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貴子(136)
「小崽子,你知道我最羨慕你的是什麼嗎?」馮海將喝空了的酒罈子往旁邊一推,笑盈盈的問道。
三郎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羨慕我?我有什麼好羨慕的?姥姥的!除了比你這老不死的年輕點,再是沒有值得羨慕的了。」
「不是!」馮海伸手,將之前準備的一壺酒重新拿了過來,在手裡慢慢的轉著,「我羨慕你的運道。」
運道?
提著這個三郎更想哭了!媽的!哪裡有什麼運道?真要是有運道就不會去公司玩一趟,被那個狗屁的機器給帶到這個見鬼的地方。
「最他媽討厭別人跟我提什麼運道。」三郎嘴一癟,緊挨著馮海坐下了。
馮海呵呵一笑:「你的運道好著呢!要不是運道,你能成了現在的你!你遇上對的人了!而我這一輩子啊,就缺了點運道。你知道我進宮那一年多大了?那一年啊,我十二歲。我是家裡的獨子,家就在京城的北城門口,開了一家豆腐坊。雖是不富裕吧,但也算是過的去。還有餘錢供我念私塾。十二歲,那一年,我就成了童生。在十五歲考上秀才,不是我吹牛啊,真的是手到擒來。比起你這小子,二十歲的人了,連個童生試都過不了的人,真是不能比的。我算是聰明的吧?」
三郎汗顏的挑起大拇指:「聰明!真聰明!」這話絕對真心實意。
「可我毀就毀在太聰明上了。」馮海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來,「就是那一年,我碰見了還是皇子的先帝,一眼就從這小皇子穿戴的衣服上,看出了這孩子出身不凡。你說,這麼一個好機會,我能不趕緊巴結嗎?以我的聰明,哄一個八歲的孩子,還不是容易。先帝喜歡我,喜歡我帶著他玩。我該得意吧?可是誰知道,這世上有一個東西特別的可怕,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三郎慢慢聽出點意思了,他愕然的看著馮海,道:「權力!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權力!」
馮海拍了拍三郎的肩膀:「小崽子,你算是明悟了。那個時候啊,我只看到權力的美妙,所以撲上去了。等真的巴結上貴人了,才知道權力的可怕。因為八歲的小皇子喜歡我,所以,我在去上學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等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躺在淨事房裡。下身疼的,恨不能再死一回。」
「可是我不能死啊。」馮海呵呵一笑:「我得想辦法活著。等傷好了,我想辦法給家裡遞訊息。誰知道,那天我被人帶走被一個小乞兒看見了,這個小乞兒常吃我家磨豆腐剩下的豆渣,所以,他趕緊回去把訊息告訴了我爹孃。我爹孃為了救我,去官府告狀,結果反被打了板子。等我遞訊息回去的時候,人都死透了。還是這個小乞兒給他們收得屍。大家都不知道我怎麼會收馬航為義子……」
三郎卻懂了,「馬航是小乞丐的兒子?」
馮海點點頭:「你看!這就是權力!」
「你恨先帝!」三郎看著馮海,問道。
「哈哈……我不該恨嗎?」馮海看著三郎,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因為他,就因為他的一句喜歡,我家破人亡,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最近總是做夢,夢見我娘說,等著我中狀元,等著我給她掙一個鳳凰霞帔……」
「你想追封你娘,這很容易……」三郎馬上接話道。
馮海擺手:「不!不行!不能叫人知道那是我馮海爹孃的墳墓。我怕恨我的人驚動了他們的亡靈。我都不敢去祭拜,更不敢修一修墳塋。」
「我去!」三郎拍著胸脯保證,「我去!我親自去!將來,叫我兒子去!只要我還有根在,二老的墳塋,跟殷家的祖墳一樣,供奉,灑掃,半點不含糊。」
馮海哈哈就笑:「沒這麼搶著給人當孝子賢孫的。」
三郎抱著馮海的胳膊:「老不死的,你不一樣啊。我看見你,怎麼就覺得那麼親呢。」
馮海複雜的看了三郎一眼,手微微的頓了頓,就接著轉手裡的酒壺,眼神清明瞭那麼一瞬間之後,又似乎渾濁了起來。「我啊,是活夠本了,七十多了,但是還有沒了的事。」
「沒事!你還想做什麼,我替你辦了。」三郎吸吸鼻子,抬頭晃晃悠悠的看著馮海。
「我被皇家害的斷子絕孫,馮家也斷了香火。」馮海深吸一口氣道:「我家破人亡,皇家也被我折騰的家破人亡,江山也斷送了。所以,我馮家斷子絕孫,我也要皇家斷子絕孫……」
三郎哈哈一笑,拍著胸脯道:「我當什麼事呢?就這個!我答應了!我一定叫他們都斷子絕孫!」
「痛快!」馮海說著,就將酒壺拿起來,「今晚都是你給我斟酒,現在,輪到我給您斟酒了。」說著,就舉著酒杯遞給三郎,「你說的對,外面的人都是苦出身。我被人害的家破人亡過,也害的很多人家破人亡過。這個孽不能再造了。你能不動聲色的動用這麼多人來,就足見你的本事。來,走一個……」
三郎接過馮海的杯子,視線若有若無的瞟了一眼酒壺,嘴角一絲奇怪的笑意一閃而過,他鄭重的舉起杯子,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道:「好!走一個……」
說著,就端起杯子往唇邊送。
「慢著!」馮海伸手蓋在了三郎的酒杯上,認真的看了一眼三郎,才道:「你這酒只有半杯,可不實誠。」
三郎看著馮海笑道:「那您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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