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3.民國舊影(50)三合一

四爺拍著她,輕輕的一下一下的:「這事急不來,得一點一點做。如今只在秦北這一片,你就只當是總結經驗了。這以後,該是全國範圍內的醫治和防治以及檢查,哪裡能一促而蹴。」

林雨桐當然知道這一點,「如今……叫那些跟可能感染的人來做主動的檢查,都是難事。」男人不想叫人知道這麼汙糟的事情,這是要面子。而女人就更是背不起這髒名聲一個妓|女,害了多少人!

四爺不想叫她老是想這些噁心事,不動聲色稍微轉移了話題:「宋校長的一個朋友,早年在滬上就研究過妓|女這個問題。後來到了京城,也一直就沒閒著。我也偶爾聽他說起過一些。他做了很多調查,都是有詳實的資料的。每年光是在京城的妓|女上交的稅就高達四十一萬七千六百,將近四十二萬。可見跟民國之前比起來,這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行賦稅高林雨桐當然知道。但是從沒想到這個時期這麼嚴重。

「合法化,叫這個基數越來越龐大了。」四爺跟林雨桐掰著手指算,「女人只要有這方面的意願,就能填一份‘妓|女申請表’,表格裡填寫姓名、年齡、籍貫、住所、為娼原因、有無丈夫及親族、是否自願這些問題以後,就行了。按月納稅,誰也管不著。如今這個物價,用一分錢就能吃一頓飯的年代,這一地就四十二萬,全國下來該又多少錢。誰捨得禁止?還有你不知道的,京城還有一種專門為外國人開的‘特等妓|院’。都是把名妓院所有的‘紅姑娘’、‘一等妓|女’挑選出來,專供外**人……」說著,聲音就低下來,「聽說,這還是由宋ml親自批示、姜點了頭的。」

林雨桐看著桌子上寫的小冊子,只覺得任重而道遠,「明兒我出門一趟,看看那個女人原先在哪裡落腳,我帶著人去義診,挨家挨戶的去給家裡的女人瞧病。」

「好!」四爺笑了笑,「要出門就先養精神,趕緊吃飯。」

醋溜的白菜絲,小米乾飯。都是錢妮做的。想著明天的事,不知不覺的倒是把一大碗飯給吃完了。

第二天準備走的時候,林雨桐去病房裡看那個已經病的很重的女人,一進去這才發現,病房裡很冷,根本沒人給她所在的病房燒爐子。這叫林雨桐的臉色尤其難看,將護士都召集起來,「醫者仁心!早在我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們。可是你們呢?就這麼對病患嗎?」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服氣。

方雲過來打岔,「我叫人照看了,沒凍著。這一個人的病房用炭火,也太浪費了。」她過去掀開被子,叫林雨桐看,「我叫食堂拿了幾塊磚放在灶膛裡燒熱,拿出來用報紙包了給她塞在被窩裡,暖和著呢。一會子我叫人再給換一茬。」

林雨桐沒法繼續說了。第一,一個人佔了一個病房,燒碳確實浪費。好多傷員傷號的差不多以後,都主動要求不用燒的那麼暖和,要節約。功臣都這樣,一個得了髒|病的妓女你鄭重對待有點不像話。第二,大家雖然有情緒,但也沒真凍著她。給藥給飯還給暖被窩睡,還要怎樣?

她深吸一口氣:「我希望大家,對待其他的無辜被傳染的女同胞,不要帶有色的眼睛。多一些同情和包容。」

這話一說,氣氛才鬆了下來。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西崗村,離這裡大概有二十里的山路。走著過去,但到了地方,工作卻並不順利。敲響了第一家的門,裡面的女人衝出來就把林雨桐往外推:「你們這是說誰有病呢?我們可是正經的人家,清清白白的做人,不能叫你這麼毀了名聲。」

錢妮嚇的一把扶住林雨桐,這懷著身子呢,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林雨桐還不至於那麼不濟,那點力氣想把她推倒根本就辦不到。可這一推,她心裡到底是有幾分惱了,誰沒事閒的,走了二十里的山路被你這麼推來搡去。倒是方雲可能做慣了這個工作,低聲道:「我去說,做這個工作做的多了,就什麼人都能遇上了。見多了,就不奇怪了。」

然後拉著那女人,「大嫂子說話我怎麼聽不明白,什麼清白不清白,怎麼跟清白扯上關係了?人吃五穀雜糧得百病,生病不是很正常嗎?咱們醫院以前就義診,現在走鄉串鎮的,上門給大家義診,怎麼嫂子就惱了?」

「義診?」這婆娘狐疑了起來,「不是那誰……」

「怎麼了?」方雲反倒追問起來,「有什麼疑難雜症都能過來看。」

這婆娘這才歡喜起來:「也沒誰。咱這裡都是正經人,我這家幫著吆喝去……」

等到檢查的時候,這女人被診出被感染了,雖是初期,但肯定是被感染了。林雨桐朝方雲點頭,就由她拉著那女人去了一邊,做工作去了。但按照林雨桐之前說的,即便查出來,也得主意保護**。

在村裡裡,男女共檢查出三十多例。私下裡告之了,又叫這些人這兩天儘快上醫院。一行人這才在擦黑的時候往回走。

「方大姐,我真是佩服你了。」林雨桐跟方雲笑,叫她跟這些人一點一點的掰扯做思想工作,她還真沒那個耐心。跟明白人說話,她會多說幾句。跟糊塗人說話,她從來不願意多費口舌。

方雲難得的笑的志得意滿:「這才幾個人,這婦女會的工作,可不是你們看起來那麼簡單。比如動員群眾吧,有些婆婆,就是不願意叫自家的兒媳婦出來參加互助會,一個弄不好,這家庭矛盾就激化了。咱們本來是去幫助人的,結果弄的人家家不成家,可不就成了結仇了。最開始的時候,咱們也是走過不少彎路。後來,也慢慢的總結經驗了。如今這做軍鞋的,可不就是咱們婦女會組織婦女群眾幹出來的……小媳婦們掙了錢,家裡的婆婆男人都高興……」

說起她的工作,方雲的語氣很自豪,滔滔不絕的能講一路。

走了有半個小時,前面就出現了人影,近前來一看,是四爺帶著白元來了。

方雲就打趣,「我還從來沒見過哪家的媳婦壞了毛毛男人緊張成這個樣子的。」醫院的護士也跟著起鬨。

四爺笑著打了招呼,就過去直接將林雨桐給背了起來,「我本來打算騎馬的,但一想你騎在馬上也太顛簸。咱們慢慢走吧,穩當。」

這一背,就是十幾裡,「我其實沒那麼嬌貴。」

可泡在洗腳盆的腳都已經浮腫了。「還是歇著吧。多躺躺,我瞧著懸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四爺找了人,反正沒兩天,醫院來了兩位中醫大夫,一位是安泰老先生,據說是把自己的身家全都捐獻,帶著兒孫從西按投奔過來的。之前也算得上是地方上的名醫。一位稍微年輕些,叫袁野。三十多歲的樣子,帶著一副黑框的眼睛,聽說祖上出過御醫,也算是世家了。到了他這一代,前二十年都在學中醫,之後東渡倭國學了西醫。年前剛才津市來了言安,如今被分配了過來。林雨桐肩上的膽子驟減,主動提出讓賢,院長的職務還是算了,自己的身上兼任的職位太多。

這卻是除了四爺誰也沒想到的事情。最後院長由安泰老先生擔任,袁野成了常務副院長,而林雨桐是業務副院長。只是待遇卻並沒有降低。

不用管理瑣事又在專業領域有一定的發言權,這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方雲就有點為林雨桐可惜:「咱們倆搭檔的挺好的。」

「學校這般咱們倆還必須搭檔下去。」林雨桐摸摸肚子,「大部分事務還得你來忙。」

這邊正說話,那邊袁野就笑著請兩人去開會。四個人的碰頭會。

安泰老先生先是贊林雨桐:「藥廠我看了,藥我也驗看了,都是好方子。」

林雨桐謙虛幾句,去不知道湊在一起開會是要幹什麼。

寒暄了半天,她才聽明白,原來是年前陸續趕來的那些學生身上出了問題。這些學生剛開始沒地方住,只能安排在老鄉家裡。可這老鄉家裡,卻不如學校機關這些單位裡衛生。就比如這蝨子跳蚤,有些人家就是捨不得花那兩分錢買藥,有什麼辦法?於是,這些學生難免就被染上了。

林雨桐以為他們是想徵調滅蝨子的藥,這倒不是難事。剛要出聲,就見袁野擺擺手:「咱們如今的經濟困難,這些藥往出運,我聽說十分的搶手。我從津市過來,之前津市已經有了咱們這裡產的藥了。一路到了西按,那都是供不應求。既然能換錢,那咱們還是應該儉省一些。是不是試一試其他的儘量減少藥品使用的辦法?」

林雨桐撓頭。這辦法當然有,只是太受罪。

袁野呵呵一笑:「省下來的,就是咱們做出的貢獻了。」

好吧!這話好像也有點道理。

林雨桐看袁野:「袁大夫有什麼辦法,就儘管說。」

這傢伙是想要露一手的吧。畢竟自己在這裡是什麼地位,大家都知道。而安泰老先生之前是頗有家資,全都變賣了支援革|命,光是這份心就難能可貴。他總得有點能拿得出手的才能在醫院裡站穩腳跟。

袁野衝林雨桐善意的笑了笑:「其實方法想必兩位心裡都有數的。我接待了幾個學生,瞭解了他們的大致情況。借住在老鄉家,尤其是在山上,用水很不方便,洗臉都成問題,更別說洗澡。這蝨子一咬,他們就撓,這撓來撓去的,就發展成了疥瘡。蝨子好消滅,但這疥瘡的治療想去根就難了。」

這倒也是。

安泰老先生身子往前靠了幾分:「很嚴重嗎?」

袁野點頭:「很嚴重,手腳胳膊大腿脊背,甚至手指甲縫隙腳指甲縫隙,癢起來可想而知……」說著,就看林雨桐,「所以,我想用烤浴的辦法您看行嗎?」

烤浴?

林雨桐跟著都癢了起來。

方雲不知道這烤浴是什麼,見林雨桐沒有反對,而又是節約的好事,當即就點頭,「我覺得可以一試。」

袁野朝方雲微微一笑,輕輕頷首。十分的紳士有禮。

方雲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林雨桐沒有注意兩人,卻看向安泰老先生。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這辦法是有用,而且效果應該錯不了,還除根,但是相當遭罪。

還是安泰老先生先表態:「那就這樣的,小袁負責這事。」

然後就這麼定了。

方雲負責女學生這邊,先是安排這些姑娘洗澡,舊衣服都拿去蒸煮一遍。然後騰出幾間窯洞,裡面點上炭火,火要很旺,等黑煙散了,就八個人一組,進入裡面。進去之後,給身上抹上袁野配的最簡單的藥劑,之後就圍著熊熊的炭火烤,烤到什麼程度呢?烤到那些疥瘡越來越癢,癢的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之後就是癢裡面加著疼痛,又疼又癢的叫人忍耐不住在裡面又哭又嚎,然後渾身都被汗溼了,汗水流出來到了患處,又是被蟄的疼。疼養的死去活來恨不能將自己的一身皮給扒下來,扛過兩小時,然後穿衣服出門回去睡覺。

如此反覆一週時間,每天都得捱過地獄兩小時,之後就會慢慢變好,患處變幹,然後褪皮,等全身都好了,那就根治了。這輩子基本不會復發。

林雨桐這一周天天在家裡聽這鬼哭狼嚎。那麼多人,輪著來,一天基本就不間斷。聽的林雨桐渾身都癢癢。

四爺還問:「真有那麼難受?」

林雨桐點頭:「打個比方,就比如腳氣吧。癢上來本來就夠難受的了,再把雙腳放在火上烤,那種癢立馬就跟往裡鑽似得。不過這袁野有屠夫的性子,什麼辦法不選偏偏選了這個,我也是真服氣他。」

等這邊折騰完了,林雨桐去醫院的時候,聽到一個八卦——方雲前天離婚了,正在打結婚報告,要跟袁野結婚。

哦買噶!

方雲見林雨桐的目光有異,倒是回答的很坦然:「是真的!」

「為什麼啊?」林雨桐十分不解,「你跟老姚沒好好談談,這決定是不是有點太倉促。」

方雲搖頭:「我跟老姚,性格不合。這麼長時間了,你見過他幾面?以前我覺得吧,就這麼過吧。再說咱們也都挺忙的,沒功夫想這些事。可最近,我看著你跟小尹兩口子,我是真羨慕。這男人革|命了,就能不要家了?他忙?難道我就不忙?但凡他肯體諒我一點,我們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好吧!你們夫妻感情不合,過不到一起離婚也沒什麼新鮮的。但這跟袁野也未免發展的太快。

從見面到認識到打算結婚,林雨桐掰著手指算:「有十天沒?」

方雲不好意思的一笑:「第九天了。」

「一見鍾情?」林雨桐帶著幾分打趣。之前都能忍,偏見了這位馬上就去離婚,轉眼就又要結婚,這不是一見鍾情是什麼?

方雲臉上紅霞一飛,眼睛都亮了起來:「咱們女人,也有追求愛情的權力。離婚怎麼了?男人離婚沒人說什麼,回頭照樣找個年輕的。女人就不行了?男女早平等了……我自己心動了,那就得大膽追求。所以我提出跟老姚離婚,又主動提出跟袁野結婚。」她一下子都年輕鮮活起來,有幾分洋洋得意,「他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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