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氏看了林雨桐一眼,眼神帶著打量:「真不想當皇太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林雨桐目光坦然,「要真是冊封皇太女,那可真是火上澆油了。這道理我明白,您也別為難。我想的開!」
甘氏輕嘆了一聲:「我還正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沒想到您倒有這份覺悟。不過你也別就這麼自暴自棄,這江山遲早還是要給你的。」
林雨桐就又笑了:「您今年才三十三。咱們不說萬歲的虛話,長命百歲都是人的奢望。所以,咱們也不說百歲,您再活上五十年,我都多大了?快七十的老太太了。要是這兩年我生個孩子,您的外孫在五十年後只怕連孫子都有了。到那個時候,愛誰誰!反正跟我關係不大!」
其實這麼一算,挺叫人覺得無奈的。若是不出意外,真是這麼一種情況。就跟當年的理親王當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一樣,遇上長壽的君王能怎麼辦?都是命!那朱標不也沒活過朱元璋嗎?
四爺昨天說了那麼多,後來林雨桐才悟了。抓住能抓住的,其他的事情,真的一半得看天命。對於將來會怎麼樣,現在誰也說不清楚。
甘氏被林雨桐這個演算法弄的一愣,心裡一下子就莫名的心酸了起來。靠在椅背上久久都沒有說話。「你這話說的,太實誠!」
真話總是能叫人有所觸動。
「等你有了孩子,就叫孩子在宮裡吧。」甘氏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是盼著你儘快生個孩子的。要是第一胎是個小子,剩下的事情,倒是好辦了。好歹……那些整天叫囂的人,能看到點希望。」
林雨桐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知道,四爺這次又猜對了。甘氏對立自己是皇太女的事情上,是猶豫的。從眼下的局勢分析,她理智的摒棄了冊立自己為皇太女的打算。同時又希望自己生下兒子來,只有自己膝下有兒子了,她才會,也才能冊立自己為皇太女。這是給了朝臣一個希望。至少到第三代的時候,會有一個他們希望的君主。這也算是緩和矛盾的一種辦法了。她即便有心理準備,還是被甘氏這話鬧的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甘氏有些悵然,「要是這樣……你跟駙馬就好好的過日子吧。不過,也都別閒著,如今正是用人之際,都出來幫把手吧。你將你手裡的事情,全都轉交到駙馬的手裡,從明天開始,你……你去議事閣吧。議事閣行走,多聽多看少說。」
林雨桐應了一聲,見她忙著,就馬上告退出來。
雨又紛紛揚揚的下了起來,細雨落在臉上,涼涼的。她自己在一瞬間就變得迷茫了起來,爭來爭去,到了現在,自己究竟得到什麼了。伸開雙手,空的!什麼都沒有!自己總是覺得自己要比甘氏高明,可是甘氏從來都是目標明確的。她心裡有了目標,就會努力的去完成它。不管路上會遭遇什麼,從來都義無反顧。報仇,她做到了。權力,她也擁有了。而自己呢?自己也忙的焦頭爛額,回過頭來,才發現兩手空空。
三喜跟在林雨桐身後,低聲道:「主子,您怎麼了?」
林雨桐失笑:「你說我最近忙忙叨叨的,都忙什麼了?」
三喜一愣,臉上的神色就嚴肅了起來:「主子,你去街上聽一聽就知道了。如今,誰不知道主子跟爺的功績。救百姓於戰亂的事都編成戲,在臺上演呢。這事可沒有去叫他們做,全都是自發的。好些人家還給殿下立了生祠供奉呢。您忙的這些,可都是大事!您不記得,可別人都記得!」
林雨桐再看向空落落的手的時候,一下子就笑了:「是啊!沒有什麼是能永遠攥在手裡的。放下了,手心就空了。」空了才好,空里正好就騰出空了。就跟容納物品的箱子似得,裝滿了,就再也裝不下了。可要捨得倒出去原有的,她就永遠還有容納的空間。
回去之後,她就跟四爺感嘆:「權力這玩意,真是有毒。我都差點迷失了心性,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了。幸好醒悟的及時。要不然真要落入魔障了。罪過!罪過!」
四爺將手裡的書放下,直接起身:「換衣服!你跟我出去走走。」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跟甘氏一起,揣摩甘氏,她的思維還是受到影響了。這段時間將她逼的太緊了,她的心老是提著,越是看甘氏的手段,她心裡越是沒底。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他起身抱著她:「咱們經的多,也見的多了。自私點說,咱們就是為了過的舒服點,自在的。雖說如今的身份,你不努力,很可能就會跟甘氏一起沉船。但是也不要將這些都揹負在自己身上。你做了你能做的,問心無愧就好。再說了,有爺在呢。緊張什麼?你跟甘氏不一樣……」
「她很厲害!」林雨桐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沒幾個女人能做到她這個份上。我也不能。」
四爺就跟笑了,催著林雨桐就換衣服:「快去,咱們今兒在外面吃飯。」
林雨桐選了一身月牙白的素服,一點首飾都沒有,跟著四爺就出門了。坐著馬車到了坊市附近,四爺就拽著她下來,然後打發了馬車,兩人一路步行。
街道上,不及以前繁華。畢竟九門都封閉了。又因為永康帝新喪,京城裡好些酒樓都不營業。但小攤小販,小館子小茶樓,生意該做還得做。兩人選了一家不打眼的茶樓,上下只有兩層,看著門簾也陳舊,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一樓人滿,連個座位也找不見。兩人由小二哥帶著,直接上了二樓。二樓三三兩兩的也坐著不少人。
「二位,這邊請。」小二哥利索的收拾了桌子,「這邊靠窗,瞧瞧樓下心裡也敞亮。」
四爺扔了銀子,「上壺好茶,乾果點心來幾樣就行。」
小二哥拿了銀子利索的就下樓了。林雨桐坐下,這才發現,一扭頭,才發現這些人都若有若無的打量自己。自己當然不怕別人看,但總被盯著也叫人覺得怪彆扭的。
小二哥提著茶壺上來,見眾人都不說話,就笑道:「勞煩各位客官,不要盯著這位少夫人了。如今都改天換地了,龍椅上都能坐女人了,還不興女人上茶館了?」
眾人‘哄’的一聲就笑開了,大部分就都轉過頭,說自己的話去了。另外一些人不時的看一眼,你也是因為林雨桐的長相太出眾了一些。
「小二哥,連這事你都敢說了?你就不怕被人半夜給拿了去?」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手裡捏著花生,笑問了一句。
這小二哥呵呵一笑:「咱們小老百姓,才不管上面坐的人是誰呢。男的女的,有啥關係。不就是換個當家人嗎?在家就是我媳婦當家。皇家就不興媳婦當家了?咱又不反對,他們抓我幹啥?是不是這個道理。」
眾人又跟著起鬨。可林雨桐的眉頭就皺起來了,這隨便抓人這事,影響要比想象的壞的多。這才幾天,就已經到了止小兒啼的程度了。
「金成全的手段未免太過了一些。」林雨桐端著茶杯,對四爺低聲說了一句。
四爺沉吟了一瞬:「你是想過問此事?」
林雨桐點點頭:「我知道,不能輕易的拔虎鬚。我不阻止他們抓人,但是抓的人,我希望由我處置。」
四爺不置可否,林雨桐也沒再往下說,這裡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說了兩句話的功夫,突然外面的街道上就亂了起來。遠遠的還能聽見呼喊聲:「牝雞司晨——女主天下——天降大災——國破家亡——」
林雨桐站起來,皺眉從窗戶往外看去,就見那在人群中竄來竄去的,是個年紀二三十歲的漢子,一身襤褸,有些面黃肌瘦,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個叫花子。一個叫花子,能說出這樣的話?顯然不能。
「盯得再緊,該鬧妖的還是鬧妖了。」林雨桐嘆了一聲,剛要坐下,就聽見樓下一陣驚呼聲,她趕緊看了過去,只見那人群裡,衝出了兩個壯漢,將那叫花子摁倒在地,轉眼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就過來了,兩人將那叫花子往車上一扔,也跟著跳上去。不大功夫,就消失在人群裡了。
等林雨桐坐下,茶樓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沒有再高談闊論的人了。想來,心裡都是有些懼怕的。
「還想著要管影衛的事嗎?」四爺問了一聲。
林雨桐卻久久不能答。亂世必用重典!這是常識。
「我會提一提這事,叫他們有所收斂。」林雨桐嘆了一聲,「但是光是強硬的往下壓,還不行。堵不如疏,這辦法始終是揚揚止沸,治標不治本。」
正說著話,樓下突然就熱鬧起來。小二哥上來添水,就有人問:「下面鬧什麼呢?」
小二哥臉上的神色不好,應該是被剛才街上的一幕給嚇著了。他僵硬的笑了笑:「來了兩個撂攤子的說書的,諸位要是聽,就叫他們上來。說的好了,打發兩個子,賞他們一碗飯吃。」
坐著悶的慌,連說話都不敢高聲。有個解悶子的,來的可正好。
大家就起鬨,「叫上來,看看都會說什麼。」
結果上來一老一少,見眾人問了,就忙道:「咱們給各位爺說一齣‘公主巧設誘敵計,駙馬千里搬救兵’,怎麼樣?」
話音一落,眾人就轟然叫好。
林雨桐將茶含在嘴裡,險些給噴出去。這名怎麼聽著這麼熟呢?
「話說,本朝有位帝姬,為先帝鍾愛,賜名雲隱……」
這話一穿入耳朵,林雨桐頓時就尷尬了,一扭頭,看見四爺興味正濃,忙拉著他起身,「走吧!還有事呢。」
下去的時候,順便賞了倆說書的一個銀豆子。
出了門了,四爺就笑:「看看!這就是人心。你做了多少,下面的人都看在眼裡呢。這都是萬金不換的。真要是將你和甘氏所得到的放在天平上稱一稱,誰重誰輕分的清楚嗎?」
林雨桐朝身後的茶樓看了一眼,裡面傳來轟然的叫好聲。她一下子就笑了。
在街上晃盪了一天,聽聽百姓們都是怎麼說的,吃些好長時間都沒有吃的小吃,第二天,心情頗好的去了議事閣。
甘氏應該是將自己要來議事閣的事情,跟他們交代過了,所以,她的到來,幾位大臣都沒有露出異樣。剛坐下,郭常和抱著一堆摺子就給林雨桐遞了過來。
「這是?」林雨桐疑惑的看向郭常和,「我只是議事閣行走,聽你們招呼的。可沒有權利看摺子。」
郭常和趕緊拱手:「得虧您來了,要不然,這摺子臣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呢?您先看看,就只當救臣一命了。」
林雨桐看郭常和不是玩笑,這才伸手將摺子開啟。看了一封不覺得什麼,兩份也覺得是湊巧,三封就覺得不對勁了。這摺子上,全都是奏報災情的摺子。再往下翻,三十九封,都是災情。不同地方,同時上了摺子報災情。誰敢等閒視之?這摺子上有說從去年冬天就沒下雪的受了旱災的,有說春汛來了,堤壩不穩的。有說春寒將苗木都凍死的。甚至還有的說,出土了一件帶血的陶俑,這是凶兆的。
林雨桐啪的一聲將摺子都給合上,這絕對不是湊巧了。她腦子想起在街上聽到的那個叫花子的喊聲。
牝雞司晨——女主天下——天降大災——國破家亡——
如今,這些摺子,可不就是說天降大災嗎?
登基大典在即,要是被的新君,誰敢在這個時候上摺子找不痛快。如今這摺子上來了,議事閣一旦報上去,甘氏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這是議事閣專門挑出來這些摺子給她添堵呢。可要是不上報,這裡面只要有一份真災情,過後,議事閣這幾位大人,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難怪郭常和喊救命呢。這個事,他們還真沒法處理。甘氏遲早都得收回議事閣的權力,正要找他們的錯處呢,這個時候不能出紕漏。
「留在我這裡吧。」林雨桐嘆了一聲,「我來處理!」
登基大典準備的十分倉促,只用了十天時間。不是禮部不想進益求精,而是戶部沒有銀子,甘氏又怕夜長夢多。所以,就一切從簡。很多東西都不是新置辦的,而是永康帝登基時用過的。就是龍袍也一樣,新的根本就來不及。只能將永康帝沒上過身的改了改,是男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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