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瀟按部就班的採訪:「我身邊這位是來這裡支教的丁醇老師,據我所知,她來這裡支教已經有十個年頭了。」說著,就將話筒遞過去,「請問丁老師,是什麼讓您在這裡堅守了十年。」丁醇回身看了看她身後的孩子:「他們需要我。」
這是個標準答案。林雨桐這麼想。
「這些孩子需要您,那您的家人呢?」周瀟又問了一句,「您的家人不需要您嗎?」
丁醇長久的沉默之後,才道:「我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嗎?」
邊上有個漢話不怎麼標準的幹部樣的人道:「丁老師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
周瀟關了話筒,這顯然不是個好問題。林雨桐細細聽了才知道,原來丁醇是跟著父母過來旅遊的時候出了車禍了。當時是這所學校放學回去的幾個孩子,從車裡把她給扒拉出來的。可她的父母卻長眠在了這裡。所以,從醫院出來辦完了喪事,她就乾脆申請支教,留了下來。
「您還會繼續留在這裡嗎?」周瀟又問,「您三十五歲了,一直單身。您要在這裡紮根嗎?」
丁醇的神色很悵然,「也許吧?」
這是個什麼答案。
周瀟有些為難的看向王巖,這還怎麼採訪。
丁醇不是很配合的樣子。
「先休息吧。不著急。」王巖沒辦法逼人說一些不樂意的話題。
政府的工作人員好似還要找丁醇去做思想工作,林雨桐先一步過去,「丁老師,我想跟您聊聊……」
丁醇看了一看打算做說客的人,就覺得林雨桐更討喜一些,不過神色有些奇怪,「你是海納的大小姐?」
「您知道我?」林雨桐有些驚訝。
丁醇不由的笑了起來,「這裡又不是外太空……」她搖著手裡的手機,「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這裡落後,但該有的還是都有的。對外界的資訊渠道是暢通的。她指了指太陽,「去屋裡說話。」
屋裡很簡陋,像是農家一樣。剛進門是鍋灶,就是農村的土灶,灶上三個鍋,她解釋道:「要在這裡給孩子們做飯。」
老師不光要負責授課,還負責做飯。
靠窗的位置是大炕,炕上放著炕桌,桌子上有三摞作業,也不知道批改了還是沒批改。另一邊靠牆放著一張舊桌子,桌子上鋪著碎花的舊床單,上面放著個筆記型電腦,「輕易不上網的。這裡拉不上網線,只能用手機的熱點。耗費流量有點貴。」說著話,就從熱水壺裡倒了一杯水給林雨桐,「喝吧。」
林雨桐接過來,坐在炕沿上,「在這裡堅守了十年,足夠了。想沒想過回去?」
丁醇眼神有點複雜,「回去?我沒那麼高尚,奉獻不奉獻的先放在一邊,是這些孩子真沒人教導。而且……我也有些膽怯了。」在這裡呆了十年,被稱為家的地方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是怕回城沒有生活來源嗎?」林雨桐看她,「您這樣的,很多學校我想都會樂意接納的。哪怕是作為吉祥物。」
丁醇一下就笑出來了,「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姑娘說話,聽著就叫人覺得實誠。」她忍笑道:「說真的!我不缺錢。當初拆遷,我家可是在二環內的。我是地地道道的拆二代。當初補償的房子和鋪子還出租著呢。光是租金,我在京市都可以活的很滋潤,更何況在這裡了。」
「那為了什麼?」林雨桐還真沒有想到,這位沒有絲毫生存壓力的人會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
「當時只是想離我父母近點。」丁醇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時候年輕,驟然失去雙親,差點活不下去了。只是想陪著父母,另外,這所學校對我有救命之恩……要知道他們唱高調的叫人來採訪,我就該躲一躲的。」
林雨桐正要說話,手裡的電話響了,「大伯!」接起電話,也沒避出去,直接叫了一聲。
電話那邊還沒說話,林雨桐就聽見‘哐當’一聲,丁醇手裡的杯子掉地上了。
「叫你身邊的人聽電話。」林淵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冷意。
林雨桐愕然了一瞬,看向正慌亂的撿碎瓷片的丁醇,「丁老師,我大伯的電話……」
丁醇幾乎想奪門而逃,林雨桐聽見林淵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你告訴她,我今晚就能到。看她能往哪跑!」
還沒等林雨桐說話,電話就掛上了。她福至心靈,這不會是林淵的初戀吧?
丁醇愣在當場半天沒動,林雨桐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見門簾一挑,林博走了進來,朝丁醇點了點頭,就扭臉問林博,「你大伯剛才打電話過來,說是要找丁老師。我說跟你在裡面說話,他就掛了。」說著,就朝丁醇一笑,「剛才我在微博上發了學校和丁老師的照片,想來想捐款捐物的人很多,丁老師看看該怎麼安排?」
合著他把林淵的行為看做是急於捐款的一類了嗎?
林雨桐拉了林博一下,湊過去低聲道:「初戀?」
初戀?什麼初戀?
「我大伯。」林雨桐搖了搖手機,提示道。
林博悚然而驚,看向丁醇的眼神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家裡人都知道林淵的婚姻觀,得遇上叫他想結婚的人。而迄今為止,他唯一想跟人家結婚的,就是初戀。
「這還真是巧了。」林博乾笑了幾聲,覺得該出去冷靜冷靜。
等屋裡只剩下林雨桐和丁醇的時候,丁醇已經冷靜下來了,「你大伯這幾年還好?」
能認出自己,想來她也一直在默默的關注萬海的訊息。萬海和海納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被看做是一家。關注萬海,自然就知道海納。知道海納,能認出自己就一點也不奇怪。所以,自己剛才喊了一聲‘大伯’,這邊就馬上失態了。還有她對攝製組的各種不配合,根本原因就是她不想露臉。卻沒想到林博會拍照發在微博上宣傳,叫林淵給看見了吧。
「晚上就能到。」林雨桐坐過去,「您自己問他。」
因為拍攝錄製不順利,今晚上大家只能在學校的操場上安營紮寨。夜裡有點冷,坐在篝火邊上,還得穿上厚衣服。
知道林淵要來,林博已經叫車去接了。有熟人帶路,這一苦很順暢,大約晚上剛過了十點,遠遠的就聽見車的聲音。
林雨桐幫著把作業批改完,送回丁醇的房間。見她手裡拿著筆,半天也沒寫下一個字。正要出去,門簾就被掀開了,林淵黑著臉徑直走了進來。
林雨桐悄悄的退出來了,剛出來,門就被摔上了。
林博齜牙咧嘴伸著脖子朝窗戶的方向看,林雨桐估計,要不是這麼多人看著,他都蹲在窗戶根底下去了。
林淵的到來叫這麼多人徹底傻眼了,尤其是他徑直進了裡面,還絲毫避嫌的意思都沒有的把門給關上了。
有八卦喲!有大八卦喲!
要不是林雨桐這姑娘一張生人免近的臉,這會子這些人都恨不能衝過去問上個三四五六來。
周瀟瞧瞧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一個人朝外走去。林雨桐趕緊跟過去,「你還好嗎?」
「沒事。」周瀟抹了一把臉,「單戀的失戀,這種感覺……跟你一個孩子我也說不著。」
林雨桐心裡一嘆,起身去了車上,從冰箱裡拿了幾罐啤酒出來,「要喝嗎?」
周瀟默默的接過來,「那就來一個。」
林雨桐在一邊陪著,有一口沒一口的喝。
「他們……」周瀟朝學校的方向指了指,「什麼關係?」
「初戀吧?」林雨桐搖搖頭,「我猜的。」
「初戀啊!」周瀟哧哧的笑起來,「誰沒有一樣?!」耗了這麼些年還能追過來,「很了不起啊!」
很了不起的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誰都沒動。
「來了就坐吧。」丁醇低著頭,「別看我,我是腿麻了動不了,你自己找地方坐。」
林淵冷笑一聲過去將炕桌推開,伸手拉她的腿。
「你幹什麼?」丁醇朝窗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慌張的嚷了一句。
林淵不理她,手卻搭在她的腿上揉捏了起來,「不是麻了嗎?」
男人溫熱的手掌隔著衣服傳遞過來,叫她不由的顫了顫,強忍著鼻子的酸意,「你坐著吧,咱們好好說話。」
林淵沒放手,也沒說話,只做他的。
屋裡又沉默了起來。
血液慢慢的暢通了,丁醇收回腿,「坐著吧,真不麻了。」
林淵把西裝脫下來放在炕上,解了袖口領口還是覺得悶,在屋裡來回的踱步不知道話從何說起。抬眼將屋裡的情形又看了一遍,「回吧。明天就有人來接替你。跟我回去。」
丁醇坐在炕上沒言語,「然後呢?」
「然後!」林淵的聲音不由的大了起來,「你覺得呢?」
丁醇沒有回答,直接起身從炕上下來,「你吃飯了沒?我給你做點?」
林淵抬起胳膊伸手指著她,「當初說分手的時候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誰知道說什麼了。」丁醇朝灶膛邊走,「早忘了!」
「忘了!?」林淵冷笑一聲,「你結婚了?又交男朋友了?」
丁醇沒言語。
「問你話呢?」林淵的脾氣也上來了,沉著臉呵斥了一聲,嚇了丁醇一跳,「喊什麼喊?多早晚改了你的狗慫脾氣!」
「狗慫脾氣?」林淵將袖子擼起來,「我還真不知道你在這裡是這麼罵我的?你再說一遍?」
丁醇往灶膛前一坐,把手裡的火鉗子一扔,「我不!你叫我怎樣就怎樣?問我結婚沒有,有男朋友沒有?我還要問你呢?有人受得了你的霸道嗎?到現在不是還一樣討不到媳婦。要不然能巴巴的找我?」
哎呦我這暴脾氣。
「十年還沒把你的牙齒給磕掉啊?」林淵氣道,「你也就這點能耐,在我面前伶牙俐齒。也就敢跟我頂嘴,這點狗膽子,要不然十年的時間怎麼還在這屁大點的學校混著呢。」
「你誠心跟我來吵架的是不是?」丁醇本來取了三個雞蛋,氣的又放下兩個,不給你吃,吃的屁!
還稀罕麼?
林淵冷笑一聲,「一點長進沒有。」
丁醇眼淚一下子就下來,揹著身抹了一下,「誰說沒長進,臉也黑了,也長皺紋了,眼瞎看不見?」
林淵心一軟,揪著她的領子叫她轉過身來,這才抬起她的臉看,「剛才沒細看……」
「照片不是看見了?」丁醇將頭撇向一邊,十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對男人是來說,增添了成熟穩重和魅力,對於女人來說,就是一把殺豬刀。
「我就一眼認出是你。」林淵嘆了一聲,「黑了就黑了吧,長皺紋就長皺紋吧。你不是說這是長進嗎?」
怎麼這麼討厭?我能這麼說,你能嗎?
「我在乎嗎?」林淵一看她的表情就來氣,「我要找漂亮的小姑娘,什麼樣的找不到?巴巴的跑過來幹什麼?看你的黑臉啊!」
誰黑臉了?我的臉到底又多黑,叫你這麼掛在嘴上!
「這些年到底怎麼過的?伯父伯母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林淵見丁醇不說話,又低聲問了一句。
丁醇慢慢的蹲下,靠在牆上,發出嗚嗚的哭聲,「要是當時沒跟你慪氣分手就好了。爸爸不會想著帶我出來散心,不出來散心就不會出事……」
林淵跟著蹲下,「你也知道是慪氣?我以為你轉頭第二天就回來找我,結果沒有。我去了你們學校找你,他們說你請假了。我去了你們家,家裡的鄰居說你們一家都出去了。我都找瘋了你知道嗎?轉眼這麼一個大活人說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再後來,你家那裡拆遷了,我急著去打聽,雖然沒有你的訊息,卻也知道你還活著。真是狠啊,十年!十年你都想不起聯絡我?」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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