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民國舊影(58)
莊稼見了雨,一夜之間好似都能瘋長起來。一場晚春的雨,好多還是能緩解點旱情的。院子裡和院子外面的菜地,林雨桐伺候的精心,菜苗齊齊整整的長了起來。苗出的好,有點密,就得間苗。這苗間下來,綠油油的白菜苗,好歹能上餐桌了。吃了一個多月的野菜,是個人都受不住。這家裡不是隻有自家人,保姆警衛這麼多爽眼睛盯著呢。就是給孩子吃的,也就是晚上的時候奶水不充足的情況下,給孩子衝點奶粉喝。
天慢慢的熱起來了,厚衣服脫了,常勝的一雙小短腿也利索了起來,只要人牽著,他藉著這點力就能由大人牽著在院子裡走動了。四爺忙著呢,沒時候帶著孩子來回的溜達,林雨桐也沒空,只有身體還沒養回來的槐子,帶著孩子在院子裡走動。
晌午這會子沒事,林雨桐蹲在菜地裡給豆角和西紅柿綁架子,槐子一手牽著孩子,一手將拇指粗細的大小不等的木棍遞給林雨桐。林雨桐將木棍插在地上,然後用剝下來的荊棘皮將藤蔓和木棍輕輕的固定在一起。荊棘上剝下來的皮,溼的還好用,可這幹了的,想綁成繩結,也是費勁。可是能怎麼辦呢?如今連繩子布條都成了奢侈品了,誰捨得這麼糟踐。
槐子看林雨桐蹲下半天,乾的吃力,也要蹲下身,林雨桐趕緊攔了,「千萬別,你身上的傷口抻不得。」
槐子將伸著手急著抓菜苗的常勝拎回去,這才道:「這兩天晚上,我老師做夢夢見老爺子老太太,你說著會不會出了什麼事了?」
林雨桐手一頓,「大概是如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嗯!」槐子嘆了一聲,「老爺子的身體你心裡有數,我心裡大概也知道,估計是不能給老爺子送終了。」
林雨桐手上忙個不停,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沉默了良久才道:「他要是不抽那玩意,興許還能等到咱們,要是還是抽個不停,就難說了。但我估摸著,那劉寡婦要是長時間見不到大哥你回去,怕是不捨得給老爺子再買大煙抽的。但想繼續拿錢,這就得伺候著老爺子。說不得,他的日子沒有以前舒心,但卻陰差陽錯的多活幾年,能等到咱們回去。」
這個說話還真是——很有可能。
槐子提了林德海,卻沒有提林母,兩人心照不宣的避開這個話題。
正說著話,宋凱文來了。槐子帶著常勝避開了,知道這是有正事要談。
林雨桐沒起身,還蹲著忙她的。宋凱文將筆記本往衣服兜裡一揣,然後就蹲在一邊給林雨桐幫忙。
「怎麼了?」林雨桐一看宋凱文愁眉苦臉的,心就跟著提起來了。他這個樣子,一準是沒好事。
宋凱文唉聲嘆氣:「幸虧當時聽了你的,咱們的藥材囤積量還是可觀的。但是……紗布不夠了。」
林雨桐一下子就停住了,「怎麼就紗布不夠了,當時我記得我叫囤積了不少。」
「戰鬥部隊調撥走了大部分,他們比咱們更困難。」宋凱文撓頭,「現在這進出邊區嚴格的很,聽說是小媳婦回孃家來邊區,包袱皮都得被沒收了。一尺布,一根線頭都不能帶進來。今年還不太明顯,衣服毛巾這些舊年的也都還能湊活。但一年也就三四身衣服,大多數人又都是高強度的勞動,這衣服根本就不經磨。你瞧瞧天熱了,還有多少人穿著棉襖敞開懷的,單衣發不下來。更別提鞋襪了。咱們如今的紗布,只能迴圈使用……」
困難在這裡擺著,林雨桐也變不出來。只能將問題反映上去,然後再看著醫院晾曬的繃帶由長變短,由白變黃,就這都捨不得扔了。
再然後,學校的學生基本都沒有紙張可以用了。連最粗糙的麻紙也沒有了。連著兩個月,基本是買不到肉的。想給槐子補身體,都得四爺半夜下套子,偶爾逮住一兩隻兔子補充點肉食。
等常勝能滿地跑了,跌跌撞撞的滿院子撒歡的時候,槐子的傷養的七七八八,該回部隊了。
「你自己千萬得小心。」林雨桐囑咐了再囑咐,「千萬記著,別叫嫂子回來的時候還是沒有家。」
槐子垂下眼瞼,低低的應了。然後抱著常勝掂了又掂,「好小子,等舅舅回來。」
四爺接過孩子叫了槐子去一邊說話,林雨桐將行李整理了又整理。裡面的襯衣襯褲給做了好幾身,棉鞋布鞋四五雙,棉馬甲棉褲都給帶上,這才送槐子出門。林雨桐沒有遠送,四爺帶著人送出去了。
她站在窯洞盯上一直目送槐子離開,視線從隔壁的學校掃了一眼,就見安來躲在學校門裡面,見槐子路過了,才跑出去,站在門口不停的張望。等看不見人影了,一回頭看見高處的林雨桐,她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的回了辦公室。這姑娘這段時間不停的找藉口來找槐子,槐子明確的拒絕過一回。後來她再來,就躲在書房裡不出來了。四爺的書房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安來又是個大姑娘家,有過這麼幾次,面子上就有點下不來。後來倒是來的少了。林雨桐還以為她死心了,沒想到今兒偷偷的出來送了,還不敢叫槐子看見。
心裡嘆了一聲,帶著常勝就往上走,再上去,就是警衛班連帶自己開墾出來的莊稼地。這才是開荒的第一年,地也是沒種過的生地,所以糧食作物即便種了,產量也高不了。四爺當時為了把穩,就做主叫種了一大半的紅薯,另一把是土豆。剩下的周圍的地頭,零零散散的種著菜,還是南瓜居多,這玩意產量大。四爺去送槐子了,警衛班的小夥子卻都忙著呢。一個個的光著膀子在地裡忙活,這紅薯秧子剪回去處理晾乾了,能儲存起來,到冬天甚至到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這玩意能當菜也能當飯。當然了,新鮮的也能吃,最近幾乎天天都是紅薯秧子伴著棒子麵捏一捏放在鍋裡一蒸湊活著吃。
見林雨桐來了,光膀子的小夥子們都不好意思的笑,然後從低頭摘了早熟的西紅柿塞給常勝磨牙。半山坡上的地比家裡的菜地旱,所以菜瓜長的不如家裡的大卻早早的有了成熟的跡象。如此一來,產量肯定是有點的。
警衛班的班長叫鐘山,挺精幹的一個小夥子,他指著地頭的南瓜,「我瞧著都像是熟了一樣,林大姐你去看看。要是熟了就摘了吧,反正也不長了,給咱們常勝蒸南瓜吃。」
林雨桐還真看了看,「行,一會你們摘了,我今兒給你們做南瓜餅吃。這玩意不摘了,不定什麼時候就被田鼠兔子給禍害了。」
結果晚上南瓜餅做出來了,給四爺留了兩個,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回來。等給常勝洗了澡哄睡了,大約都快十一點的時候,才聽見外面有動靜。
「怎麼這麼晚?送人送到哪了?」她壓低聲音起身想去給他打水洗澡,卻發現他的褲子是溼的,「這是幹嘛去了。」
四爺笑了笑:「溼衣服穿上是不舒服。」說著,就坐在板凳上往下脫,「說成立個紡織廠的事,說完事了,大家都去河裡洗澡,我跟著大溜下去涮了涮。」
那怎麼能把褲子給弄溼了。還是全溼了。
「你以為都跟咱們似得。」四爺嘆氣,「一人都只一條褲子,你說著夏天能不穿上衣,難不成還能不穿褲子。可不都是這樣,髒了就去河裡洗,白天呢,洗了褲子晾在岸邊,人在水裡泡著等褲子六七成幹了再上來穿上。晚上這麼一洗,先穿著溼褲子回來,晚上晾在外面等明早差不多就幹個七八成了。」
「那這要是趕上緊急集合……」林雨桐將溼褲子搭在外面的灶臺邊上,回來才繼續道:「都穿著溼褲子走?」這到人老了,一個個的都得坐下病來。
四爺理所當然的道:「那不這樣還能怎樣?光著屁股跑?」他利索的上炕,「所以說,才急著成立自己的紡織廠。我最近可能有點忙,顧不上孩子了。沒有裝置,用最原始的裝置改造,得費些功夫。」
所以,林雨桐不得不上班帶著常勝。叫錢妮帶著孩子在一邊玩,她該幹什麼還是得幹什麼。方雲不止一次的提過,叫林雨桐把孩子放到寶育院去,可林雨桐哪裡捨得?克服克服日子也就過去了。如今的寶育院可不在言安,而在安保縣。離著言安可有不短的距離呢。想要見孩子一面,半年都難。之前孩子沒滿週歲還能僱個保姆,現在孩子過了週歲了,還這樣就有點不合適了。只能是錢妮這麼給搭把手。這麼大的孩子正是想睡就要睡餓了就要吃的年紀,常不常的就趴在錢妮的背上睡著了。但就是這樣也不能送回家去,家裡沒有自己和四爺,孩子不肯待著。可林雨桐忙上來,連心疼孩子的功夫都沒有。一哭著找媽媽,就被錢妮抱遠了,怕哭聲影響林雨桐的工作。等後來林雨桐察覺了,才發現這孩子都不敢哭了,一哭鬧就會離父母原來越遠。
「叫錢妮帶著,跟著我。」四爺看林雨桐心疼的直掉眼淚,就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只不過跟著我也未必就好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戶外,唯一的好處就是孩子能看見我。」叫錢妮帶著孩子在附近玩,保證一抬頭,就能看見爸爸在呢。
於是這孩子會走路之後學會的第一件事是撿羊糞。拿著小鏟子,將路上的羊糞撿到錢妮提著的小簍子裡。因為他在路上見的最多的就是撿糞的人。看著每天回來對著自己邀功的孩子,林雨桐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了。
晚上兩口子相對而坐,中間躺著熟睡的孩子,都犯了愁。這可怎麼辦?
錢妮照看孩子肯定是沒問題,盡心盡力,可在教孩子的東西上,卻又大問題。而這個問題自己還沒辦法訂正。別人都在搞生產,錢妮卻在看孩子,她能一邊看孩子,一邊撿糞積肥。是該表揚的。
四爺沉默了半天才道:「以後叫錢妮還是跟著你吧。叫白元帶著孩子,以後我不錯眼的看著,不叫離了我的眼跟前。」
林雨桐摸了摸孩子的腦袋,看著這孩子,就連說後悔生的話都說不出來。
自家種的瓜菜慢慢下來了,桌上的菜品也豐盛了起來。院子前後半畝的菜地,自然比別的地產量都高。錢妮差不多得有一半的時間,在幫著處理這些菜。吃不了的,該曬成乾的曬成幹,該醃起來的就趕緊醃起來。
但很多生活用品卻沒辦法,比如牙膏,比如牙刷。牙膏又開始用鹽來代替了,牙刷也得自己做,給小木片上鑽洞,然後固定上馬尾巴毛就行了。
今兒開會,林雨桐一進安泰老爺子的辦公室,就愣住了。老爺子看東西得戴老花鏡,如今依舊帶著老花鏡,只是一條眼鏡腿用繩子代替,掛在耳朵上。見林雨桐看他,安泰老爺子擺擺手,「沒辦法,就算是會修理也沒有零件。就這麼湊活湊活吧。」
可這很多東西都能湊活,就醫院沒辦法湊活。西藥的庫存越來越少,連酒精都成了稀缺資源。
林雨桐坐下,正想說說這事,方雲就急匆匆的進來,「來晚了!來晚了!」
如今開會就他們三個人,倭國的幾個醫生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他們只負責看診治病。
安泰老爺子擺擺手:「來了就好,知道你忙。」他直接開門見山,「上面又下通知了,要求做好衛生工作,保證農場耕作的人員不生病。」
這怎麼保證?
方雲對這個完全是外行,她看向林雨桐,等著她說話。
能怎麼辦呢?林雨桐往椅子後面一靠,「治未病!只能是防治。我的意思是叫學生下連隊去,每天堅持給她們負責的連隊體檢。只當是實踐學習了。」
「那這正好。」方雲趕緊答話,「剛才我來的晚了,也是開會去了。之前我不是寫了個報告,要求給各部隊委培醫護人員嗎?如今各地能派來人的都派了,一個月前就已經陸陸續續的到了。只是想集中人員,所以等了等距離遠的同志。現在來了有五十多個,可以開班了。」
林雨桐皺皺眉,「都帶過來在學校開班?」
方雲點頭:「這次過來的同志,很多都是在敵後戰鬥的游擊隊派回來的人員,他們的底子肯定是不如這些學生,所以,小林,這個任務還是很重的。」
五十八個血緣,來自各地,操著不同的口音,穿著不同的衣服,大部分都是男同志,只有十三個女同志。而這裡面還有一個林雨桐沒有想到的人。
「大姐!」一個穿著碎花的襯衫,灰色褲子打著綁腿,留著齊耳短髮的女人朝站在門口等著學生進課堂的林雨桐喊了一聲。
林雨桐上下打量了一番:「杏子?」
「是我!」杏子一把拉過林雨桐,「大姐,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可杏子卻變了,再不是那個怯懦的姑娘了,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生機勃勃。
林雨桐指了指課堂,「先進去上課,下了課再說。」
看著杏子大踏步的進了教室,林雨桐還有些恍惚。這該感謝白坤當年在林家大院授課嗎?楊子杏子都是受了白坤的影響,先一步接納了工黨。結果殊途同歸,算是走上了同一條路。可即便是這樣,在這裡遇見杏子還是叫林雨桐覺得有點不真實。
一下課,杏子就竄到林雨桐身邊,「大姐,你這些年過的還好吧?」
林雨桐笑了笑,「先跟我回家,回去慢慢說。」她沒急著說自己的事,而是問她:「當年你是去哪了?」
杏子一下子就沉默了,好半天才道:「跟著紅十字會的去了遼東,後來差點被倭國人給抓住,被當地的游擊隊給救了,我就留了下來。」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傷感,「大姐,我……結婚了。」
結婚了?
林雨桐推開屋門的手一頓,然後若無其事的笑笑,「是嗎?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結婚也是應該的。」說著話,就拉她坐下,將洗好的西紅柿和黃瓜拿出去,「沒什麼好東西,都是自己種的,嚐嚐!」
杏子拿了一個西紅柿,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還挺甜的。」
哪裡甜了?酸的很。
看她的表情明顯不對,不由的追問了一句,「丈夫呢?放心你一個人來?」
「跟我一個隊的來由一個男同志。」杏子笑了笑,「我男人他……犧牲了。」
林雨桐拿著水瓢本來打算給鍋裡添水做飯的,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愣住了,「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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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