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9.民國舊影(86)三合一

冬日的鄉下,走動的人不多。尤其是大雪之後,外面能凍掉人的耳朵。十里堡的村口,一進村子,就能聞見誘人的肉香味。順著香味找去,就會發現那味道是從村口一個破敗的院子裡,兩間快要坍塌的茅草屋裡傳出來的。院子看起來很破敗,院牆都倒了兩處,門也搖搖晃晃,似乎要倒了一樣。院子裡到處是積雪,那積雪棚在枯草上,不難想象,等雪化了,滿院子都是枯草的樣子。整個院子,也就只有一條窄窄的,供一個人走的剛踩出來的小道。這院子在村口,不時的總有人路過,路過的人無一例外的,遠遠的衝著這院子吐一口唾沫,不屑的罵幾句。

林母拖著一捆柴,從後院繞出來,對路過的人的表現沒有半點反應。一直低著頭,將柴火往屋裡拖。

屋裡的煙出不去,有點嗆人。陳繼仁靠在炕頭上,腿上蓋著被子,炕沿上放著一碟子切好的豬頭肉,一壺好酒,他嘴裡嚼的香,見林母進來了,嫌棄的瞥了一眼,「我叫你在外面搭個灶眼滷肉,你非不聽。你瞅瞅你把這屋子給我弄的,嗆成這樣還能住人嗎?」

林母將柴火往地上一扔,伸出手去:「你看看,你看看我這手,凍成這樣了你看不見是不是?還叫我去外面,你到底有心沒心?」

陳繼仁看了那青中帶紫,生滿凍瘡的手,一陣厭煩,「收起來,看見你那爪子,我就噁心的慌……」他將滷肉一把推開,「做出來的東西都沒法吃了。」

這話叫林母氣的渾身都打顫:「你說什麼?」

「我說噁心。」陳繼仁往下一躺,心裡煩躁。好容易過了幾年好日子,誰見了都怕,誰見了都得點頭哈腰,在這一片,自己好歹也混出了點名頭來。吃喝不盡,住了大房子,大姑娘小媳婦的也沒少睡。如今呢?落魄到受一個婆子的氣,慣的她!

林母看著捂著被子不長時間就打起呼嚕的男人,心裡一片冰涼。這些年他出息了,在外面有女人她知道。不過這男人有權又能弄來錢,這養個女人也不是什麼事。何況自己不是年輕的時候了,什麼情啊愛啊,終究不是年輕的時候那麼濃烈了。再是濃情蜜意,終是抵不過錢和權來的實在。因此,她也慢慢看開了。畢竟這樣的事情,這要放在以前,家裡養個姨娘小妾那都是正常的。她跟著這男人,到底沒沒白跟,好歹也過了幾天人過的日子,人人都叫她太太。她恍惚又回到了當初跟槐子她爹剛成親的日子,呼奴喚婢,誰見了都得叫一聲少奶奶。可自己的命實在是不好,當初嫁了林德海,算是高門了,可惜沒過兩年好日子,就敗了。後來找了男人,想著哪怕無權無勢,好歹對自己好也行啊。可是結果呢?瞪了這麼些年,終於等到這人了,還以為能有好結果。他前兩年風光的時候,她也確實覺得,這樣下去真是能有個好結果。錢她也攢下不少,這將來都是給楊子的,還有一部分,得給杏子留在。他爹掙得再多,將來都是這倆苦命的孩子的。她常想著,等著倆孩子回來的那一天,一家人團圓。日子過的富足體面,家裡父母雙全,給杏子找個好人家,給楊子說個媳婦,一家人守在一起,閉眼的時候也能子孫滿堂。可誰能想到,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這男人成了人人喊打的漢奸。自己能怎麼辦?

那些抓人的人,她基本都見過。這些人跟槐子熟悉。因此他們抓人,但是沒動家裡的任何東西。錢財給她留下了,那大院子也給她留下來。她知道,這都是得了大兒子的濟了。沒有槐子當年行下的春風,就沒有如今的秋雨。可自己能怎麼辦呢?能看著這男人送死嗎?不能啊!這是楊子和杏子的親爹。於是,她把家裡這裡年攢下的錢全都拿出來了,把那大院子和上百畝地的地契也都找出來了。辭退了家裡的下人,找到了跟槐子關係好的人,拿著錢財搭上槐子的面子才將人給保出來了。又把家裡這些年置辦下的好衣裳當了,這才弄了這麼一個院子,買了糧食,留了做滷肉的本錢,勉強的算是活下來了。

這些日子,是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她總想著,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個溝啊坎的,誰還沒有跌倒的時候。做人嘛,不能這麼勢力。只要人在,總還有東山再起的時候。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她真是任勞任怨的,見他心煩,半點事都不用他沾手。可結果呢?自己這番苦心換來什麼了?

她頹然的坐在灶前,鍋裡的肉咕嘟嘟響個不停,好半天她才抬起頭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只覺得渾身疲憊。她什麼時候這麼累過?沒有!從來沒有!早些年孩子小的時候,確實是辛苦過兩年,可那時候年輕啊。跟著這男人東奔西跑的時候,也不覺得辛苦,那時候心裡覺得甜啊。桐桐丟了的時候,靠著一股子勁撐著,大概是心裡疼,也從來沒覺得累過。後來……後來,生下楊子和杏子,就一直在炕上躺著,能下床的時候不多。那時候累嗎?躺著要再說累,就該遭雷劈了。她的腦子裡不由的想起了槐子,那時候槐子多大?他每天拖著柴火回家,然後做飯,熬了米湯餵了兩個小的,再撈了稠的喂自己這個當孃的,最後他自己吃的是什麼?稠的還是稀的,這會子再想,好像總也想不起來了。他那時候應該也很累吧。

林母捂住胸口,眼淚就下來了。男人不是依靠,真正能靠的住的,還是孩子。哪怕他再小,也沒叫自己這個當孃的累著餓著。

後悔嗎?後悔啊!怎麼會不後悔?

這兩年,這男人在外面鬼混,她一個人在家裡當太太的時候,夜半三驚睡不著也會常想,這日子就是好日子嗎?不是!那時候才發現,最好的日子就是桐桐回來以後,孩子們都在身邊,日子過的不說富足,但也吃喝不愁。那才是這輩子自己過的最順心的一段日子了。是不是沒有當初的貪念,自己就不會從家裡搬出去。不搬出去,就遇不上這個男人。要是自己這個娘還在家裡,槐子會走嗎?不會!肯定不會!只要自己這個當孃的還在,這孩子就會守在家裡的。

如今這樣,孩子不知道都去了哪?是死了還是活著?一想到孩子可能再也回不了,她的心就不由的恨了起來,看著躺在炕上的男人眼裡就跟淬了毒一樣。要是時間能倒回去,要是時間等倒回去……

正想的出神,院子裡有了動靜,「陳爺在嗎?」

林母抬手擦了臉上的淚,起身撩開簾子,「在呢?誰啊?」這一抬眼,就看到一個明顯夥計打扮的人站在院子裡,嫌棄的看著破敗的院子,然後皮笑肉不笑的道:「在啊?那就請陳爺……」

還沒說話,門簾一下子就撩起來了,陳繼仁披著棉襖從裡面出來,「誰啊?」

這夥計臉上馬上堆上笑:「陳爺,您可有日子不去我們那裡。小桃可等著您呢。」

林母的臉一下子就撂下了,這小桃是外城一個窯姐。不比城裡那些大窯子,她們是半開門的。以前這男人就常去,沒想到如今又來請了。這小桃的年紀,十年前都二十七八了,如今也都奔四十的人了。這是接不到別的客人了吧,才找這個冤大頭。

陳繼仁當然是想去,但兜裡沒錢啊。他轉臉看向林母,拉著她進屋:「今兒賣肉的錢呢?」

林母愕然:「你把這錢花了,明兒吃什麼?」糧食如今多難買啊?

「你懂什麼?」陳繼仁呵斥了一聲,說完好似覺得話說的不妥當,臉色緩和下來才道:「我去是正事。你也不想我以後繼續這麼窩囊吧。我跟你說,以前的偵緝隊如今也都改頭換面了,這都是老關係了。我這不出去走動,怎麼可能再爬起來。你也不想將來兒子回來,家裡就是這樣吧?咱們好歹要給兒子攢點家底你說是不是?我就是再混蛋,對兒子的心,這可是半點不假。要不然,這些年弄的那些錢,我也不能放在你手裡,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話即便不是全都是真話,但是總有一半不假。尤其是對楊子這事上,這男人還不算真是不上心。到了這個年紀,有個成年兒子的誘惑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替代的。

她將衣襟撩起來,拿出一個荷包來,「就這些了,你省著點花。」

陳繼仁一把接過來,抓住林母的手,「回來我給你買凍瘡膏。剛才的事情,你別往心裡去。我是心裡煩悶,又灌了點貓尿,咱們老夫老妻了,你體諒體諒。我保證,以後再不說混賬話了。」說著,抬手將林母頭上沾上的柴草摘下來,輕聲囑咐,「晚上把門關好,我估計不能按時回來。別等我了。不過,明兒一早我準回來。好不好?」

林母無所謂的點點頭,「去吧。」她也得一個人想想,這以後該怎麼辦?跟這個男人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陳繼仁抱了抱林母:「嬌娘,還是你好。」

林母維持著笑臉看著他出去,等腳步聲遠去了,臉才放下了,「他這是把我當傻子了吧?」

「你還知道啊!」

林母蹭一下轉過身:「誰?」

門簾子掀開,從屋外進來一個人來,林母面色一變:「怎麼是你?」

林德海將屋裡看了一遍,恥笑一聲,「不是我還能是誰?」

林母繞過林德海趕緊出了屋子,前後看了看,沒有人瞧見才轉身進屋。

林德海站在屋裡,「看什麼?怕人瞧見?你別忘了,咱們倆還是合法的夫妻。就是有人看見又如何?」

林母皺眉:「我沒怕什麼?你怎麼來了?」

「你當我願意來?」林德海的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了。

林母似乎明白了什麼:「那夥計是你安排來的?」

林德海往炕沿上一坐,「還不算太蠢。要不是為了幾個孩子,你以為我願意插手你的事情。」

「孩子?」林母的氣息一下子就亂了,「哪個孩子?在哪呢?都好嗎?」

林德海恥笑一聲:「現在想起孩子了?早幹什麼去了?你還記得你是個當孃的嗎?」

「林德海!」林母咬牙切齒,「咱們倆半斤八兩,我是做的不好,你以為你就是個好的?」

這事上,林德海還真有虧欠。他不在這上面糾纏,只道:「孩子們都好,包括你生的那兩個孽障,如今也都出息了。你別問老子是怎麼知道的!反正就是知道了。你愛信不信?」

「都好?那就好!那就好!」林母渾身的力氣像是掏空了,「只要好就好。」她擦了一把淚,不想叫林德海看見她狼狽的一面,「對了,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林德海像是看白痴一樣看著這女人,「你也是大家子出身,這些年真是越活越傻氣了。你找的那個野男人是漢奸!漢奸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嗎?不知道嚴重程度是不是?那戲上唱的那白臉的秦檜潘仁美,這個你總知道吧?你那野男人就是這號人。你想叫楊子有個秦檜一樣的爹?你想叫槐子和桐桐有個秦檜婆子一樣的娘?還問我孩子為什麼不回來,你告訴我,你叫他們怎麼回來?回來幹什麼?叫人家一口唾沫唾在臉上?然後呢?兒子娶不到媳婦,閨女嫁不出去,桐桐得被夫家給休了。這你就滿意了!還問我為什麼來?我要是不來,你這婆娘就不知道就幹了什麼蠢事?不把你罵醒了,你還得繼續錯下去。你錯下去,孩子就永遠不敢回來。我就是死了,連個給我披麻戴孝的人都沒有……」

「不能……」林母的臉都白了,「不能……他沒秦檜的本事……」

「還想要秦檜的本事?」林德海呵呵兩聲,「遠的不說,你沒聽人都是怎麼罵汪的?他那老婆如今可都抓起來,是第二號漢奸啊。哦!大漢奸是漢奸,這小漢奸就不是漢奸了?你不看看外面有多少人朝你們這破院子吐唾沫呢?」

「我都已經花錢打點了……」林母一下子全給慌了,「我都打點了,放出來了應該就沒事了……」

「什麼叫公道自在人心?」林德海咬牙道,「用錢買的公道叫公道嗎?再說了,你動用了槐子的關係把他保出來,你這不是把槐子往死了坑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槐跟這個漢奸是一起的……你說說你,對槐子……你除了把他生下來,還為他做什麼了?就算養過他幾年,他養了你那兩個野崽子也還清楚了。你待孩子沒半點好的地方,這會子卻把孩子往死了害,你說你怎麼還有臉……」

林母只覺得天旋地轉,她往後退了兩步,靠著牆才能站住,「你說的都是真的?有這麼嚴重?」

林德海不屑的一笑:「咱們都糊弄的過了這麼年了,你以為要不是真到了這份上,我會費心思過來找你?」說著,他的情緒頹然了下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吧,大概是真的老了。這人一老,就常想年輕時候的事。想起來吧……」他伸手一巴掌就扇在他自己的臉上,「想起來就後悔。這他媽的可真不是玩意。那時候就沒管過孩子……槐子還能好點,到底是個兒子,到了桐桐的時候,那真是沒抱過一天,後來孩子就丟了,再找回來都嫁人了。可這自打回來,這閨女那是沒嫌棄我這當爹啊。到如今……」他想起那孩子給他塞的錢,給他偷藏的金條,「我是沒養過孩子小,如今孩子卻養我老。說起來,我這輩子其實也沒怎麼遭罪,年輕的時候靠爹,沒爹了靠家產,沒家產了兒子能靠上了……槐子他額娘啊,咱也叫孩子依靠一回,行不行?」

林母一下子就坐下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林德海抹了一把臉,這婆娘總算是說動了,他的聲音更加輕柔起來,「你知道不,桐桐給咱生了個外孫,據說跟槐子長了一張臉。這外甥像舅,你也別心裡老提著,擔心當初把閨女認錯了。安心吧,沒認錯!這血緣是天生,只要是親的……還有你那野丫頭,杏子,也嫁人了,還生了個閨女,據說過的也還好,不缺吃不缺穿的……」

林母抬眼看向林德海:「有外孫、外孫女了?」

林德海點頭,「是啊!有孫輩了。不能叫孩子回來也背上罵名吧?要不然,咱們這當姥姥姥爺的也就太不是東西了……」

林母哭著哭著就咧嘴笑了起來,她呵了一聲,「咱們也是做了半輩子夫妻的人,誰不清楚誰的底細?你找我來,肯定是有主意了,說吧!我聽著,你說的對,不能太不是東西了。坑了兒子閨女沒事,可憑什麼還坑孫輩?」

林德海這才收了臉上的情緒,眼裡一下子就冷了起來,「你過來,咱們合計合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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