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民國舊影(8)三合一

民國舊影(8)

聽到陌生人來訪,李琉璃就愣了愣,轉臉去問管家:「這個人是什麼來歷?」

這不是問她是什麼職業,而是問她是什麼出身。

這管家低聲道:「她的父親在政府任職,跟老爺子有過數面之緣。」

也就是說只見過面,但從沒有過深入的交往。這樣的關係上門,就叫人覺得有些奇怪。

李琉璃眉頭皺了皺,早不來晚不來,偏是自家要出國的節骨眼上來了,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又是自家那位在外面招惹的紅顏知己。她臉上的笑容微微的收了收,問道:「這位徐記者多大年紀?」

林雨桐端著茶杯子的手一頓,馬上就明白了李琉璃的心思。她裝作什麼都聽不懂的樣子,只端著手裡的杯子愣神。

管家心裡咯噔一下,他之前還真沒朝這方面想過。於是用眼角看了一眼林雨桐,好似覺得有外人在,說這個有些不大方便。但到底低聲道:「二十來歲的樣子,很年輕。」

至於性子,就更不要說了。能出來做記者,做職業女性,就知道是個新潮的人物。

李琉璃臉上的神色就更淡了,只點點頭:「既然上門了,那就叫進來吧。上門就是客嘛。」

管家伸手擦了擦頭上的汗,這才轉身出去了。林雨桐就起身告辭,人家家裡來了客人拜訪,自己在待下去就不合適了。不管徐麗華為了誰來,自己只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於是就道:「那我先回去。走前還有段日子,還有機會見面。」

李琉璃拉著林雨桐,「本來還想跟你說說話的。看來,只能另外找機會了。」

「那改天。改天我過來,咱們倆慢慢說。」林雨桐隨口就應了。

兩人攜手從正廳出來,正好跟徐麗華走了個面對面。

「林大夫要走了嗎?」徐麗華笑語嫣嫣,「我這次冒昧登門,其實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求陳太太給我引薦一下您,想跟您這麼高明的大夫認識,我謀劃了可不是一天了。」

林雨桐好似愣了一下,才恍然道:「哦……想起來了,你是那位記者小|姐。」

李琉璃挑眉,這樣子倒也不像事小三找上門的樣子。不免疑惑的看向林雨桐:「你們認識?」

林雨桐猶豫了一下,這才道:「匆忙之前,見過一面。你可能不知道,這位徐小姐可是巾幗不讓鬚眉,是敢於冒著戰火上前線採訪的陣地記者。」

「是嗎?」李琉璃不免重新打量起這位徐小姐,「真是失敬了。」

徐麗華連連擺手:「過獎過獎了!跟林大夫的妙手仁心比起來,我這動動筆桿子的,實在算不上什麼。」

林雨桐笑了笑:「咱們就別相互吹捧了。」說著,就對李琉璃擺手,「你有貴客,我就不打擾了。」又對徐麗華點點頭,「那我先走一步。」

「林大夫!」徐麗華伸手想拉住林雨桐的胳膊,原以為一拉一個準的,卻沒想到手都碰到人家的衣服了,卻什麼也沒抓住,她愣了一下,胳膊還照樣伸著擋住林雨桐的去路,「林大夫,我剛才的話可不是客氣話,我是真的想找陳太太給我們兩人引薦引薦。既然這麼巧的碰上了,這也是咱們的緣分,還請千萬賞臉,多留半個小時,如何?」

姿態放的這麼低,又是在陳家當著主人的面,這個面子不給都不行了。

李琉璃卻覺得這個徐麗華做事未免太強勢了一些。憑什麼要來借陳家的面子。做事也未免太不地道了。

三人三種心情,重新又返回客廳。

徐麗華明顯感覺到李琉璃對自己的態度不如剛才,但這並不要緊。陳家不過是一個橋樑,能保持良好的關係固然是好,但若是沒辦法取得他家的好感,也無關緊要。

她先跟李琉璃客氣說了此次她的第一個來意:「聽聞貴府要……出國。我是有一些東西,想請您幫我捎過去。我在美國的老師和朋友也不少,他們在美國還是有些身份和能量的。還要勞煩陳太太了。」

言下之意,雖然叫你們跑腿了,但是也是間接的給你介紹了人脈關係,並沒有叫你們陳家吃虧。

李琉璃心裡閃過一絲不屑,她在中國,但是不等於對外面的事情不知道。什麼交情,什麼人脈,在美國,有錢就有人脈,沒錢誰認你是誰。只是這都要走了,對方的父親又是在政府部門任職,她覺得得罪人不划算,在這種時候被人在後面動了手腳怎麼辦。再說了,許多依附陳家的下人這次走不了,還得在這裡過活,她就更不會輕易得罪人了。只是矜持的笑了笑:「哦!原來是這一碼事。這不值什麼,我們倒要謝謝徐記者。」

徐麗華對李琉璃的反應十分滿意,這才說起了第二件事。她看向林雨桐,「這第二件事,就是想認識林大夫。之前匆匆一面,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找林大夫,偶然一個機會,才知道林大夫跟陳太太相交莫逆。我這才厚著臉皮找了過來。」

林雨桐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但此刻,她卻完全可以肯定,這位徐麗華記者,就是衝著自己來的。甚至是處心積慮的想要靠近自己。什麼叫陳家幫忙帶東西,可以說都是藉口。為的就是找個光面堂皇的理由認識自己,接近自己。

那麼,是不是說這個女記者跟藍衣社的關係或許不是那麼單純。

林雨桐心裡有數,臉色就變的鄭重起來:「這麼著急找我?怎麼?家裡有病人?」

徐麗華臉上的神色微微一僵,這人怎麼這麼說話?

李琉璃卻心裡釋然,也不計較徐麗華剛才的態度了。這家裡有了病人,她要是急著攀關係,這也沒什麼,人之常情嘛。

林雨桐看徐麗華不言語,就對李琉璃低聲解釋道:「急著找大夫的,都是病人家屬。只是沒想到,還找到你這裡來了……」

話來沒說完,徐麗華就趕緊道:「林大夫誤會了,不是因為病人。是……報社,報社想跟林大夫約稿,關於傳染病的。應該讓廣大民眾多知道一些常識……」

這個理由找的……

林雨桐愕然的看向徐麗華:「就這事?還這麼著急?」說完就對李琉璃笑了,「徐記者可真是敬業。」

徐麗華不好意思的笑笑:「主要是……上次聽林大夫的言談,似乎對我們報社有些誤會。所以,就怕冒然約稿,您會推辭。」

好像這麼解釋是挺合理的。中國從古至今都是個人情社會,有規定不走,偏覺得人情更好說話。

林雨桐笑了笑,她沒打算答應,更不可能跟他們產生牽扯不清的關係。於是有些為難的道:「有關疫病防治,我這裡有書稿,已經打算找出版商出版了。要是貴報真有刊登的意願,可以從書中節選。」但卻絕對不會給他們寫稿子。這玩意一旦扯上關係,那就說不清楚了。

徐麗華沒想到得到這麼一個答案,這還不如剛才就說是朋友或是朋友的家人病了呢。如此才好多接觸。這也是見了鬼了,這個女人看起來和和氣氣,言語帶笑的,可是根本就不是看上去那麼平易見人。相反,她覺得這個女人實在是難纏的很,一點也不好打交道。

又說了兩句,林雨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半個小時了。我真得走了。」

李琉璃還從沒見過林雨桐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前的樣子,這可真是一點也不給人留面子。剛才人家說多留半個小時,也不過是一句客氣話。結果到了半個小時,她不光馬上就走,還專門把時間點出來。這就是明顯在拒絕要跟這人深交了。看懂了這個意思,她就跟著起身,「我送你出去。」說著,對徐麗華點點頭:「徐記者稍坐,我去去就來。」

兩人走出大門,李琉璃四下看看,才問林雨桐:「怎麼這麼不待見這位?」

林雨桐沒法說這可能真是個身上帶著特殊使命的特務。只得笑道:「因為人家長的比我美,氣場不和。看著就不順眼,行不行?」

「行!怎麼不行?」李琉璃笑了笑,「這人說話,我也不舒服,太強勢。」

因為客廳裡還有徐麗華等著,兩人在門外沒有多耽擱。林雨桐上了陳家派出來的汽車,跟李琉璃擺擺手,車就啟動了。

住在弄堂就這點不好,因為車進不去。

在街口就下車,一路慢悠悠的往裡走。碰到自家鋪面對面的在茶坊做活的劉阿婆,她攔住林雨桐:「……鋪子換了人就糟蹋了,那老楊頭的侄子根本不會做生意嘛。你可得小心他付不起房租。」

說的是現在租住自家鋪子的那個小楊。

林雨桐朝鋪子看了一眼,就見小楊靠在鋪子外面,剛好是拐角處,盯著鋪子的時候不多,但盯著自家大門方向的時候好似更多些。

此刻林雨桐看向他,而他卻正扭臉朝巷子裡面看,並沒有發現林雨桐已經在不遠處了,還跟一個人正在討論他。

見劉阿婆對小楊指指點點的,她就笑了笑,「一個人有一個人做生意的辦法,能賺來錢就行了。」

劉阿婆撇撇嘴:「也是,年輕人如今的道道都多。」

林雨桐跟劉阿婆告辭,這才朝自家走去,見小楊還是沒轉身,她倒是笑著走過去了,「小楊!」

小楊嚇了一跳,轉過來見是林雨桐,臉上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

「房東太太。」小楊有些乾澀的叫了一聲。

林雨桐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反而熱情的道:「是不是看上哪個姑娘了,瞧這眼巴巴的樣子。光是眼饞也是沒用的,還得好好做生意,能養家餬口了,好姑娘排著隊等你挑呢。」

小楊憨憨的笑笑,然後撓撓頭,好似剛才真是偷看人家姑娘了一樣。

兩人正說話呢,從拐角的另一邊閃出一個人來,不自在的咳嗽了一聲。

這人林雨桐認識,就租住在自家對門。這是個女人,人都叫她春姐。二十來歲的樣子,租住在對門二樓的房間,那房間跟林雨桐和四爺的房間窗戶是相互對著的。這位每天晚上回來都在二三點鐘,她的燈一亮,林雨桐自然就能知道。春姐好像是舞女,因為是晚上上班,所以碰見的不多。搬來這麼長時間,也碰到過幾回,卻從來沒有這麼直接面對面過。

「尹太太出門了?」春姐嘴裡問著話,眼睛卻看向小楊。

林雨桐嘴上應著,眼睛卻觀察著兩人的反應。看春姐這樣子,顯然是聽到了自己跟小楊的談話,誤會了小楊,以為小楊默默關注的人是她。林雨桐心裡一笑,就朝春姐看去,見還不怎麼熱的天,她卻只穿著一件短袖的淺紫色的旗袍,露出白瑩|瑩的有些豐腴的胳膊。旗袍的開叉在膝蓋的上方,腳上是一雙白色的淺口皮鞋。看著極為摩登,其實細看,就知道經濟條件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好。旗袍上有摺痕,而且穿在她身上並不怎麼合身,要是沒猜錯,這該是在舊衣服攤子或是當鋪淘換來的。腳上的皮鞋,鞋面上有些掉皮,而鞋跟那位置很容易能看出來,已經叫修鞋匠修了很多次了。最後就是絲襪,如今這絲襪只有少數人穿的起堪稱是奢侈品的進口絲襪。進口的絲襪很薄,叫玻璃絲襪。林雨桐沒自己買過,也不知道具體的價格。但國產的,她在百貨公司看見過。許多女人都在買,一雙幾毛錢不等。具體價錢得看是襪子的長短,長襪得五六毛一雙,短襪一毛多,還有一種是到小腿的中襪,兩三毛的樣子。旗袍開叉低,就不需要貴的長襪,中襪短襪就能應付。而長襪也跟後世的襪子有區別。後世的彈性好,穿到身上基本是不會往下掉的。但是如今這長襪,彈性是真不行。因此,為了穿著方便,襪子做的是隨著腿型的。腳腕的地方細,然後逐漸變粗,過了小腿肚的位置又開始變細,從膝蓋往上,到半大腿的位置,又逐漸變粗。這樣的襪子,彈性不好,穿著就更談不上緊繃,為了防止滑下來影響美觀,因此,這樣的長絲襪是必須要配上吊襪帶的。別看國產的絲襪也就幾毛錢,算不上多昂貴。可即便是這樣,這個價值大部分人都接受不起。為什麼呢?因為這東西算是消耗品。如今這國產絲襪的質量實在是堪憂。兩雙襪子換著穿,只能撐半個月。一個月要是花兩塊錢來買襪子,算算這筆帳,有幾個人捨得?於是,這絲襪就催生出一個產業,就是補襪。絲襪破了,交給人家補一補,不大看得出來,一次也就花個一兩分錢。別看著一兩分錢,有人就靠著這個手藝養家餬口呢。這位春姐的絲襪上,就有好幾個補過的痕跡。因此,林雨桐判斷這個女人是個經濟相當拮据,但還是要維持體面生活的一類人。

心裡有了這個判斷,就有幾分要看這個監視自家的小楊笑話的意思,於是跟春姐答話道:「我還當小楊看誰呢?我就說嘛,這弄堂裡,誰家的姑娘漂亮到叫小楊這麼神魂顛倒,生意都不做了。原來是春姐!這就難怪了。你可別跟我說你來小楊這裡是為了買東西的。」

「說什麼啦!」春姐俏臉一紅,瞥了一眼小楊才對林雨桐道:「尹太太不好開玩笑的。我就是來買東西的……」

林雨桐擺擺手,又拍了拍小楊的肩膀,好像有些無奈的道:「好吧!好吧!買東西就買東西。那你們倆……」她的手指左右點點,「去忙吧。我也該回家了。」

小楊面色有些尷尬,朝林雨桐笑道:「房東太太慢走。」

春姐見林雨桐拐過彎了,這才拉小楊,「你這個人,剛才伸著腦袋追著我看,如今我到你眼跟前了,你卻又不看。怎麼?不好意思了?」說著,就拉小楊,「進去,咱們進去說話。」

小楊掙扎著都沒將胳膊從春姐的懷裡拉出來。「放開!快放開!這樣不好的。」

春姐只拉著她往裡面去:「我要買肥皂,不去裡面在外面怎麼買……」

「肥皂是吧。」小楊忙道:「你鬆開我,我拿給你就是了。不要錢……」

春姐手一鬆,就伸出手指點著小楊的胸口:「壞東西!你們男人真是沒一個好人。你們想幹什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過,我可是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想拿這點東西就哄人家跟你……這個不行啦。」

小楊被他點的不停的往後退,渾身直冒雞皮疙瘩,心道,你可真是想多了!但嘴上卻應付道:「知道!我知道!知道春姐不是一個隨便的人。」

兩人推推搡搡的就往店裡面去了。劉阿婆拿著抹布擦門口掛著的牌匾,看了這兩人半天了。見兩人那樣子,就狠狠的‘呸’了一聲:「都不是好東西!」

卻說林雨桐回到家,見陳向東跟四爺正在書房裡。這可這是……自己跑去陳家,陳向東卻又跑過來了。她進去打了個招呼,「早知道你在,我就跟琉璃姐一起過來了。今晚別走了,留下來吃飯。」

陳向東也不客氣,「好!正想找個人喝點,這心裡最近是沒著沒落的。」

四爺朝林雨桐點點頭:「去忙吧。我跟陳兄說點事。」

林雨桐就明白了,出來後就先打發憨崽:「去買點牛肉羊肉,各色菜碰上什麼買什麼。陳先生難得來吃頓飯,可別怠慢了。」

送走憨崽,林雨桐就將大門給關起來了。

裡面的四爺聽見了,就從抽屜了拿出幾個配方出來,推過去。

「這是什麼?」陳向東疑惑的看向四爺,問道。

四爺點了點紙張:「這是內子配置的護膚品的方子。就是女人用的化妝品。這個在國內,短期內是沒辦法生產的。但是在國外,卻又不一樣。你剛才還問我,說不知道過去之後該做什麼,你覺得這個如何?」陳向東一下子就想起自己老孃和老婆對自己說過的林雨桐送給她們的護膚品和化妝品的事了。她們覺得實在是好,想辦法叫人打聽,別說上海沒有,就是香港都沒有。好幾個洋人買辦那裡他也問了,都說沒見過。原來這是人家手工做的。要是批次生產有手工製作出來的十分之一的效果,那這生意可就是大生意。女人的錢實在是太好賺了。就是染布,那也是染花布染的最多。這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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