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酒會,眾人觥籌交錯,舞池裡也是成雙成對。大廳裡燈光明亮,歌舞昇平。林雨桐手裡端著紅酒來回的搖晃,耳邊傳來動聽的歌聲:「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輕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衫翠蓋碧蓮開……雙雙對對恩恩愛愛……這暖風兒向著好花吹……柔情蜜意滿人間……」林雨桐的手搭在酒杯上跟著拍子輕輕的敲打著,眼睛在場中來回的巡視,這裡的燈光再亮,還是不由的想念起窯洞裡的那盞油燈。她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紅酒一口給喝盡了。
「林先生真是好酒量。」酒還沒嚥下去,就聽到這麼一句話。林雨桐將酒嚥下去,抬起眼睛看向說話的人,不由的就笑了,「我說著聲音怎麼像是在哪裡聽過呢?原來是喬站長。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啊。」
喬漢東真是對這個女人刮目相看了,見到自己能這麼的坦然,還真是不一樣。他舉了舉杯子,「林先生,您可是辜負了我了。」
這話說的,還以為兩人之間有私情呢。
林雨桐卻不以為意,她知道對方說的當初於曉曼奉命保護她的事情。想起這事,她不由的笑了一聲,剛好有侍者端著盤子過來,盤子上放著七八個倒了酒的杯子,很有眼色的在林雨桐的身邊停下來了。她將空酒杯放到盤子裡,順手又端了一杯遞給喬漢東,自己又端了一杯,「借花獻佛,謝謝當年喬站長為抗戰做的一切。」當日防備的可是倭國人,這是應該應分的。
喬漢東哈哈一些,輕輕的跟林雨桐碰了一下,「林先生,我一直覺得您跟金先生還是留在京城更能發揮作用。可惜啊,您是不知道,當年知道你們可能遇難的訊息,我是多難過。國失棟樑,痛煞心肺啊。不過現在也好,和談了嘛。大家彼此是一家人,不分你我。你說對嗎?」
林雨桐沒言語,只是舉杯又致意了一下。
喬漢東抿了一口酒,突然道:「林先生和金先生歸來,就沒見一見故人?」
林雨桐心裡咯噔一下,馬上挑眉道:「喬站長明知故問。這京城的地盤上,什麼事能避開您的耳目。我們見了鄭東鄭先生,一起喝了一壺茶。不過他好似對您有些忌憚呢。好似怕您誤會什麼。不過喬站長,不用這樣吧。您現在跟我在這裡說話,就不怕由人也說您通工啊?」
喬漢東點了點林雨桐:「林先生,您這張嘴,真是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迴避了林雨桐問的問題,轉臉指了指四爺的方向,「看來金先生還是一樣受歡迎,我也過去打個招呼去。不管怎麼說,咱們曾經也算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嘛。」
戰友個屁!
目送喬漢東離開,林雨桐就將場中的情形又看了一遍,這裡所有的侍者,只怕身份都不簡單。他儘可能的記住這些人的面孔,然後回去得畫下來,也許對京城的地下工作者有些幫助也不一定。
酒會結束的時候,都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在這樣的場合,誰也不可能真喝醉了。四爺穿好衣服,給林雨桐將圍巾圍好,這才拉著他出門,兩人進來的最晚,出去的確實最早的。這是事先就說好的。兩人沒有跟任何人寒暄著說分別的話就退了出去,上了第一輛車,給了司機兩塊大洋,車就直接開動了。
司機是別人的人,路上當然是不可能說什麼。林雨桐喝了點酒,在車裡這麼個密閉的空間裡一搖晃,瞬間就有點犯迷糊。她靠在四爺的肩膀上,「我眯一會。」
四爺將大衣敞開,將她裹在衣服裡,「睡吧。」
外面下雪,車根本就走不快。這路上得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林雨桐剛有點迷糊的睡意,車猛地一個剎閘,慣性的她就往前的跌,四爺一把抱住她,在他耳邊道:「醒醒,好像不對勁。」
林雨桐一下子就清醒了。剛坐正,就聽司機的罵聲:「哪裡來的乞丐,怎麼走路的?不想活了?」
四爺看了林雨桐一眼,這才開啟車門,「我去看看,這人撞傷了沒有。」
林雨桐點點頭,對司機道:「好了,師傅。都不容易。這是又凍又餓的,人大概糊塗了,沒出事就是萬幸。」
那司機回頭說了什麼,林雨桐也沒聽清,她手按在槍上,死死的盯著外面。
四爺下了車將大衣裹住,一手放在兜裡,槍已經上膛了。他三兩步走過去,左右看了看,這人還是沒動,不過再靠近,他就見這人的手有規律的敲打著,這是極為機密的密碼。他眼睛眯了眯,過去將人扶起來,「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這人一副搖晃的樣子,低聲道:「儘快離開京城,要變天了。在半個小時前,重青剛結束了一場軍事會議,會議上確定,六個月消滅工的方針。這訊息如今只怕已經傳回來了,動手是遲早的事……」
四爺眼睛一閃,「還是去醫院吧。」
「不去……不去……」這人嚷道,「給兩塊錢買糧食就行。」
林雨桐不知道四爺跟這人說什麼呢,只隱約的聽了兩句,就見四爺過來伸手道:「拿幾塊錢來。估計是買不起糧食了。」
不管是不是,林雨桐抓了一把錢遞過去,四爺也沒看就直接塞過去,「實在不行,就去醫院瞧瞧……」復又低聲道,「我知道了,我會彙報的。你們轉移之後就靜默吧。」
等看著這人走遠了,四爺才上了車,後面已經遠遠的傳來燈光,想來是後面的車快追上了。「走吧!」
司機車才發動:「還真是個碰瓷的。真是對不住,是我沒安排好。」
林雨桐就笑道:「到哪裡能沒這樣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我們不會跟你們的長官告狀的。」
到了地方,兩人從車上下來,一進院子,四爺將剛才的事情跟林雨桐交代了一聲,「你先回去歇著,我跟楊團長說一聲,這接下來的事情,還得商量之後再決定。」
林雨桐以為有了這訊息,京城不會再停留了。可最終的結果,楊團長的意思還是隻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該幹什麼幹什麼。「第一,咱們的保護訊息來源。」這麼高階別的軍事會議,會議剛一開完,訊息就傳出來了。不光傳出去了,還傳到了京城。這要真查起來,這條線好找的很。保護訊息來源,確實有必要。「第二,在對方沒有徹底的撕破臉之前,咱們維持現狀。」
這倒也對。這訊息光自家知道不行,得叫大家都知道。可這訊息即便說出去,對方不認,也是白搭。反被倒打一耙的可能反而更高了。
隨後的日子,四爺和銅錘好似在跟鄭東秘密接觸,而林雨桐帶著白元,挨個的拜訪有可能爭取到的人。
如此過了差不多十來天,林雨桐將能想到的人都拜訪了一遍,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四爺這時候卻提出:「晚上去看看岳父吧。」
這是打算要走了嗎?
四爺搖頭,「今兒已經將鄭東送上飛機了。他果然是留了一手。他手裡有一份名單,這份名單很要緊,是喬漢東安排的特務,滲透到各行各業,另外,還有派遣到根據地和進步學生中間的……他把這份名單事先放在岳父那裡了。」
啊?
這人做事也真是夠狡猾的。
於是兩人換了不起眼的衣服,晚上跟楊團長打了一聲招呼,從牆上給翻出去了。
小院裡的只有一扇窗戶透著一線光,屋裡不時的傳來林德海咳嗽的聲音。那咳嗽不能算是病症,抽菸的人都是那麼咳的。
四爺輕輕的敲了敲門,裡面沒有應答的聲音。緊跟著,四爺手上的勁又打了幾分,這時候裡面終於有動靜了,「誰啊?」是林德海的聲音。
「是你兒子叫我來的。」四爺沒說自己是誰,只說是槐子叫他來的。槐子如今在做什麼,這個京城裡知道的人還真沒有。
這話一齣口,屋裡靜了一下,然後就聽見什麼被撞倒的聲音。
緊跟著一個女人道:「你這是做什麼?大晚上,誰知道是什麼人!要萬一是歹人,我一個婦道人家,你又這麼大年紀了。這不是等著出事嗎?別出去了……」
「起開!」林德海的聲音有些焦急,「老孃們知道什麼?要不是槐子的面子,你能在這裡有吃有喝萬事不愁。不出出去看看,多少人都要餓死了。」
罵罵咧咧的,院子裡傳來開門聲,應該是堂屋的門給開啟了。接著就是腳步聲,還有女人的叮嚀聲:「你倒是慢點,外面雪厚,滑一跤可不要了你這老狗的命。」
林雨桐心說,這劉寡婦的嘴不好,也沒有之前對林德海那麼服服帖帖的,但至少關心是真的。這些年要不是伺候的精心,這老爺子也活不到現在。
正想著,門就動了,一身響聲之後,門被開啟了。
藉著雪發出的那點光線,彼此算是看清了彼此。林德海看到林雨桐的臉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愕然,林雨桐嘴角動了動,剛要叫人,林德海卻將食指壓在嘴唇上噓了一聲,然後擺擺手,大聲道:「槐子的生意做的大了,光送東西有什麼用?也不說回來看看老子。」說著話,就先轉身,直接到了堂屋門口,伸手將門一拉,關上之後利索的上鎖。
林雨桐一愣,他這是將劉寡婦給鎖在屋裡了。
林德海朝屋裡道:「你睡吧。槐子叫人送了點東西。」
劉寡婦自然聽見鎖門聲了,罵道:「你個老不死的,這些年我白伺候你了。你兒子捎點東西你都不敢叫我看見。你說,你是藏起來打算給哪個狐狸精送去。我告訴你,你要跟我說不明白,我跟你沒完。」
林德海這才指了指邊上一間雜物房,叫兩人進去說話。
一進去,林德海就將牆上掛著的馬燈給點亮了,這才看向林雨桐:「閨女啊,你咋回來了?別在城裡呆了,也別惦記我跟你額娘,趕緊走。別看他們說什麼和談,談的屁!一山不容二虎啊!不分出的勝負來,這仗且打不完呢。你不是跟著工黨……不管是不是吧,我也不問。反正人家覺得你是,那你就是。你阿瑪我沒本事,如今這世道也不是當年了,你老子我也給你幫不了什麼。我跟你說,門口那青石板下面,有我這些年藏在的私房,大概要又幾十個大洋,帶上!有多遠走多遠,只要還是國黨的天下,就躲著別出來了。」說著,又看四爺,「姑爺,我這閨女就託付給你了。趕緊走吧。不是我不留你們,是這人心難測……」他朝堂屋指了指,「這女人對我還行,但我的閨女到底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叫她知道你們回來了,誰知道要緊的時候她會不會把你們給賣了。」比起女人,還是親閨女親姑爺更可信一些。
林雨桐突然覺得,哪怕沒有要辦的事,也該回來一趟的。她鼻子有些酸,伸出手搭在林德海的手腕上,「您還是少抽菸,您康健了,就還能等到團聚的一天。」
林德海一聽這話,反倒嗚嗚的哭起來,「我是怕啊,怕我明兒死了,連個半身後事的都沒有。我就說,我得活著。我得等到我兒子我閨女回來啊。你哥他……」
林雨桐搖搖頭,「不能說,但是挺好的。」
林德海馬上就明白了,他們是一路的,「也好!也好!都活著,那就好。」
林雨桐拿了二十個大洋出來,塞到他的衣服兜裡,「這些拿著領用,我出去的時候,給青石板下再壓一根金條,以備不時之需。這京城,往後的日子恐怕不大好過。」
「我還能活幾天,有吃有喝餓不死就行。」林德海嘆了一聲,「你們那邊都窮,有拿錢,趕緊幫你哥說一房媳婦。我就是死了,也都瞑目了。到了下面見了你瑪法,我也有個交代不是。還有你們將來要是有了孩子……」
林雨桐心裡就不由的念起了常勝:「您外孫也大了,您好好的,將來我們帶著孩子回來。」
林德海這次才是真笑了,「老了老了,臨閉眼最想看見的還是兒孫,知道骨血沒斷,比什麼都強。」說著,就扭身,從雜物房牆壁的裂縫處,掏出一個棉花包來,然後開啟,從裡面取出個小盒子,塞給四爺:「前幾天,在衚衕口的酒館裡見到了那個鄭署長,說是槐子叫我存的東西,用不了幾天就有人來取。我給小心的收著。門一響,我就知道為了這個。不過沒想到回來的是你們。收好吧。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問。」
四爺接過來,湊到林德海的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林德海面色一變,咬牙道:「你們只管走你們的,剩下的事情不用你們管,看我怎麼給料理利索了……楊子這小子算個有種的爺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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