾位福晉進宮,那個……動靜有點大啊!但這人家是皇后,宣召命婦在人家的職權範圍之內,也沒錯處。可這宣召這些人來幹什麼,這裡面的事可得打聽清楚了,要不然萬歲爺問起來自己怎麼說。自己的職責裡就包括了萬歲爺耳目這一項的。這一打聽可了不得了,竟然是要放太妃嬪們出宮!
這可是大事啊!如今幾位爺還有大臣都在御書房議事呢,皇上什麼都沒說呢,皇后倒是先把事辦了。難道是皇上吩咐的?不應該啊!萬歲爺身邊的事有什麼是自己不知道的?說句不能叫人知道的話,主子和娘娘睡在帳子裡什麼動靜他都豎著耳朵聽呢。萬歲爺絕對沒吩咐過皇后這事。
完蛋了!皇后這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這事可不能瞞著,片刻都不敢耽擱。說著就悄悄的進去了。
大臣和幾位爺都在外間,他點頭示意然後去了裡間。
裡間裡四爺靠在榻上,邊上坐著的是上書房的先生,五阿哥弘晝低著頭站在一邊。
這還真是事趕事。皇后這邊剛捅了簍子,五阿哥就又闖禍了。
這萬歲爺心情一個不好,就不知道倒霉是皇后還是五阿哥了?
阿彌陀佛!奴才真不是故意湊在一起告兩位的刁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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