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氏一下子就笑了:「嬤嬤可真是說了一句頗有哲理的話,高處不勝寒,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她說著,就慢慢的往下走,樓梯發出‘咚咚咚’的響聲,頗有韻律。「英親王出京了?」何嬤嬤點點頭:「是!剛送來的訊息。」
甘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好戲開場了!這次看看誰能阻擋我的腳步。」
行宮是依山而建的。規模恢弘,景色優美,環境清幽。
皇后沒有選什麼大的宮殿,只選了一處鄰水的小築住了。在臥室裡的窗戶邊上垂根線,都能釣魚。
她這麼說,伺候的宮女就撇嘴道:「娘娘,您想的也太美了。您瞧瞧,這湖裡哪裡還有什麼大魚。」說著,就撒了一把點心的碎屑下去,結果水面毫無反應。
皇后一愣,繼而就明白了。宮裡的湖水裡養的都是觀賞的魚,有專門的人餵養,錦鯉一個個肥到遊不動。但這裡的水是活水,雖然裡面也有野生的魚。但這些魚只怕是年年都被行宮裡的人撈出來賣了。又不能及時的補充魚苗,更不曾餵養,可不就成了如今這樣了。好半天看見水面上有魚吐泡泡,細看之下也不過是指頭大小的小魚兒罷了。
她嘆了一聲,興趣缺缺的道:「咱們……不用多管閒事。」橫豎也住不了多久。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沒缺了咱們的用度便好。」
「他們敢?」這宮女臉上帶上了幾分煞氣,「借他們幾個膽子試試。」
正說著話,管著行宮的總管太監就來了,臉上帶著訕笑,腰彎的很低,「回稟娘娘,英親王來了,正在外求見。您看……這是見還是不見?」
皇后愣了一下,來的還真快。「見!大老遠來了,怎麼能不見?去吧,將人請進來。」早點完事,早點脫身吧。
她起身往外走:「去園子裡見見吧。」孤男寡女在屋裡也不妥當。在外面還能順便看看這景緻。但願走之前,能將這裡的景緻看上一遍,也不枉來了這一遭。
英親王過來的時候,就見到皇后一身素服坐在湖邊的亭子裡。他趕緊過去行了禮,「……真是沒想到宸貴妃做的這麼決絕,竟是將一國之母,趕出了皇宮……」
決絕?這才哪到哪?更絕的還在後面呢。
皇后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不認同,於是連連擺手:「什麼趕出皇宮,是本宮自己在宮裡覺得太悶了,才想著出來的。這裡多好,看著就透亮。」挑撥的話說的這麼明顯,連林芳華那個女人也不如。
英親王心說,這還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抬眼一眼,見皇后面色青白,瘦的弱不禁風,不由的將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下去了,對著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說話還是和緩些的好。省的她受不住,再有個三長兩短,還得自己兜著。於是,他臉上帶著幾分悽然,似是感嘆一般的道:「陛下駕崩,最後還落的連個屍骨都無存。想起來就叫人覺得心頭難安。臣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娘娘。」
皇后心說,他死了我才真的解脫了。難受什麼?但面上又不得不露出幾分傷感來。
英親王一看有門,就繼續道:「聽聞娘娘跟前太子那真是母子情深,如今卻又落得……膝下荒涼。臣實在是不忍心。」
「有什麼辦法呢?」皇后嘴角抿了抿,「前太子也是辜負了本宮和陛下的心意。也不知道從哪聽說陛下還有個親生子,他心裡就慌了起來。你說說,這都叫什麼事?他是先帝親口冊封的太孫,誰還能替代他?本宮和陛下還沒如何呢,他倒是先往絕路上走了。想起來真是叫人……」她說著,就有些哽咽難言,跟著擺擺手,不想再說的樣子。
可英親王卻被皇后的話說的一愣,繼而心中大喜,「娘娘的意思,您是知道陛下還有親生兒子的?」
皇后就露出失言的樣子,急忙搖頭,矢口否認道:「沒有!沒有!那都是太子多疑……」
「娘娘,碧珠您還記得嗎?」英親王見皇后又不承認了,乾脆直接叫出了那孩子生母的名字。
「什麼?」皇后‘蹭’一下站起來,手都有些顫抖,「你說誰?」
「碧珠。」英親王眉頭一挑,更近了一步,「娘娘對這個名字,應該不陌生吧。」
皇后的面色有些不自然,手裡的帕子來回的絞著,「王爺怎麼會知道這丫頭的名字?」
英親王低聲道:「娘娘還不知道吧,她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回京了。」
「啊?」皇后一下子失神的坐下,嘴裡喃喃的道:「糊塗!真是糊塗啊!」
英親王卻更加的不解了,他疑惑的看著皇后,「娘娘,如今這個孩子回來,正是好時機,您怎麼反倒說碧珠糊塗呢?她不糊塗,臣卻聽的糊塗了。」
皇后看著湖水,眼裡似乎沒有焦距一般,好半天才道:「事到如今,本宮也沒辦法瞞著了。這事說起來,那可就話長了。」
「沒事!」英親王坐在皇后的對面,「娘娘慢慢說,臣聽著。」
皇后嘆了一聲:「這得從幾年前說起了。那一年,甘氏有孕了,卻突然小產。這事京城都傳遍了。那時候,陛下還不是皇上,還是恆親王。甘氏小產,是因為端親王府,這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英親王點點頭,有些訕訕的。這還真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甘氏小產沒多久,在書房伺候的碧珠就有了身孕。你想啊,連甘氏有孕,我們府裡都保不住,更何況是一個丫頭。為了能留個子嗣,我就做主,將碧珠給放了出去。這事連甘氏都瞞著。一個丫頭,誰會注意?沒人害她,孩子也能生下來。我們越是當做不知道這回事,這母子就越是安全。你想,是不是這個道理。」皇后說著,就問了英親王一句。
英親王點點頭,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皇后知道有這麼個人,這幾年卻沒有過問的原因。「那之後呢,孩子生下來了,怎麼沒接回來?」
皇后臉上的神色就更苦了,「孩子生下來了,正準備過了百日就接回來呢。剛好就是先太后的除服禮,就又往後推了推。可誰知道,甘氏又小產了。我們嚴防死守的,你說,這還是保不住甘氏肚子裡的胎兒。我們敢把孩子往回帶嗎?」
這還真不行。英親王也覺得皇上當年,這日子過的是他|媽|的憋屈。這邊在心裡嘆了一聲,那邊就問道:「那後來呢?為什麼不接回來?陛下登基,誰敢對小皇子不利?」
皇后臉上的神色有些尷尬:「陛下還沒登基,皇太孫的名分就定下來了。你們叫陛下怎麼辦?將孩子接回來,這就是逼的太子跟我們離心啊。既然認了這個太子,那為了這個孩子平安,他最好一輩子就做個普普通通的人。沒人知道他什麼身份,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如此才能平安康泰的長大。這個孩子得的艱難,為了留下一條血脈,我們也難。」
這就對了!這才說的通嘛!皇后的話有八成都是真的,只有對太子的問題上,應該是說了假話了。皇上肯定是想找機會廢了太子之後,才會將小皇子接回皇宮的。在這一點上,皇后給皇上做了遮掩。就說嘛,太子跟失心瘋一樣跟端王餘孽牽扯不清,原來根子在這裡。知道對方有親子,那麼他自己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與其等死,不如奮力一搏。道理上是說的通的。同樣的,要是皇上廢不了太子,那麼小皇子一輩子都不能認。皇家就是這麼殘酷,潛在的威脅一定要除掉的。所以,為了保住血脈,這孩子還是不能帶回來。甚至都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有個皇子存在。
英親王在心裡將這事的前因後果,又捋了一遍。很容易就能判斷這話的真實性。
皇后隱晦的瞥了一眼英親王,才繼續道:「你要是真為了皇上好,就不能將這事公佈出去。不能叫人知道皇上還有一個皇子在。一個三歲大的孩子抱著金元寶上街都守不住,何況是叫他坐擁著天下呢。這是害了他!碧珠這丫頭,真是豬油蒙了心了。到底是上不得檯面,根本就不知道輕重。」十分痛心疾首的樣子。
是這麼個道理。
英親王嘴角抿了抿,低聲道:「娘娘……來不及了!宗室們都知道了。京城裡知道的人只怕也不少。要是能將小皇子扶持上皇位,他活著的機率倒是比叫他繼續隱姓埋名流落民間的機率更大些。」
皇后愕然的看著英親王:「你說什麼?都知道了?」
英親王一副後悔的樣子,有些痛心疾首:「娘娘,您看眼下該如何是好?」
皇后立馬就無措了起來,「如何是好?本宮怎麼知道如何是好?要是這孩子有個萬一,叫本宮怎麼跟陛下交代?」
英親王臉上的肥肉一抖,勸解一般的道:「您也不用這麼悲觀。如今就是得想辦法將小皇子先認回來。要不然,被那別有用心的人給害了,連追究都不能。」
皇后的臉似乎都白了,「認回來?要認回來嗎?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嗎?」
英親王有些不解,什麼叫終於走到這一步了?他不好問,只得繼續道:「只要娘娘出面,宗室證明,身份就不是問題。只要是陛下的皇子,繼承皇位就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的事。謀害一個身份不明的孩子,跟謀害皇帝,風險可不一樣。如此,才是保住小皇子的唯一辦法。」
皇后搖搖頭:「只有我的話不行,還得宸貴妃點頭。你們看著宸貴妃厲害,但其實她跟陛下的情分比我深。」這話說的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噁心。
英親王心裡‘咯噔’一下,「您是皇后,誰能越過您去?妻妾自來就是天壤之別,娘娘千萬別妄自菲薄。」
皇后就不說話了。英親王頓時覺得自己算是摸準了皇后的意思,她剛才提宸貴妃,大約只是試探自己是不是對方的人罷了。於是趕緊道:「宗室裡只認娘娘,這點您放心。」
果然,就見皇后嘴角的弧度柔和了幾分,「宗室有幾成人是這個意思?」
「娘娘放心。」英親王語氣十分肯定,「之前不好說,現在嘛,得有七八成。誰叫雲隱公主得罪的人太多了呢。一口氣殺了十八個。臣的兒子就在其中……娘娘啊,您說,我這心裡能不恨嗎?能看著她們母女得意嗎?人同此心!那些家裡失了親人的,哪裡不是巴不得她們不得好死。咱們也沒想如何,就是隻想對金家的天下負責,對社稷江山負責。小皇子登基,這才是天下人樂意看到的。父傳子家天下麼!有咱們擁護小皇子,不會出差錯的。」
皇后嘆了一聲,「看來還是陛下英明啊!他早在病榻上的時候,就預料到了。他說,只怕總有人會將那孩子給找出來,過不其然。」
英親王有些訕訕的。之前他說碧珠是自己跑進京城的。其實不是,是他的一個幕僚,從之前的端親王的一個幕僚家人那裡得到的一點訊息,他這才將這母子給找到。看來皇后終於反應過來了。他有些尷尬,但隨即就愣住了,「陛下之前就想到了?」
皇后點點頭,「雁過留痕。這世上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陛下當時是這麼說的。」
英親王暗道一聲厲害,這位陛下的手段是不錯。這既然想到了,那自然就會想辦法保住這個孩子才是,應該留有後手吧?他這麼想的,也就這麼直接的給問出來了。
皇后嘆了一聲,好似在權衡什麼,好半天才道:「罷了!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既然王爺這麼有心,那麼以後,本宮就將孩子託付給王爺了。你好好的輔佐幼君……」
幼君?這麼肯定的叫法?
英親王看向皇后:「娘娘,您得給臣交個底吧。要不然,臣這心裡沒譜,這接下來的事情該怎麼辦?臣得思量思量……」
「那本宮就給你交個底。」皇后左右看看,又揮手叫伺候的退遠一些,這才壓低聲音,「陛下想到了這種情況,當時就寫了一份聖旨。如今,這份聖旨該當是遺旨了!」
遺旨?
竟然又遺旨!
英親王一下子站起來,「皇上真留下遺旨?」這可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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