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民國舊影(38)
林母好半天都不敢說話,她也不知道杏子走的事情跟她說的事情有沒有關係。她一直是希望儘快的搬出林家的,在林家這麼些年,受了多少閒言碎語。誰都知道自己的過往,誰能說自己的是非。是!如今槐子出息了。可是出息了,自己能在外面面前擺譜,難道還能在林家擺譜?這裡住的可有不少長輩同輩。他們都是看著槐子長大的。槐子又一項不是個肯聽自己這個當孃的話的人,不會因為人家說了什麼就遷怒。自己看不上林家的人,但槐子卻對這些年沒有絲毫怠慢。如今身份不一樣了,可對族裡,卻更好了。好些小子,卻因為槐子,謀了好差事。槐子總說,要是沒有族裡的幫襯,那些年他一個孩子,怎麼能撐得起這個家。楊子和杏子不也是東家一點米湯,西家一口菜的糊弄著長大的。甭管一大家子說的又多難聽,但到底沒看著生在家門口的兩個孩子餓死不是。只這一點好,不管人家說什麼,咱都得認了。他這麼跟自己說,也總是這麼跟楊子和杏子說。可叫他說,當年的那點恩情,已經在近七八年還的差不多了。自己有多大的罪過,要受他們一輩子的指摘。自己受了還不算,還得叫兒子閨女繼續的感恩。沒這樣的道理。
因此,那天她跟杏子說話,想叫杏子找桐桐,跟槐子說說,趕緊搬出林家這幾間屋子算了。當然了,還有一個意思,就是搬出去之後,這杏子的婚事也該提了。在林家這樣的地方,稍微有頭有臉的人,都不會上門提親的。可等往大宅子一搬就不一樣了。周圍交往的人家,那都是非富即貴的。還有那送錢上門要好的劉家人,那家可是在城裡開了十幾個鋪子的。說是日進斗金都不為過。他家的小兒子跟杏子年齡相仿,說起來,也是好親事。如今不比以往,覺得生意人是上不得檯面的。有錢就有好日子過。嫁過去就是少奶奶,日子想想都舒坦。再說了,槐子是當官的,這些商戶人家到底得忌諱著些,對杏子就差不了。這麼一想,越發覺得是個好主意。不免跟杏子提了兩句。誰知道這丫頭才出去讀了幾天書,杏子就這麼野。當時乖巧的屁都沒放一個,轉眼拿了錢就走了。一聲招呼都不打,連個端倪都沒露出來。
聽著林母夾雜著一半抱怨的陳述,楊子臉都白了。他能想到杏子當時的心情。母親的話大概說的十分不好聽吧。什麼你們不是林家的種,這些年在林家受了不少氣。你們要給我爭氣,叫林家人看看野雞也能變鳳凰。這樣的話她肯定說了,而且說的比這還過分。他靠在炕圍子上,身上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不管怎麼說,林家收留了他們母子三人,這輩子都還不完這情分。杏子性子綿軟,娘這話是將她逼的沒立足之地了。
他苦笑了起來,抹了一把臉才道:「大哥,買個小院子,找個手腳麻利的伺候娘吧。她不喜歡林家,那就別在林家住了。您是林家的嫡長子,沒道理您搬出去。就算您願意,林家的長輩也不會願意。我……我吃林家飯,穿林家衣長大,我跟杏子都是林家的人,這裡就是我的家……」他看向愕然的林母,「您不願意,覺得這十多年在林家受的是苦是難,那就不呆了。如今不是還能離婚嗎?您跟爹乾脆將婚離了。以後,各不相干!」
「你說的這是什麼糊塗話?!」林母看向楊子,「你是非得氣死我!我這到底是為了誰?」
真為我和杏子好,就別折騰。再折騰下去,我都要沒臉面對大哥和大姐了。
楊子不接這個話題,只看向林母:「您說二姐的婚事,還提到了劉家。那劉家的鋪子全都是大煙館子。這賣大煙的,就沒有不抽的道理。家裡如今不缺錢,什麼都不缺,您幹嘛把我二姐往火坑裡推。劉家給了幾百塊錢,說了點奉承話,您就打算把我二姐給賣了?呵呵……娘啊,您少疼我們一份,反倒是我們的福氣了。」
說著就起身,跟槐子和林雨桐道:「我去學校再問問吧。」不過希望也不大了,過了一週了,做火車,只怕早跑到天南海北去了。上哪裡找去?
楊子一甩簾子出去了。留下屋裡的三人面面相覷。林母反應了好長時間,才明白過來楊子說的都是什麼意思,繼而發出痛徹心扉的哭嚎聲。
林雨桐看了槐子一眼,兩人從東側間裡出來,在堂屋裡坐下了。
「大哥。」林雨桐面色有些沉重,「杏子只怕短時間內找不回來了。你想過對外的說詞沒?」
槐子揉了揉額角,「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一消失,要麼是別有用人的人安排的,萬一跟倭人有關,事情就麻煩了。可要是事情跟倭人無關,又這麼一走了之,就八成跟工黨那邊有瓜葛。不管是哪一種狀況,都不好處置。對外的說法……私奔了!只能私奔了!看上一個窮小子,怕家裡不同意,乾脆一走了之。」
要不然怎麼解釋?要是自家的妹子妹夫身上不是擔著大幹系,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他也犯不上撒這個謊。可要是真有人說杏子的出走跟倭人有關,或者說是投奔了工黨了。那杏子的大姐,桐桐身上又會有什麼樣的嫌疑呢?這些事情看起來是捕風捉影,但是實質上,到了關鍵的時候真能要命。
所以,寧可是杏子的私德上有虧,也別跟大事沾上關係。這裡面牽扯的事情大了。
林雨桐朝裡面指了指:「只怕老太太不肯認下這說法。」
「由不得她。」槐子搖搖頭,「桐桐啊,我真是後悔當初認你回來了。」叫你跟著受這些煩難事。
「我卻慶幸。」林雨桐笑道,「沒有大哥幫襯,哪裡能處處順心。就說這次你不在,我們住在林家,就跟住在堡壘裡一樣,安全!」
槐子苦笑了一聲,「是我的運氣。一直都是我一個人,你一回來,我出門安心的很,知道家裡有你照看,再沒有不放心的。」
這就是兄弟姐妹的意義。彼此扶持,相互作伴。
兩人在林母的哭聲中靜坐著,楊子回來的很快,進門就往一邊一坐,「……最近她確實是參加了學生抗倭救助會。跟幾個醫學院的學生走的有點近,下午的時候偶爾會去紅字會。」
槐子這才起身:「紅十字會那邊我叫人去打聽,看看可能朝哪邊走了?」
楊子見槐子要走,一把拉住他:「大哥……二姐大概找不回來了。剛才進門的時候有人問娘哭什麼,我說找不見我二姐了。有人說這大姑娘不見了肯定是跟人跑了,我沒反駁。就這樣吧。要不然……姐夫那邊怕是有麻煩。」
竟是跟自己和槐子想的不謀而合。林雨桐一抬眼,正好跟槐子對視。兩人都沒有說話,槐子只拍了拍楊子的肩膀:「放心,杏子去了也是做護士的。即便是前線,也是相對安全的地方。她有膽子走這一步,反倒叫我出乎意料,我槐子的弟弟妹妹就是不一樣,有膽識!」知道是抗倭,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楊子抹了一把臉,眼圈卻紅了。
槐子打聽訊息,天沒黑就打聽到了,「應該是往遼東去了。」
林雨桐皺眉:「遼東什麼地方?」
槐子搖頭:「……哪裡的抗倭聯軍很活躍。」
他能這麼說,大概是已經知道杏子大致的去向了。
林雨桐沒有再問,跟著嘆了一聲:「亂世就是這樣。國破家亡,四散流離。等吧,也許十年,也許十多年,只要還活著,總還是能見到的。」
之後有人再問起杏子的事,林家只是黑著臉,從來沒有主動說起過。可是很快的,流言還是傳了出去。話說的很難聽。都知道槐子的親孃年輕的時候跟人跑過,如今生下的野丫頭也跟男人跑了,果然是一脈相承的。有人熱心的問槐子,要不要幫忙打聽。畢竟做生意的,天南海北的跑,登一登尋人啟事,也是舉手之勞。槐子一概拒絕。語氣也說不上好。這就更從側面證實了這個說話。娘跟人跑了,妹子跟人跑了,丟人也丟死了。難怪從來不言語,別人一問就跟點了炮仗似得。
沒幾天連林德海都驚動了。他到林家見槐子倒是好意:「……就說是我做主,給杏子說了個外地的親事,將人遠遠的給打發了吧。別人頂多罵我不是東西,反正我也確實不是東西,罵就罵唄。如今這親老子賣了親閨女的都有,我賣了野種算什麼大事?反正我是混賬了一輩子,親兒子親閨女都不管,別的跟我有什麼干係。這罵名老子背了也不冤枉。總比現在……一說起來,就少不得提到你額娘當初的事。你這臉上也太難看了。如今在京城,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別把自個的臉不當回事。你額娘那人糊塗……這麼著,你劉嬸子隔壁的院子你花幾十塊錢買下來吧。從後牆上開了小門,平時那門兩邊都鎖上,如此,叫人看著就是一家人。可關上門各自過各自的日子。要不然你將你娘送出門,別人不說你娘糊塗,只說你不孝順。可跟我緊挨著住著,誰也說不出什麼來。我跟你娘不在家裡住,對外根本不用解釋大家也能想到。你堅持在家裡住,可就這兩間屋子,你怎麼住?你這年紀不小了,早該成家了。不管有沒有合適的物件吧,這把屋子騰出來總是沒錯的。這是林家的屋子,自然該你住。你娘那邊呢,對外就說是順便給楊子置辦的產業。兄弟大了都得分家,楊子又確實不是林家的種,安置在外面,也算合情合理。省的誰指摘你的不是。越是當官,就越是要愛惜自己的羽毛。這道理你好好的尋思尋思……」
槐子聽了,笑了笑也沒在意,臉面這東西,他看的沒那麼重。或者說,這些年早習慣了。只要又本事,這點閒言碎語,能把人怎麼樣?
可隨後,外面的風聲還是變了。說是林母想把閨女嫁到賣大煙的人家,是私自做的主。林德海氣壞了,直接說了個鄉下人家,悄莫聲息的把杏子送去了。聽說還收了人家不少錢。如今被槐子逼問了,才說出實情。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能怎麼辦呢?再說,到底是當老子的。還說林德海被劉寡婦挑撥,堅持要叫林母過去伺候他。槐子既心疼娘,又沒辦法忤逆爹,就在劉寡婦的邊上買了個小院子,地契上寫的卻是楊子的名字。還專門請了個啞巴婆娘伺候親孃等等的話。
林母本來是不願意搬的,可到底那房契地契上寫的是楊子的名字。自己住了,這院子就是楊子的。自己要是不住,保不齊哪天就賣了。楊子不能總跟著哥哥過日子,遲早得頂門立戶的。
不得不說還是林德海瞭解林母,這不,林母搬的很利索,不管誰問,都是給大兒子騰房子,給小兒子看屋子,「屋子裡長期不住人,好屋子也敗了。」她是這麼說的。
對於杏子的事情,她隻字不提。再拎不清,也知道杏子去遼東的事叫人知道了,是要出大事的。
一個到處宣揚,一個低頭預設,杏子的事就這樣被變成了事實。
嫁人了!嫁到鄉下了!
有那見不得人好的,說是林家這是在遮醜呢,肯定是私奔了,為了面子才說是嫁到鄉下了。反正說來說去,杏子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上了幾天學的人,誰也不會想到她到底是去幹嘛了。
改忙大事的還得忙大事,但是過日子嘛,細碎的小事從來都不會少。日子就在流言中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暑熱的天氣。
林雨桐一大早的,就拿著團扇,撲騰的扇著。
「今年這剛一入夏天,就熱的灼人。」佟嬸說著,就吆喝著採買的,「到村裡多收兩車的西瓜存著,今年就靠這個降暑了。」
林雨桐看著佟嬸安排,這些瑣事,她甚少插手。
白元從外面進來,只穿著大褂子,不時還把衣襟撩起來擦一把頭上的汗。好多不講究的小夥子如今都光著膀子呢。白元算是文明的。
他遞了帖子來,「鄭家叫人送來的。」
林雨桐接過來,是鄭東的夫人,說是家裡開茶話會,請自己過去捧場。
這種女性間的聚會,林雨桐向來去的少。姚華女士那邊的規格高,相對也文明一些,大家說的到一塊去,她一般肯定會過去的。但像是一般人家那種附庸風雅,她很少去湊熱鬧。但是鄭東又不同。
這傢伙跟自家的關係很微妙,所以這面子就必須得給。
「回人家,到時候一定過去。」林雨桐將帖子看了看,就答應了下來。
到了那天,林雨桐花了裸妝,叫自己看起來更精神就行了。大夏天的,穿短袖旗袍固然好,但是行動間其實是有些束縛的。她選了白色繡著中袖,袖口衣襬都是荷葉邊的敞口,下身是翠綠的裙子,剛好到腳踝,裙襬大,走路半點不受拘束,再搭配一雙白色的低跟鞋,一個白色銀鏈子的小包,就完美了。
林雨桐到的時候,很多人都到了。鄭太太笑眯眯的迎過來:「我還怕您不過來呢。」
「嫂子請了,怎麼也得來瞧瞧。」林雨桐跟鄭太太客氣。其實這位鄭太太為人也挺好的,不過自己是過不了她的日子的。沒事打打麻將逛逛街,這就是她的日子。她跟鄭東結婚的時候,鄭東才十六歲,正在街上當混混呢。都是她一針一線的養家。所以據說鄭東對這位太太很敬重。鄭東有一子一女,都是這位太太生下的。前兩年都送到美國求學去了。這位太太愛找林雨桐說話,是因為想聽國外的事情。當孃的就是這樣,好似多知道一些,心裡就能踏實上兩分。
進了大廳,裡面還真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女人,林雨桐挑眉:「這是?」
「我們家老鄭不知道從哪裡認識的,順便請來了。」鄭太太小聲道,「別的就罷了,只身上的味道,太沖了。」
很多人確實是不喜歡這些老外身上的味道。
林雨桐跟鄭太太說笑了兩聲,就叫她去招呼別的客人了。她自己則朝於曉曼和陶桃的方向走去。這兩人今兒也來了。
「倒是少見的很。」她上前去打招呼。
於曉曼在陶桃面前不會表現的很林雨桐很熟,也客氣的笑:「金先生我們是常見的惡,真是這麼長時間,可從來沒見林先生去查崗。」
「那廠裡除了兩位就沒女人,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林雨桐朝陶桃看去,「你說是吧,陶小姐。」
陶桃倒是想趁機跟林雨親近,只是於曉曼這女人礙眼的很,戳在這裡一動不動,有些話倒是不好說了。
三個人小團體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就聽另一邊喧鬧了起來。
「怎麼了?」陶桃低聲嘟囔了一句,就端著茶杯朝那邊走了過去。
於曉曼輕輕的拉了下林雨桐的袖子,示意她也跟去看看。可到了跟前,林雨桐才聽到那個所謂的英國女記者說的是什麼。她在請求一個太太,想叫她讓跟在她身邊伺候的一個丫頭打扮的女子將腳上的鞋子脫下來,她想拍一張華夏女人的小腳照片。這太太一臉諂媚,此時正怒視著那丫頭:「叫你脫你就脫,裝什麼裝?老爺帶著你參加文會,你那腳不也叫不少男人看嗎?今兒這裡只有女人,脫下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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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