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慢慢的暗了,進來幾個小太監,將大殿裡的燈都給點了起來。林雨桐這才恍然,今兒這可都耗了一天的時間了。
她收回思緒,就聽英親王對著甘氏道:「咱們雖說現在找不到破綻,但是不意味著這聖旨就是真的!除非陛下是病糊塗了……」
這‘糊塗’兩個字才說出口,就見大殿裡猛地就亮了起來。那原本正常燃燒的燭火,火焰猛地就竄了起來。林雨桐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個動靜,叫整個大殿都陷入了詭異的靜默,似乎都想起了前段時間那個鬧鬼的事。
可這裡是奉先殿,哪裡有什麼孤魂野鬼敢在這裡放肆。這是此刻,在場的人的心思。
火焰高高的竄起,足有一尺高。這怎麼看都叫人覺得不可思議。正覺得脊背發寒,就聽到一聲接一聲的關門聲。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大殿裡的門,無人自關了!
饒是見多識廣的人,心裡都不由的發毛。
「誰說朕糊塗了?」整個大殿裡,都是這個聲音。說不清楚是從哪傳來的,反正就是似遠似近,晃晃悠悠的就傳到眾人的耳朵裡了。而這個聲音,對於大家來說,都不陌生。正是永康帝!
眾人還沒回神,滿臉的愕然,眼裡全是不可思議。此時,放著牌位的地方,最新的牌位一下子就倒了下來。不用看都知道,那牌位是永康帝的。
一個已經死的人,牌位倒了,燭火竄起來,門又自己關上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永康帝的魂魄回來了。
林雨桐強忍著好奇,才不至於叫自己左顧右盼露出太多異樣了。之前,她就見識過一次口技,既然那麼複雜的東西都能模仿,那麼模仿一個人的說話聲,這也並不難。但是怎麼做才能叫人聽不出聲源的位置,她始終想不通。這奉先殿又不是做過特殊處理的地方,能叫聲音產生這個效果。
大殿裡靜了下來,英親王有些顫抖的左右轉圈的看。下面看是有人竊竊私語,好似都在詢問對方:「你剛才聽見說話聲了嗎?」他們可能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這些聲音傳到英親王的耳朵裡,叫他更確信了,之前他並不是幻聽了。他有些害怕,有些惱怒,呵斥道:「誰?是誰在裝神弄鬼?出來!給本王出來!」
「呵呵……」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你倒是越發長進了。怎麼?聽不出朕是誰嗎?」
話音一落,那本來慢慢恢復正常的燭火,火焰又瘋長了起來。
「陛……下……陛下……」英親王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陛下,您顯靈了……」說著,就哭嚎起來,「陛下……宸貴妃甘氏矯詔……您倒是說句話,這天下,這江山,這社稷您到底是交給誰?」
「朕的詔書上寫的不清楚嗎?」那個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哎……朕早預料到你們會如此……」說著,那聲音頓了一下,叫了一聲:「泉兒……」
甘氏一下子就跪下了:「陛下……是你嗎?陛下!你帶著臣妾走吧。你怎麼這麼狠心,棄我而去。您知道您交到臣妾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嗎?臣妾擔不起……」
「難為你了。」那聲音透著幾分不捨,幾分感傷,「朕實不知道該將這天下交給誰。你自幼與朕一同進學,是朕的伴侶,也是朕的知己。朕之所想所念,朕之理念抱負,除了你,還有誰知?唯有你,能秉承朕的治國理念……故而,朕將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託付給你。記住,江山為重,社稷為重,百姓為重。」
「臣妾謹領命。」甘氏拜了下去,繼而又道,「只是,臣妾一介女流,上至宗親,下至百官,無一人可供驅使。陛下實在是難為妾身……」
「唉……」那個聲音透著無盡的蒼涼,「朕將皇位傳給你,自有妥善的安排。勿慌……切記,凡是利於江山穩固者,必重之;凡是不利於江山穩固者,必除之……」
林雨桐心裡一跳,這最後一句,可真是尚方寶劍。這以後甘氏想除掉攔路虎,連理由都是現成的。連背黑鍋的人都找好了,就是永康帝!這話可是永康帝當著眾人的面說出口的。
「臣妾謹記!」甘氏應了一聲。
然後,大殿裡的燭火猛地一亮,就又恢復了常態。
良久,沒有任何聲響。甘氏才試探的問道:「陛下——陛下——您還在嗎?」
大殿裡除了回聲,再沒有任何回答。
眾人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剛才是驚嚇,如今慢慢的回過神來,卻又覺得不對勁。子不語怪力亂神啊!這就顯靈了!
雖然民間多有類似的事件,口口相傳,真說的上是數不勝數的。但是真叫自己遇上,還是頭一回。想信吧,又覺得實在是太巧合。想說不信吧,誰敢輕易說出口。那可是先帝!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誰也不敢出頭。除非是當場找出甘氏裝神弄鬼的把柄。
英親王頭上的青筋都開始蹦躂了。而安郡王卻看向金成安,低聲道:「兄弟,以後還得你拉哥哥一把。之前,都是哥哥不對……」不管真相是什麼,甘氏如今都佔了上風。有聖旨,有先帝顯靈,這些本也沒什麼要緊,但她站在了‘名正言順’的立場上,要是再加上雲隱公主手裡的兵權呢?如今,別說皇宮出不去,就是如今這奉先殿,只怕也別想輕易出去。真要是惹急了人家,今兒這命可就搭進去了。誰也不想死不是!
金成安嘴角抽了抽,還是微微點頭。之前還想著讓自家兒子進一步呢,可怎麼也沒想到甘氏這個女人安排了這麼一齣。
甘氏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傲然。此時,大殿外傳來來福的通報聲:「金成全大人到……」
金成全?
許多人都的反應一下,想想這個人是誰。除了金成安和林雨桐。他們倆對視一眼,都像是在詢問對方,他來幹什麼?
金成全,謹國公金成安的胞弟,嫡親的!雲隱公主的駙馬的親二叔。
在場的人,想起這個人之後,就會先給他打上這麼一個標籤。但是金成安和林雨桐對視的那一眼,他們彼此就都明白,金成全來這裡,跟對方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在林雨桐的腦子裡幾乎是都忘了這麼一號人的。新婚那一晚,雖然金成全的設計叫她終生難忘,但是自從分產之後,這個人幾乎是低調到了叫人想不起他的存在的程度。雖然都在一個府裡住著,但是良心話,林雨桐真的是沒見過他幾面。就是他的夫人高氏,後來慢慢的也淡出她的視野。她整天忙著的事情太多,兩房的來往都是丫頭們在操心。也不過是今兒送點新作的糕點,明兒送點時興的花樣。沒有什麼衝突,當然了,交情也肯定是淡了。後來,高家在楚源的事情上出力了,因為這事,楚夫人惱了二房,彼此之間走動的更少了。後來,恍惚的聽說,高氏跟金守禮去了江南高家的老家省親了。三喜還說那是二夫人想給三爺金守禮說親,瞅準了孃家的侄女。高家起復,林雨桐還說著原本也是好親事。那是幾月份的事來著,如今想起,她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就是這麼一個沒有在視線之內的人,在這麼緊要的時候突然出現了。林雨桐能不感覺詫異嗎?她朝甘氏看了過去,卻見她好似也是一眼不解的先看向金成安,然後才揚聲道:「進來吧!既然宗室裡的爺們都在呢,他來了也不出奇。雖然晚了一些。」
說的好像是對金成全的到來完全不知情一樣。
但林雨桐知道,這金成全一定是甘氏安排的。這點自己從來就沒想到過。因為成親當晚自己差點被算計,她從沒想過甘氏會用這個人。這還真是‘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她現在不知道的是,她究竟是怎麼用的這個人。能出現的這麼及時,那麼,分量一定不輕。
大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金成全一身勁裝的走了進來。他誰也沒有看,只對著甘氏跪下:「臣金成全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竟是直接認了甘氏的身份,大禮參拜。
金成安的眉頭緊緊的皺起來,這兩人是什麼時候搭上關係的?還真是意想不到。而且,老二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不光代表了他自己的意思,也代表了謹國公府的意思。在外人看來,他們是一體的。正這麼想著,周圍就投來莫測的目光。金成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要是願意,自己不會自己上,叫老二出面做什麼?可是即便自己解釋,可誰信啊。
甘氏聽著口喊陛下的聲音,哪怕這聲音還單薄的很,她心裡也不由的升起了一股子難以言狀的感覺。她的脊背挺的筆直,下巴微微抬起,帶著幾分俾睨天下的氣勢:「平身吧。」見金成全站了起來,她好似打量了一眼對方,才出言道:「說起來也奇怪,你剛才並不在這大殿裡,如何知道先帝的聖意?」
這角色進入的可真快,馬上稱呼永康帝為先帝了。
這也是眾人不解的地方,都不由的看向進城去拿,看他怎麼解釋。
金成全規矩的站著,始終眼瞼下垂,不敢直面君王的作態,叫甘氏極為滿意。就聽他道:「回陛下的話。臣在半年前,接到了先帝的一份密旨。」
密旨?又是半年前。
林雨桐眼裡就有一絲瞭然。這密旨一定是甘氏悄悄寫的,然後再叫人送到金成全的手裡。當時永康帝可是活著的,那麼金成全的心裡,自然就會以為給他密旨的是永康帝。那麼,他自然以為交代他辦事的,同樣是永康帝。想到這一點,林雨桐的面色不由的一變,如果金成安能收到所謂的‘密旨’,那麼這滿朝的大臣,又有多少也同樣收到了密旨呢。他們是不是都自以為,是被永康帝選中的託‘孤’之臣呢她突然意識到,就算是她自己掌控的軍中,也未必沒有這樣手持密旨之人。
甘氏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幾分興味的問道:「你說密旨?什麼密旨?」
金成全拱手道:「回陛下的話,這密旨在先帝在世時,是不能拿出來的。只有臣接到訊號,才能帶著先帝交託給臣的東西,進宮交給陛下您。」
「訊號?」甘氏問了一聲,「這麼說,你是接到訊號了?誰給你的訊號?」
「臣不知!」金成全低著頭,好似十分為難。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難道是暗衛?」這話一齣,眾人的面色都一變。暗衛大家都有所耳聞,但是誰也沒真見過。林雨桐心裡罵了一聲,這肯定不是暗衛乾的。金成全說的模糊,可不就是為了叫大家不要追根究底。這是利用了暗衛一把。他們哪裡知道,這暗衛連永康帝都不知道。
甘氏朝說話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彷彿是認可了這一說法。立馬繞過這一話題,問道:「先帝交給你什麼東西?」
「一份名單!」金成全簡簡單單的說了這四個字,就從懷裡掏出一明黃的絹帕來。
一聽是一份名單。林雨桐腦海中閃現出兩個字——果然!
就聽金成全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兵部侍郎秦劍,刑部侍郎萬海,戶部郎中左鍾,吏部侍郎梅永,御史臺吳凡……川陝總督袁枚……兩江總督李淳……西北道參贊江萊……京津水師統領安遠……步軍統領衙門……戍邊軍……禁衛軍……御林軍……五城兵馬司……」
這一個個名字,包含了六部、在京的、地方的、文的、武的,有些人的官位顯貴,但也有官職不顯的。但即便是官職不顯,但官職也不低。這些人都是提上來都能代替主官,當大用的。而且,正如同林雨桐預料的,她的手底下,也有手裡拿著密旨的人。
誰也沒心情數這是多少個名字,唸了半天,金成全宗算是停下來了:「這些名單上的人,都是先帝半年前就下過密旨的人。陛下一聲號令,這些人無一敢不遵從。」
這就是威懾了!誰敢阻攔,她也是要文臣有文臣,要武將有武將。這些名單上的人,只要有一半,甚至是一少半願意遵行旨意,那麼甘氏完全有能力掌控全域性。
林雨桐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四爺說甘氏手裡肯定有籌碼,她心裡認同。但是想了很多種可能,卻從來沒有預料到是這種。永康帝在時,甘氏就冒名下了密旨。誰能懷疑到她的身上?而這密旨上究竟寫了什麼,為什麼金成全這麼肯定這些人不敢違逆呢?她心裡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但隨即就收回了心神。此時的甘氏威嚴的看著下面,竟是沒有一人敢與之對視。這些人知道,此時要是不低頭,今兒這皇宮,怕是出不去了。
「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安郡王第一個站出來,對著甘氏叩拜行禮。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有人帶頭,不想死的當場就都跪了下去。
林雨桐隨著眾人跪在大殿裡,她抬頭朝甘氏看去,就見她站起身來,眼睛似乎是看著下面,又似乎是看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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