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民國舊影(42)
今兒林雨桐有點尷尬,真的,好長時間都沒有這麼尷尬過了。
看著坐在這裡的隔壁的小腳老太太,林雨桐對人家的話竟然真是是無言以對了。
「我兒子在警察署混口飯吃,但這訊息肯定是沒問題。」老太太拉著林雨桐的手,「我這麼說是為了我們家,為了我們這一片,但也是為了你們好。如今說是要劃分保甲,這就是要連坐的。像是你們這樣的……閨女,你們這一看就是私奔出來的吧……」
並不!我們是有結婚證的!謝謝。
「你們這樣的人我見過,不就是一言不合就說什麼封建,要出來鬧革|命嗎?要是鐵了心的鬧革|命,那就儘快走。千萬別在這裡待著了。等這連坐開始了,那就壞了。一家有匪,家家連坐。到時候你們走了,咱們就是窩藏罪。閨女,聽我一句,城裡別呆了,找個村鎮,弄個小鋪面,這個地方不行換個地方照樣過……」
她連辦法都給想好了。不得不說人家說的對。這周圍住著的,都是熟悉的街坊鄰居。突然來了這麼一對夫妻,也不跟誰交往。一聽說話,又不是本地的人。那這肯定是要叫人懷疑的。提前給你們漏個風聲,總比到時候悄莫聲息的舉報你強。
老太太又繼續囉嗦:「這私奔出來,名聲到底不好聽。找男人還是得找可靠的,老實的,光是長的好看,也不出去掙飯錢的男人,終究是好看不好用……」
長的好看貌似被懷疑吃軟飯不好用的男人四爺:「……」
老太太您太耿直,當著人家的面這麼說不好。
人家老太太心挺好的,「要是我誤會了你們,你們也別跟我見怪。要是真打算在這裡常駐,那也好。咱們這城裡找建紗廠,我認識熟人,到時候叫小夥子去。好歹能養家餬口。你這閨女心別太實誠,男人就該好好使喚,老是慣著他伺候的跟個爺似得,不行……」
被林雨桐慣壞了的爺將報紙抖的直響:「……」
好容易趁著空擋,林雨桐塞了兩張戲票過去,本來買了是為了跟四爺一起去聽秦腔的,現在還是給老太太吧,「您拿著,聽說是個角兒,我也不太懂。」
「哎呦!這可是一票難求。」老太太一拍大腿,又絮叨了兩句,高高興興的走了。
但人家說的也確實是事實,要真是保甲了,就算是又被人盯上了。
林雨桐看著小院子還覺得挺可惜的:「走了一路,置辦了一路的產業。光是房產咱們手裡都有多少了。」
四爺看了看,「留著吧。兩間房的院子,也沒花多少錢。」
可接下來去哪?
「草灘,咱們上岸的地方。」四爺叫林雨桐把能收的都收了,「明兒我先去看看。那裡交通便利,即便現在不及以往繁華了,但卻是外地人最多的地方。」
草灘這地方從得命就很容易看出來,就是長滿荒草的灘塗,最初的形成也都是外地人逃難到這裡討生活,只能選擇草灘這樣的無人住的地方落腳,這才發展起來的。又因為靠著水路南來北往的買賣人多,所以人員混雜。
暫時租住在這樣的地方,倒也行。
第二天林雨桐在家裡收拾東西,四爺去租房子。等到了天擦黑的時候才回來,「那邊條件可不如小院子,還是得委屈你。」
到了地方林雨桐卻覺得挺好的。這是一處緊靠著碼頭的小屋子,是給照看碼頭的更夫夜裡用的。攏共也就十幾平大小,裡面盤著個小炕,能睡兩個人勉強。昨兒四爺找人給炕邊砌了一個灶臺,今兒過去的時候還沒幹呢。炕的另一邊放著箇舊桌子一把舊椅子,炕上放著個炕桌能當飯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邊上就是渭河,冬天的風從河上吹過來,那滋味……
林雨桐心想,我的爺,您是怎麼想的,怎麼找個這麼個‘別墅’呢。
這個時候天冷了,河水都結冰了,碼頭上根本就沒有人。離他們最近的一排屋子,也在一二百米之外呢。
林雨桐圍著圍巾,正站在門口四處看呢,就聽到遠處有人喊:「金畫家,這裡還行?」
怎麼成畫家了?
她抬眼朝看過去,就見是個穿著警察制服的漢子。四爺接話道:「挺好!這地方正是我要找的。」
「你們這些藝術家就是不一樣。」這人嘴裡叼著煙,「住著好就住,這地方我說了算。什麼保甲不保甲的,你兩人一戶就是一保一甲。出了事有我呢。誰胡亂說話就找我,讓他滾逑。」
等人走了,四爺才道:「這裡好,少有人過來打攪。等到碼頭忙起來的時候,白坤也該到了。」
如今就算想往北走也不成。北邊封鎖的嚴密,沒有人接應都不好過去。而且沒有引薦,那邊又算是剛落腳,屁股都沒坐熱呢,這猛地來兩人,誰知道你們的底細?誰能證明咱的身份。
說來說去還是得等白坤。
四爺看著滿灘地的枯草,竟然還很又興致,又專門找人在下風口建了廁所,說是當公共廁所用。又在門口搭了草棚子,「等天暖和了,坐在棚子下面看著河水流淌……」想到興致處,還真拿了紙筆開始揮毫潑墨,畫起了畫。「畫家嘛,就是要這麼浪漫……」
您是浪漫了,我得先看看怎麼把灶膛烘乾,咱們還得做飯呢。
火一升起來,屋裡就暖和了,炕也跟著暖和了。四爺又託了一個每天都得去城裡的商家給他捎報紙,所以對於外面的事情也不是一無所知。
比如,十二月九號,反對樺北自治理,要求堅決抗倭,京城的學生數千人走了街頭,緊跟著,各地的學生積極響應,送報紙的夥子就道:「城裡都亂了,到處都是學生。說是要在革|命公園集會聲援什麼……反正就是抗倭……」
林雨桐謝他,給了塞了幾個肉包子,「拿回去趁熱吃。」
從這天起,小夥子幾乎天天來,送報紙,也送街上派發的宣傳單。
「反對樺北成立防共自治委員會及其類似組織……反對一切中倭間的秘密交涉,立即公佈應付目前危機的外交政策……保障人民言論、集會、出版自由……停止內戰,立刻準備對外的自衛戰爭……不得任意逮捕人民……立即釋放被捕學生」
「誓死反對分割我國領土主權的傀儡組織……反對投降外交……要求動員全國抗日……爭取救國自由……呼籲全國各界立即響應,一致行動……要求當局立即釋放被捕學生,撤回封鎖各校的軍警。」
京城打了頭陣,但各地緊隨其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先是學生罷課,可這股子浪潮還沒過去,工人又開始響應學生。新的浪潮又掀了起來,民眾的怒火一時銳不可當。
「滬上市總工會通電聲援京城學生,呼籲全國同胞一致興起,集合民族整個的力量,反對任何偽組織之存在,以維護主權而保國土。」
「廣洲鐵路工人……滬上郵務、鐵路工人……舉行集會,發通電,要求對倭宣戰。」
「魯x先生、宋ql等愛國知名人士讚揚愛國學生的英勇奮鬥精神,捐款支援學生抗倭救國運動。」
「海外華僑以各種方式支援愛國學生……」
三六年就這這樣的聲音中來到了,新年頭一天的報紙,就是京城津市的學生組織了南下抗倭宣傳隊……
外面的風吹的呼呼的,雪紛紛揚揚的,門口的草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鍋裡熬的玉米岔子紅薯粥咕嘟嘟的響著,林雨桐用勺子不停的在鍋裡攪動著,熱氣蒸騰的不大的屋子都暖了起來。林雨桐入鄉隨俗,穿起了棉襖棉褲,正有幾分鄉下媳婦的樣子。
報紙上的訊息就如同屋裡的溫度,叫人覺得暖意融融心裡不免有些激昂和亢奮。
粥熬好了,林雨桐剛盛了飯擺上炕桌,門就被人敲響了。
四爺擺手,不叫林雨桐去開門,他自己下來,將門開啟,風一下子就灌了進來。
門口站著個穿著棉袍帶著棉帽的人,「是金先生嗎?」
四爺點頭:「進來說話。」
「是我周平,西銘小學的校長。」這人進來,將帽子一摘,露出和善的笑意。
四爺將門關好,「周校長,失敬。」
林雨桐請人上桌:「粗茶淡飯,別嫌棄才好。」
這人也不客氣,直接就坐了過去:「那我就叨擾了。」然後就說起了來意,「聽說您是畫家,所以想聘請您做學校的美術教員。」
這無緣無故的,怎麼聽著這麼不靠譜呢。
四爺沒急著答應,反倒道:「我可能在這裡呆不長,所以……」
「沒關係!沒關係。」對方倒是不介意,「代課嘛,能代多長時間都行。」
送走了人,林雨桐還納悶,「這是什麼意思?」
四爺看看桌上的一沓報紙,「咱們過分的關心時事,本就很惹眼。另外,你可能看史書從來不關注細節。草灘這個地方,是渭北進西按的一條捷徑。說其他的你可能也不知道,你知道西按事變,周從言安出發,從哪裡進的西按?」
「這裡?」林雨桐指了指外面。
「嗯!」四爺肯定的點頭,「從渭河涉水上岸,上岸的地點就是草灘。然後從草灘坐車入城的。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一帶地下|黨活動頻繁。當初西按解|放,這裡就是最先被解|放的地方。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難怪呢?
我就說你怎麼選在這裡。照這麼說,這裡是相對安全的。
四爺應下這差事,但要上課也是過年之後的事了。美術課一週也上不了幾次,只當出去透風了。國畫這玩意,四爺還是拿手的。
今年是的春節是林雨桐這麼多年的經歷中最不可思議的春節,狹窄的空間,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兩人相對而坐,碰個杯,抿一口老酒。
「你跟著我,真是什麼日子都過了。」四爺四下裡看看,「紀念一下逃亡的日子吧。」
林雨桐就笑:「千篇一律的日子多沒趣,這就挺好。有你的地方,哪裡都好。」
一大把子年紀了,兩人還矯情了一把。
到了正月十五,兩人在鎮上還看了一場社火,反正不管日子怎麼艱難,還是得紅紅火火的往前過。
開學以後,四爺每天下去出去兩小時,去學校上課。偶爾也帶著周平回來蹭飯。周平也時不時的好似無意的說一些訊息。比如秦北工軍朝山熙開拔,要東征之類的訊息。
四爺和林雨桐每每都認真聽著,很少說話。
等到天氣和暖了,冰雪消融了,河上多了擺渡的,碼頭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草棚子扛過了冬雪,四爺就弄了一張舊方桌放在棚子下面,偶爾會有像是周平這樣的學校的同事過來坐一坐。屋裡閉塞,這裡面對河景,倒也別有意趣。
今兒桌子空著,林雨桐把棚子下新蓋的灶臺燒起來,怕的是天熱了還用屋裡的灶人熱的受不了。誰知道碼頭上有人上岸來直接往方桌邊一坐,「老闆娘,來壺茶!」
林雨桐:「……」把自己當賣茶的了?
好吧,大家出門在外都不容易,不就是討碗水喝嗎?她特別好脾氣的砌了一壺粗茶給送過去,就接著忙她的去了。結果等過去看的時候,人家喝完茶,桌子上還放了三個銅板。
林雨桐往桌上的陶罐裡一扔,就不再管了。可是有一就有二,自家的‘生意’居然莫名其妙的極好。還有沒地方坐,站在空地上端著碗喝茶的。然後等四爺回來,看著桌子上半罐子的銅子,好容易憋出一句話:「……以後不用為換銅子發愁了。」估計四爺是真沒想到搭了一個草棚子在這裡不是風雅,不是返璞歸真,而成了賣茶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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