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9.奇爸怪媽(85)三合一

奇爸怪媽(85)

京市大雪紛飛,寒意籠罩。而在南國的深市,才剛剛有了秋意。

深市郊外的車站門口,從不知道哪裡的黑車上下來一個年輕人,身影消瘦,夜色裡看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寬大的衛衣套在身上,下身是牛仔褲運動鞋,頭上戴著棒球帽,帽簷壓的低低的,揹著個雙肩包,像大多數年輕人一樣,沒有絲毫扎眼的地方。只看身形,還真有些雌雄難辨。他等不到車進站就中途下了車,也沒有誰會對這麼一個年輕人多看一眼。汽車跟火車不一樣,坐汽車,尤其是長途汽車,中途某個岔路口上下車的現象多的很,沒什麼值得關注的。他就這麼走了下來,然後熟悉的去馬路對面,跟一些在這裡兜攬生意的計程車司機談起了價錢。偏僻的地方拉客,計程車是不打表的,人家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有時候順路還不止拉一個客人,但為了出行方便,大部分人還是樂意多掏點錢。這年輕人跟大部分出門在外的人一樣,跟計程車司機你來我往的為三五塊的事掰扯了幾句,到底是各自讓步,年輕人上了車,計程車掉頭一轉彎,衝著市區而去。

夜色讓這座城市更顯得斑斕。

年輕人隔著車窗,看著外面絢爛的夜景,這座城市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再回來過了。

出租司機是個熱心人,見客人用陌生的眼神打量這座城市,就笑道:「現在可不比過去了,這城市是一天一個樣,隔上半個月不走一條道,就冒出來兩棟不認識的大廈來。小夥子,我跟你說,你說的這個公安家屬院,要不是我這樣的老司機,都不一定找的見,那一片快要拆遷了……那家屬院的人也不知道搬遷了沒有。」

已經搬了嗎?

他心裡驀然的有些難受起來,這是唯一一個在心裡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自己唯一的掛念也只在這裡。

近了!近了!

小區外那家小賣鋪還在,此刻點點的餘光從店裡透出來,像是照亮了回家的路。過去這麼多年了,就是不知道開店老阿婆還在不在,她現在賣的冰棒不知道還是不是五毛錢一根。在小賣鋪門口車停了下來,年輕人把車錢付了,看著車從昏暗的路燈下一溜煙的開走,這才扭身看向身後的小鋪子。鋪子的門臉很小,門口放著一個冰櫃,小時候,所有的零用錢都貢獻給它了。莫名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意。

「要點什麼?」門簾子撩開了,佝僂著身子的老阿婆頭也不抬的從門簾裡走了出來。

年輕人好像嚇了一跳,「不……不要……」這麼說著,見老阿婆似乎有些失望的轉身要回去,他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那就要一根老冰棒吧。」

老阿婆擺擺手,「現在沒有冰棒了,有小杯子的冰淇淋,吃不吃?」語氣有些可惜的樣子。

「吃吧!」年輕人有些失落,有些東西跟年齡一樣,隨著歲月一起,消失了。

老阿婆遞了一個紙杯子過來,杯子裡是冒著涼氣的冰淇淋,上面搭著一根扁扁的小木棍,用來挖冰淇淋吃,「拿好。你這是找誰啊?你不是這一片住的吧,是租房還是找人,問我都行,這一片我熟。」老人一如既往的熱心腸。

已經認不出自己了嗎?以前自己可是這裡的常客,老阿婆只要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自己來了。他苦笑一聲,自己在如今這個鬼樣子,只怕是親爹親媽都不好認的。

他胡亂的應了兩聲,拿著冰淇淋遞了五十塊錢過去,老阿婆接過來好像嫌棄錢有點大,找起來麻煩,嘟囔了兩聲,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個鞋盒子在裡面翻騰著找零錢,邊找還邊絮叨:「要找誰你先進院子裡去找,能找到就找,找不著回來問我也行。這裡快拆了,好些人家已經搬了,這老房子都租給一些打工的賺租金了……」

年輕人聽了一愣,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朝家屬院裡挪去。

老阿婆數好錢,一轉身不見年輕人的身影了,「錢也不要了,現在這年輕人……」抱怨了兩聲,她想起什麼似得猛地一拍大腿,「哎呦喂……瞧我這腦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雷家的兒子……哎呦!這可真是……耽擱大事了……」說著,也不顧店門還開著,朝前追去。

雷鴻聽見腳步聲早隱到暗處去了,他躲著,看著老阿婆像是沒頭的蒼蠅似得找了一通,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她自言自語的聲音:「……做了孽了……老雷整天泡到酒罐裡……可憐他媳婦……以前是多體面的一個人……」

慢慢的聽不見了,雷鴻的心裡卻跟針扎一樣疼。

這被一個孤寡婆子同情的人,應該就是自己的母親。

一時之間,回家的腳步變得沉重了起來。一個人在暗影了站了半天,將身上裝樣子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包裡的眼抽乾淨再也取不出來了,他才將煙盒往地上一扔,朝自己家所在的家屬樓看去。

家屬院裡幾棟五層樓大部分窗戶都已經黑了,他從暗影裡走了出來,站在最裡側的一棟單元樓前,抬頭看著三樓的窗戶,從這裡能看見家裡客廳的窗戶和自己房間的窗戶。此刻,客廳的燈已經熄滅了,只有自己房間的燈還亮著。

自己不在家,房間應該沒人住才是。為什麼亮著燈?是爸媽已經搬走了,租客住在這裡嗎?說不清此刻心裡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他儘量放輕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沿著樓梯往上走。二樓的樓道里的燈接觸還是不怎麼好,腳步不放重些他就不亮。這邊剛連著跺了幾下腳,燈馬上就亮了,他揚起嘴角,又找到了熟悉的回家的感覺。但緊跟著耳邊響起了咔嚓一聲的開門聲,叫他的笑意僵在了唇角。這一聲太熟悉了,他整個人都僵硬了一瞬,聽到樓上又腳步聲往下走,這才醒過神來,扭身就往樓下跑。

「鴻鴻……」熟悉的叫聲叫他腳步一頓,復又更快的想要逃離。

身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夾雜著‘哎呦’一聲的呻|吟聲,他停下了腳步,不由自主的回過身去瞧,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眼淚毫無徵兆的就這麼留了下來。

「媽……」這個稱呼在夢裡叫了千次萬次,可如今卻覺得重若千金。

這消瘦單薄走路好似有些不靈便的女人,就是曾經優雅如白天鵝的媽媽?

「兒子!」女人試探著又喊了一聲。

雷鴻羞愧的幾欲逃走,自己還是她的‘兒子’嗎?

不是了!

要說唯一愧對的,也只有這個女人。

他想回頭,想過去攙扶她,但是腳就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步也抬不起來。女人艱難的走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叫了一聲:「兒子,是你吧?」

「不……」只恨不能找一條地縫鑽進去,自己這幅樣子叫她看見,這個打擊該又多大,「不!」他堅定的搖搖頭,「不!不是的!你認錯了。我不是你兒子……」

「胡說!」這孩子的聲音是變了些,但感覺沒錯,「誰的腳步聲我都能認錯,只有你的不會。二樓的燈是那樣的,你每次回家總是會跺三下,兩短一長,每次你一放學,我只要聽到跺腳聲就會給你把門開啟……」

記憶的匣子就這麼突如其來的開啟了。淚水決堤而下。

「兒子,轉過來叫媽看看。」女人拽著他,「咱們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

可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家。

他掙扎著要抽回被拽著的胳膊,女人似乎是又痛苦的呻|吟了一聲。他條件發射的回過頭,「是不是他又打你了?」

昏黃的路燈下,女人終於看到這朝思暮想的孩子,而緊跟這她面色一變,這張臉……雷鴻趕緊將帽簷壓低,抽回扶住女人的手要走。女人一把拽住他,「兒……孩子……跟媽回家!」

女人的行動不便利,上樓梯艱難的很。家裡還是老樣子,每一樣傢俱的擺設都跟當年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包括放在門口的拖鞋,都是當年自己在家時穿的。

坐在老舊的沙發上,他沒敢把帽子摘下來,仰起頭,就看見掛在電視背景牆上的全家福,他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暗沉著嗓子問了一句:「他呢?」

女人朝另一邊的牆上一指,「那兒呢!」

他轉臉朝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牆上掛著一張照片,照片下的供桌上放著貢品,「我爸他……」

「因公殉職了。」女人的聲音很淡漠。因公殉職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值班的時候酒駕開車給開到溝裡去了,幹了一輩子了,到到頭了弄個因公殉職,算是個交代,好歹這個未亡人每年能有一部分撫卹金保證生活,分房的時候也有自己的一份罷了。「上個月的事……」

雷鴻站起身來,曾經以為自己是恨他的,恨他到盼著他不得好死。可如今在記憶裡活生生的人就這麼被掛在了牆上,驀然間心裡彷彿缺了一塊,頓頓的生疼。

我回來的晚了。

他頹然的跪在照片前,跪在這女人的腳下,「我回來的晚了!媽……媽……媽……我回來的晚了……」

一聲聲‘媽’叫的女人淚如雨下,她上前抱了抱自己的孩子,像他小時候一樣想摸摸他的頭。可帽子一碰開,一頭棕色的捲髮就這麼傾瀉而下。女人的手開始顫抖,緊跟著渾身也開始顫抖起來,但而後一切又都歸於平靜,「真漂亮……」她這麼讚道,「生你的時候我就盼著是個閨女,要是個姑娘該多漂亮。這樣……真好……」

話說的再平靜,也掩蓋不了聲音的顫抖。

她是疼的,心疼的。這得動多少刀子,才能變成如今這樣。

一千一萬句抱歉,悔恨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媽……我錯了……」真錯了,錯的離譜。

不管做了多少錯事,這都是自己的孩子。不管他變成設麼麼樣子,這一點都不會變。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遮住了屋內母子的竊竊私語。

等雨住天晴,鳥雀聲響起,雷鴻才一驚,面露難色,「媽……」他的語調不由的遲疑起來。她身上有傷,有早些年學跳舞練舞蹈的舊傷,也有這些年被醉酒的父親打出來的老傷,他該帶她去醫院好好檢查,然後去療養院療養的。這都是自己的責任。可現在呢?自己實在是該走了。

這一走,或許就再沒有回來的這一天。

「你還是要走?」女人臉上露出不捨,甚至有些慌亂和無措,但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得,只遲疑了一瞬,最後又歸於堅定。孩子的這幅樣子,在到處是熟人的城市可怎麼生活。要想過正常人的日子,還是走的越遠越好,「……那就走吧。」狠狠心,她還是這樣說,「媽給你一個地址,是咱們新家的地址。說起來早該搬家了,我就怕你回來找不著家門,一直在這邊等著……」守在這裡,住著兒子曾經睡過的床,「不過,現在好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等到你回來了。家在哪裡你要記住了,不管到什麼時候,別忘了媽在家裡等你……」

冷酷到自認為無堅不摧的心,到底是軟了,第一次去反思,這麼些年所作所為是否值得。

「過兩天……」雷鴻的聲音透著股子堅決,「過兩天……就有人安排您去體檢治療,都是我安排好的,您什麼都不用管。」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這是在瑞士銀行開的戶頭,裡面的錢您拿著,別捨不得。我不缺錢……」

女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收起來,「媽替你存著……」孩子成了如今這樣子,以後還不知道怎麼著。要是遇上個能陪著到老的人是運氣,要是遇不到,又不可能有孩子,這孩子以後老了怎麼辦?沒有什麼東西比錢更實在。

雷鴻嘴角動動,蹲在女人跟前,頭埋在她的懷裡久久沒有言語。

女人反而釋然了,「去吧!媽沒事,出門別記掛……」

雷鴻鼻子酸澀,仰起頭將眼淚逼回去,然後猛的站起來轉身就走,擰開門,邁出門檻的一瞬間,他頓住了,他沒勇氣回頭,他知道,只要這一回頭,恐怕今兒就狠不下心走了。

「記得家在哪。記得回來。」女人的聲音哽咽,但並不勉強,好像兒子還記掛著她,就已經叫她分外的滿足了。

雷鴻悶悶的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他不敢回頭,他知道,身後一直有道視線追隨著自己。

在晨曦中離開這座城市,他的眸色漸漸的暗沉了起來。

包裡的電話震動起來,他接起電話,沒有出聲。

「怎麼不說話,昨晚一直打你的電話也不接。你現在人在哪裡?」電話裡以前聽起來叫人覺得溫暖的聲音,如今聽著卻覺得分外的刺耳。很久以前,他將他當做父親,當做長輩,當做人生的導師,他尊敬他,愛戴他,他也一直說拿自己當他的親生兒子。哪怕出了那樣的事,兩人的關係變了,他也從來不懷疑這份關心。可是那話是怎麼說的,假的終歸是假的,再怎麼也真不了。媽媽對自己,從來是不奢求回報的,而他呢?

自己因為這份感情付出的太多了。而他,又給過自己什麼呢?

他的嘴角翹起,露出幾分嘲諷的笑意,「怎麼了?你不是說要我自首嗎?我現在要辦點私事,祭奠一下我父親,之後……就去自首。」

那邊明顯頓了一下,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聲,「你父親?他……節哀吧。」

她又笑了笑,祭奠父親嗎?一句託詞罷了。還是不去他老人家的墳前去氣他了。這輩子兩人的父子緣分盡了,但願來世別遇上吧。她收斂心神,對著電話淡淡的‘嗯’了一聲,等著那邊說話。

「阿紅啊!先別急著去……」對方的聲音聽著有些疲憊,「昨晚我一夜沒睡,總覺得對不住你。要真把你陷進去,我這剩下的半輩子都會活在悔恨裡。真的!你在我心裡,真的不是無所謂的人,要說起親人,除了你……也沒別人了……」

雷鴻的心隨著他的話晃悠了幾下,隨即又堅定了起來,「那如今……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你先回來吧。」鄧坤靠在床頭,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先回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等著而我的電話……」

那就是事情有了變化,以後還有用的著自己的地方。

雷鴻笑著應了,他說話就是這麼理所當然。等掛了電話,她眼裡才閃過一絲冷意。只有自己心甘情願的付出,從來沒有人能強迫自己去付出什麼。而如今自己好像不是那麼心甘情願了呢。

正想著呢,就聽計程車司機問道:「先生,咱們現在去哪?」

「高速路口放我下來。」雷鴻看著來往的車流,回了一句。高速路上,往京市去的長途車多的很,隨便找一輛順眼的,方便隱秘坐著也會舒服點的車爬上去搭個順風車,一路就能到地方,也不怕什麼人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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